第十四章 误入桃源庄
玄静与沈芷兰在苏州滞留多日后，设法盗了沈老爷的尸体，草草埋葬，不敢声张，最后二人离开了这座充满伤痛的城池。
两人骑马北行，沿途山川锦绣，江南春意盎然，可沈芷兰的心境却仍沉浸在悲痛与仇恨之中。
玄静虽看出她心中苦痛，却不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陪伴在侧，让她自己去消化这份苦楚。
途经扬州城外的一处山林时，二人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激烈的喊杀声。玄静立刻勒马，沈芷兰也是一惊，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山道上尘土飞扬，隐约可见两拨人马厮杀成一团。
玄静目光一凝，仔细辨认，便见其中一方旗帜上绣着一朵鲜红的花，赫然是红花会的标志!而另一方，则是清军的精锐兵马，旗上龙纹清晰可见，显然是朝廷精锐部队。
沈芷兰攥紧缰绳，咬牙道:“是清军!”
玄静沉声道:“走，过去看看。”
二人翻身下马，躲在山道一侧的树林中观察战况。只见红花会的义士虽然个个骁勇，但清军毕竟人多势众，且训练有素，刀枪交错间，红花会的人不断倒下，鲜血染红了泥土。
忽然，一名满脸血污的红花会弟子踉跄逃到二人藏身之处，刚想开口，身后便有一名清兵追来，一刀劈下。
玄静身形一动，瞬间拔剑出鞘，剑光如电，一剑削断清兵的长刀，随即剑势不减，点向清兵咽喉。那清兵惊骇欲绝，急忙后退，玄静却已一脚踹出，将他震飞数尺，撞在树干上，顿时昏死过去。
那名红花会弟子喘着粗气，看清玄静的道袍，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多谢道长相救!”
玄静皱眉道:“你们为何与清军厮杀?”
那人咬牙道:“清军近日加紧缉捕义士，兄弟们在扬州设伏，欲伏击他们，不料消息走漏，被埋伏反杀…….”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回头望了一眼，眼见战局已败，许多兄弟被杀，他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
沈芷兰看得心惊，咬唇道:“玄静哥哥，我们能救他们吗?”
玄静神色凝重，环顾四周，见清军已将红花会的人马包围，虽有心援手，却知己方人单力薄，硬闯无异于送死。他沉吟片刻，终是摇头道:“我们帮不了他们。”
沈芷兰一震，眼中闪过痛苦之色。
红花会弟子见状，也知二人无法改变战局，咬牙道:“若有缘再见，定再报今日之恩!”说罢，转身冲入战场，誓死与兄弟们共存亡。
玄静与沈芷兰默然不语，心头沉重，最终悄然离去。
月夜如水，这日玄静与沈芷兰踏入一片深幽之地。四周群山环绕，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上，似乎通向某处秘境。二人循着山道前行，耳边唯有微风穿林、潺潺溪流之声，竟有几分超脱尘世之感。
沈芷兰轻声道:“此地竟有如此清幽之境?”
玄静亦觉惊奇，沉吟道:“此处气息沉稳不凡，绝非寻常人家。”
行至山道尽头，云雾微散，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古朴庄园。黑瓦青砖，木制门扉，墙上斑驳的藤蔓缠绕，门前立着一块古旧石碑，碑上三字苍劲有力一“桃源山庄”。
沈芷兰轻轻念了一遍，目露疑惑:“桃源……竟似陶公笔下之境?”
玄静缓缓推开庄门，脚步踏入的瞬间，仿佛世间喧嚣尽数消失，耳畔唯余清风拂竹、书卷翻动之声。庄内并无仆役迎接，却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氛围一庭院中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座石碑，碑上皆刻有诗文，笔力遒劲，然内容却透着一股不羁与悲怆之意。
玄静驻足，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石碑上，上书:
“明月有情应识我，年年相望在江湖”
沈芷兰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道:“此句.……似乎另有所指?”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庭院深处传来:“世道如此，唯有藏之深山，留待后人再读。”
二人警觉回望，只见一名身着儒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他须发微白，身形清瘦，气度沉稳，一双眼眸深邃如潭，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他的衣襟上，绣着一枚极小的兰花，仿佛象征着他隐逸不出的志向。
玄静心中微凛，拱手道:“不知先生何人?”
男子微微一笑，道:“老夫柳鹤年，区区一介寒儒，见笑了。”
玄静心中微震，柳鹤年之名，他曾在某些遗文残篇中见过，传闻他乃明末遗民，因不愿降清，隐遁于此。若此事属实，他便非寻常士子，而是曾在乱世中见证风云变幻的遗贤。
柳鹤年见他神色，似已明白几分，淡然笑道:“既然道长喜爱诗文，不妨再看看这首。”
说罢，他抬手指向庭院一角，一幅旧帛悬挂于木架之上，其上字迹斑驳，显然已有多年历史。玄静凝目望去，只见上书:
“未收天下旧山河，莫教胡尘暗九州”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了岁月深处的一声长叹，透过诗句，看到了一个时代的余烬。
柳鹤年目光幽远，缓缓道:“此诗，实言明朝遗民寄情江湖，哀叹旧国不再。世人但言风花雪月，又有几人真能看透其意?”
玄静静默良久，缓缓叹息:“妙句!若落入旁人耳中，恐怕要被视作大逆不道。”
柳鹤年轻轻一笑，转身走向堂前，一边走，一边淡淡道:“道长可知，这庄内诗文皆是何人所留?”
玄静心头微动，随即目光一扫四周石碑，只见其上皆刻有诗句:
“黄天既死青天立，谁道人间无义人。”
“白骨露野，千里无鸡鸣。”
一首首诗篇，或悲愤，或激昂，或寄托亡国之痛，或喟叹家国飘零，分明是那些不愿屈服的文士遗孤所留。
沈芷兰已然变色，低声道:“这些诗….岂不是大逆之罪?”
柳鹤年驻足，微微一叹:“正因如此，我才隐居于此，将这些诗文珍藏，不愿让清兵毁去。如今江湖动荡，天下大乱，许多文士志士或被株连，或被流放，这些诗句，便是他们最后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