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望望去世，正新崩溃
1991年的春天，望望和然然八个月了，文慧和正新被生活磨砺的也开始苍老。建英跟周国祥吵架，已经在娘家住了一周。自从结婚后，建英很少回娘家，回来基本就是来要钱的，周国祥在家不干活，事事靠着父母和建英。周国祥和建英有个儿子两岁了，平时爷爷奶奶带，很少带回娘家。建英结婚后每次回娘家都很少和正新说话，自从那年正新拆散了她和五子，她就记恨哥哥，回来只跟文慧唠叨两句，正新知道妹妹的处境，只不过没说出口，每次妹妹回来，正新和文慧都给建英准备好钱，由文慧偷偷交给建英，正新常和文慧说：“自己上辈子可能是欠妹妹的。”可是谁让他是哥哥呢？他不管谁来管？建英好几次来都和正新吵起来，后来建英再来干脆就不怎么和哥哥说话，说多错多，吵得更厉害。前两年文慧还没觉得怎样，最近两年，文慧心中也有些不愿意，按说建英20好几了，应该懂事了，正新再怎么说都是她哥哥，这些年，正新为建英做的，她都看在眼里，也都支持，但是这个妹妹从来都不领情，觉得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文慧想哪有那么多应该？
家里三个孩子，一个妹妹，一个婆婆，都是张嘴吃饭的，正新每天早出晚归，文慧每天早起晚睡，两口子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1991年的春天，本应是一年中最充满希望的季节，但是却是文慧和正新永远难忘的一个春天，在日后想起心中都隐隐作痛的春天。
一个瓢泼大雨的晚上，文慧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的一只手被恶狗咬掉，文慧疼得大叫，文慧在半夜中被惊醒，满脑门都是汗，文慧醒后擦了下额头上的汗，转过身来看了下睡在身边的龙凤胎儿女，文慧起身给挨着自己的望望整理被子，文慧的手刚碰到望望的脸，突然，文慧脸一惊，望望的额头像火烧一样烫，文慧惊吓到赶紧叫醒正新，正新披上衣服抱着孩子赶紧往外跑着，文慧跟在后面。文慧把建英叫醒，让建英过来看着莎莎和然然，然后拿着外套跑出门去。
半夜，家家都睡下了，正新和文慧跑到药房，叫醒了还在沉睡的医生老张，老张赶紧给望望打针，孩子哭的撕心裂肺，文慧和正新心中万般焦急。天蒙蒙亮，老张睡了会过来，摸着望望的额头，望望不住的咳嗽，老张对着文慧说了声：“不对啊，按说体温应该下去了，这怎么还这么烫？”正新和文慧一脸愁容，老张接着说：“正新，赶紧找个车，带孩子去市里医院，怕是肺炎，快点。”正新听后，疲倦的眼睛立马瞪大了，赶紧跑出门去，文慧吓得流下了眼泪，不住的说：“叔，这怎么办，怎么办？”
正新和文慧抱着孩子赶到了医院，医生跑前跑后给孩子打针输液，折腾了大半天，还是不见好。半夜，望望病情加重了，终于，在一个瓢泼大雨的夜晚，望望走了，文慧哭到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正新抱着儿子冰冷的尸体，不肯给医生，文慧哄着正新从正新怀里抱过望望，文慧骗正新要给孩子换衣服，正新瘫坐在地上。文慧出门后狠心把孩子交给了孝礼，含泪交代了孝礼让孝礼帮忙火化孩子，文慧实在不忍心亲自看孩子被火化。文慧回到病房，正新没见到望望，抓着文慧问望望在哪里？文慧只是哭，正新绝望的在医院上上下下跑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孩子，正新崩溃，失去理智，抓着文慧的胳膊使劲摇着文慧，对着文慧大喊道：“徐文慧，你好狠的心呐，连儿子你都不要了，你还我儿子！”从此，望望就这样消逝在人世间。那是个春天，是个冰冷的春天，是文慧和正新这一辈子都不敢再提起的春天。文慧和正新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儿子，也失去了生命中的一份希望。正新从此开始变得木纳，对文慧也没有以前好，在正新心里，文慧这样做是永远无法弥补和被原谅的。从此正新喝上了酒，每次喝醉后都叫着望望的名字。
生活还要继续，家里还有莎莎和然然两个女儿，文慧很清楚，正新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是她不能再倒下。
文慧和正新回到家，正新母亲坐在炕上拍着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老天爷不开眼呀，还我孙子，还我孙子”，建英在院子里抱着哭的快上不来气的然然。母亲一直哭，建英受不了，朝着母亲屋烦躁的说着：“妈，你哭什么哭，哭管什么用？”文慧看到哭得可怜的女儿，上前从建英手里抱过孩子，文慧脸上毫无表情，所有的眼泪都在昨晚流尽了。正新满眼呆滞，眼睛肿的通红，连续几天的熬夜和丧子的痛已经把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男人打倒，仿佛此刻眼前的人和事都不关他的事。
文慧抱着然然回了屋，给然然喂奶，正新母亲越哭越大声，建英实在听不了母亲的哭声，进去母亲的屋，对着母亲大喊：“妈，你还哭个什么劲？你们就认命吧，这就是这孩子的命，我哥该当命里就担不了儿子”，听到这句话，本来没表情的正新一下子愤怒了，跑进屋对着建英大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建英昂起头对着哥哥说道：“我说你就不是养儿子的命，怎么，死的不是然然，而是望望？”正新一巴掌甩到妹妹脸上，然后说：“你给我滚，给我滚！”建英被打蒙了，一边哭着一边往外走：“好，你打我，从小你就看我不顺眼，我走，我再也不回来了！”母亲听到后，想过来给兄妹俩拉架，哭着说：“你们兄妹俩这是干嘛呀？正新，你别打你妹妹”，正新回了母亲一句：“让她滚，就当这些年我白养她了！”
此刻的正新心灰意冷，自己作为这个家的老大，父亲去世后，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小不管生活再困难，都不让弟弟妹妹受委屈，为了救弟弟妹妹，自己被火灼伤，留下了一辈子的伤疤，自己都没抱怨过，还是一样的爱弟弟妹妹。自从文慧嫁过来后，两口子对待弟弟妹妹犹如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弟弟妹妹长大了，妹妹非但不记自己抚养之恩，还在这种自己痛苦万分的时刻说出这么伤人的话。那天的正新感到活着真的没意思，从前和文慧那些对于未来的畅想都是一场空。再坚强的人也有被打倒的时候，但是有些人能立马爬起来，有些人永远也爬不起来，有些人不想爬起来面对现实，正新就是第三种人。
文慧结婚9年了，结婚那天想象只要自己和正新一起努力，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结婚后也曾因为这个家太穷难过，父亲私底下劝她：“好好拉扯正新弟弟妹妹，等他们长大后不会忘了你们，到那时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不会一直穷的。”正新父亲就是这样，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们家人一样，知恩图报。然而这天的文慧也像被霜打一样彷徨：好日子到底在哪里呢？
文慧父母知道望望的事情后，父亲唉声叹气，母亲一个人躲在厨房流泪，母亲就是这样，外表装坚强，嘴上不饶人，所有的泪都躲起来自己流。父亲让孝礼和孝天来看文慧，顺便接文慧回娘家住几天，文慧放心不下家里，没有回去。
这天之后的好久，文慧和正新虽睡在一个炕上，却几乎不说话，正新天天就在炕上睡觉，要不就喝酒，文慧起早贪黑照顾两个女儿吃饭，送莎莎上学，还要抱着然然下地干活。建英好久没回来过，正安回来过一趟，给两个侄女买了好多玩具，正安抱着小小的然然亲来亲去，在哥哥嫂子面前绝口不提望望的事情。正新母亲每天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索，在门口晒太阳，文慧累死她都装作看不见。
这样过了好久，莎莎要交学费，文慧把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给莎莎交了学费，钱包里零星的剩了一点钱。夏天到了，盛产桃子的季节，9岁的莎莎爱吃桃子，一个炎热的午后，街上有卖桃子的叫卖声，文慧抱着然然坐在门口槐树下，莎莎在一边蹦蹦跳跳着，听到叫卖声，莎莎跑到文慧身边撒娇：“妈，你给我买个桃子吃吧，就买一个”，文慧看着馋的流口水的莎莎，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两块钱，从中抽出一块，跟莎莎说：“就买五毛钱的，把剩下的五毛钱拿回来啊”，莎莎拿着一块钱兴高采烈的跑开了。
一会儿，莎莎拎着一小袋桃子回来了，文慧道：“另外的五毛钱呢？”莎莎吞吞吐吐回答：“卖桃的人没给我。”文慧生气：“你是不是买了一块钱的？”莎莎看到生气的妈妈吓得不敢说话。文慧愤怒，把然然放到一边，跑进屋拿出笤帚打莎莎。就因为多买了五毛钱的桃，文慧狠狠地打了女儿，莎莎边哭边跟妈妈求饶：“妈，我下次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买一块钱的桃子了。”文慧边打莎莎眼泪也跟着往下流，孩子有什么错？只不过想吃桃而已。事后，文慧内疚不已，以致于多年后文慧仍然对莎莎心怀歉疚。多年后，说起这件事，莎莎却忘记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小时候淘气，并没有想过妈妈因此带着这么多年的愧疚。
正在睡午觉的正新听到孩子的哭声，赶了过来，他一把揽过哭得撕心裂肺的莎莎，一边对文慧大喊道:“你疯了吗？干嘛打孩子？”文慧不言语，抱起然然哭着离开家，这时候的文慧谁能理解？这个家这么穷，钱只能省着花，多余的一块钱都没有。
文慧抱着孩子来到了正新的属辈奶奶家，奶奶一看到文慧就赶紧出来迎接，看到红着眼睛的文慧，奶奶一把抱过然然，文慧坐到炕上，奶奶把然然也放到炕上，给文慧倒了杯开水，道：“莎莎妈，又跟正新吵架了吧？”还没等奶奶说下一句话，文慧委屈的又流下了眼泪，奶奶赶紧去找卫生纸给文慧擦着眼泪安慰道：“这过日子呢，没有一帆风顺的，孙媳妇你是个好人，好心会有好报的，你的福报还在后面，别着急，尽管现在日子难过，咬着牙挺着，走下去，一定会好起来的”。说完，奶奶从箱子里拿出糖，塞到文慧手里，每次文慧心情不好，就来奶奶家，奶奶总会给文慧糖吃。日子苦，吃颗糖暖暖心。临走时，奶奶从口袋里掏出20块钱塞到文慧手里，道：“拿着，回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奶奶知道文慧的情况，从来都不等文慧开口，奶奶真心心疼和喜欢这个孙媳妇。
命运总是开玩笑似的，先给你一颗甜枣，让你感觉生活是有甜头的，后夹杂着冰雹风雨泼到你身上，将你打倒，让你在偌大的人世间，独自一人狼狈的瘫坐在风雨中，任凭风吹霜打，日晒雨淋，没有人能够代替你，没有人能够将你拉出来，经过你身边的人还会笑着说：看，有个傻子趴在风雨中，也不知道躲。这时候，你可以哭，但是哭有什么用？你只有自己努力站起身来，抖抖身上怎么都拍不干净的泥土、脏水，挣扎着往前走，你只有自己坚信：前面是有太阳的。于是，文慧努力往前走，之前的一切好的坏的都过去了，有过希望，有过悲伤，有过怨天怨地，文慧不再哭了，文慧知道：命运不相信眼泪，命运不会因为你是个女人而眷顾你。只有你自己坚定往前走，与命运对抗。文慧相信，她会看见风雨之后的彩虹。
是啊，日子还得往下过，正新再也不是以前的正新了，文慧还是以前的文慧。
文慧咬紧牙走着，她相信，正新有一天也会想明白的，她相信，时间会淡忘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