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文慧想离开家
文慧一直都不认命,这个坚强倔强的26岁农村女孩,始终相信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命运。在80年代初的农村,像文慧这么大还没出嫁的女孩已经是大龄女青年了,所以周围亲戚邻居都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在农村过一辈子。文慧不甘心,文慧始终觉得自己不会一直属于农村,这个自己从出生到长到26岁的徐家庄。
文慧出生在50年代山东的农村,她上有一个大三岁的姐姐,下有三个比她小的弟弟,然而在五十年代这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和家庭,她和姐姐都没有读过书,因为爷爷说:“女孩子早晚都是别人家的,读书没有用”。因此,文慧文盲一个,进入80年代,尽管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期,但是她也因为没文化而错过了很多机会。
这天,村书记拿着一封市里面粉厂招聘会计的聘书来家里找有初中文凭,还是党员的父亲徐廷贵。村书记对徐廷贵说:“哥,老李说会计的工作二丫头合适啊,二丫头能说会道,算账也准,老李让我告诉你,让她去城里上班。”徐廷贵刚接过那张聘书,文慧正扛着锄头从外面走进来,徐廷贵带着笑容赶紧把聘书给到文慧,说:“文慧呀,你李叔让你赶紧去面粉厂上班,你看看这是他拖你王叔带过来的聘书。”文慧接过通知书,并没有露出父亲期待的笑容,反而满脸怒气对父亲说:“爸,您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糊涂?这个会计的工作,不需要文化吗?我是会算账,认识几个字,但是我不会写,我没上过学?厂长会要我这样的?”说着,文慧愤怒的撕掉了手里的聘书,扭头走出了家门。父亲徐廷贵叹了口气。
面粉厂的厂长李文浩和文慧的父亲徐廷贵是同学,年轻时的徐廷贵学习很好,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当年有个机会能让徐廷贵去市里工厂任职,但愚昧的徐廷贵父亲怕儿子一去不回,坚决不同意,徐廷贵考虑再三,也放不下家里,于是把唯一的机会让给了自己要好并且成绩也很好的同学李文浩。从此,徐廷贵守在农村的家中娶妻生子,照顾父母。多年后,李文浩成为市面粉厂的厂长,但是他一直没忘记徐廷贵当年的恩情,所以,有机会李文浩就想报答徐廷贵。
徐廷贵边叹着气边对村长老王说:“兄弟,谢谢你了,你帮我转告下老李,文慧就不去厂里工作了,文慧这孩子啊,没有当工人的福气,哎,都怪我,当时不应该听我爹娘的,不让她上学,她从小就聪明,比她姐姐和弟弟都聪明,但就是没文化,哎。”徐廷贵眼里含着眼泪,边说边叹着气,一边的村书记老王安慰着徐廷贵:“哥啊,没事没事,看看老李那有不需要写的工作让他再帮二丫头留意下。”徐廷贵是个好父亲,从小到大,一直很疼爱文慧,但唯独当时没让文慧上学,这成了他一生中作为父亲对女儿留下的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文慧跑到了村东头的河边,独自一人落寞的坐在河边。微风吹起波光粼粼的河水,河两岸已泛绿,星星点点的红色黄色的花儿开放在一片绿色中,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偶尔有几只鸟儿飞过在一片绿色中嬉戏,好一片热闹的景象。春天到了,1981年的春天,这是个充满希望的春天,但是文慧心里想自己的春天在哪里?
文慧呆呆地望着河水,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大嗓门妇女的声音:“文慧呀,我正想去家里找你呢,你正好在这里,哈哈哈。”文慧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红上衣,蓝裤子,和绿色布鞋,身材微胖的妇女徐红梅,正推着自行车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文慧赶紧擦了下刚刚哭过还有些红肿的眼睛,故作没事的站起身来微笑着回应徐红梅:“姑,你这是刚回来呀?”徐红梅是文慧爷爷的兄弟的女儿,按辈分文慧叫徐红梅叫姑。徐红梅用自己稍显笨拙的身体一边整理着自行车一边跟文慧说着话:“嗯嗯,是呀,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来找你的,我跟你说,二侄女,我这可有件天大的好事想着你呢!”徐红梅大嗓门说着,又响起她那“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
文慧一愣,心想:“好事,什么好事?什么好事还能轮上我?”徐红梅继续笑着道:“文慧呀,我跟你说,你姑父有个堂侄子,叫周正新,长得那也是一表人才,今年23了,比你小三岁,还没娶媳妇呢,正新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我看着和你很般配,你正好比他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呀,他妈让我帮忙给张罗个媳妇,这种好事,我可是第一时间想到你,哈哈哈。”徐红梅今年45岁,年轻时就嫁到了离徐家庄十公里远的村庄小张店,在亲戚里,文慧其实不喜欢这个没出五服的姑,徐红梅一向打扮的夸张,经常穿些红配绿、黄配蓝之类奇怪的衣服,说话大嗓门,从来不顾及别人的面子,有话直说,也不管别人听了是什么感觉。徐红梅继续说着:“正新呢,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爸前几年去世了,就剩一个妈,我跟你说,文慧,等你嫁过去,过几年,他弟弟妹妹都结婚了,就一个婆婆,也没什么其他负担,有的是好日子过呢。”文慧嘴上“哦哦”的回应着,敷衍的和徐红梅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过了一会儿,徐红梅一拍脑门,“啊呀”的大叫了一声,说道:“你看看,我这光顾着跟你说话了,忘了去给你奶奶送饺子了,我早上包的饺子,煮好就赶来给你奶奶送,本来想赶着趁热乎给她吃,这下可好,肯定凉透了。”徐红梅边说边去试车筐里放着的饺子边说:“哎呀呀,确实凉了,我先回家给你奶奶送饺子,你和你妈说说,我下午去找她啊。”徐红梅虽然说话直,但人不坏,心眼儿也好使,尤其是孝顺老人,文慧佩服她这点。文慧敷衍着送徐红梅离开,等徐红梅一骑上自行车离去,文慧脸上又恢复了刚才悲伤的神情。
中午的家中,文慧的母亲一脸愤怒的在灶间忙碌,19岁的二弟徐孝天小心翼翼的烧着火,父亲徐廷贵坐在炕前面无表情的抽着烟。文慧母亲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在那个年代,这个家庭是很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父亲负责挣钱养家,母亲负责相夫教子,这个七口之家在村里算是很富裕的。母亲边忙碌边骂骂咧咧道:“看看啊,都中午了,也不知道滚哪儿去了?饭也不做,孝康马上就放学回来了。”徐廷贵抽了口烟,然后叹了口气,说:“别说了,今天文慧受委屈了,待会她回来别让她听到,哎。”母亲:“她委屈个什么?哪家的女孩子不在家帮家里做事情?就她天天的瞎晃荡,爱干就干,不爱干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文慧26岁了,作为文慧的母亲,文慧的终身大事仿佛不关她的事情,她从来都没把文慧的婚姻放在心上,文慧的姐姐徐文娟早早出嫁了,已经生有一子,是和同村的医生自由恋爱,母亲也没关心过,而文慧22岁的大弟弟徐孝礼去年已经结婚,这门婚事母亲忙前忙后,托人仰面操心给办完了。文慧一直很生母亲气,在那个年代,她这么大的女孩子没出嫁,邻居亲戚见了都唠叨唠叨,但母亲从来没提过,偶尔有人跟母亲说媒,母亲就生气的给人怼回去,文慧不知道母亲心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母亲对外人都很好,唯独对自己的两个女儿,表面上从来没有过关心,也许她自己的婚姻很顺利,自然而然认为女儿们也不用操心,最后都能找个婆家过日子。文慧想离开这个家,想出去闯荡,但苦于没有文化,也没有跟别人谈过恋爱,文慧没想过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文慧只想,有一天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正午时分,文慧和三弟弟徐孝康一起回家了,母亲看到她回家,上前来就在文慧的肩膀上打了一下,边打边骂:“你去哪了?今天我要是不回来,全家人都吃不上饭了?”文慧本来就因为早上失去了去面粉厂工作的机会而耿耿于怀,听到母亲这样数落,更生气了,于是提高嗓门回应道:“妈,我在这个家就是给你们做饭,洗衣服,伺候你们的是吗?我白天下地干活,早上中午晚上都给大家做饭,这么多年了,你从来都没关心过我,如今,孝礼都赶在我前面结婚了,亲朋好友看我都感觉是个怪胎了,难道你想让我一辈子在这个家里做保姆?”文慧说着,激动的流下了眼泪,这是长这么大,文慧第一次对母亲发这么大的脾气,文慧这个急脾气也随了母亲。母亲呆呆地站在那里,再也没有说话。文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会儿,三弟孝康拿着一张试卷走进来安慰文慧:“二姐,你没事吧?你别哭了,你看看,我这次数学考了100分。”文慧接过试卷,抚摸着弟弟的头:“孝康,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农村。”孝康面带笑容回应:“嗯,二姐,我会的,将来我带着二姐走出农村,我给二姐买最好看的衣服,我带二姐去吃最好吃的东西。”文慧听着孝康的话,欣慰的笑了。孝康是这个家里最小的孩子,今年13岁,刚读初中,是文慧从小一手带大的,他跟着文慧的时间比母亲都多,所以在孝康的心里,他最亲二姐,在外面受了欺负,文慧替他出头。从幼儿园开始到小学毕业,文慧几乎天天去接送他,风雨无阻。衣服破了,都是文慧给他修补,文慧也最爱这个弟弟。文慧会的那些字,还有小99乘法表都是孝康教给她的,只要有时间,文慧就让孝康把自己在学校学的知识教给自己,文慧很聪明,也学会了不少字,99乘法表更是理解的通透。所以,尽管文慧没上过学,平时算账却比上过学的人都快都准,但唯独不会写,因为没系统的学过拼音和笔画,只能知道一些字的大概意思,也不能认全,在以后的人生中,文慧因为不会写字,闹了不少笑话,这是她内心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一会儿,孝天走进来对文慧说:“二姐,我下午去三舅家,给我找件干净的衣服吧?”文慧站起身来,从床前的几个包袱中给孝天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文慧将衣服递到孝天手里,嘱咐道:“穿着干干净净的,三舅最爱吃油条,你去买点带上。”在这个家,文慧总有操不完的心,她是个好姐姐,好女儿,只不过刀子嘴豆腐心。
下午,文慧照例扛着锄头下地了,文慧前脚刚走,徐红梅后脚进了家门。文慧父亲徐廷贵和母亲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徐红梅还没进屋,那爽朗的笑声就先传过来:“哎呀呀,嫂子啊,在家没?”听到徐红梅的声音,文慧母亲赶紧往窗外望了下,笑意盈盈的回答:“红梅呀,在家呢,快进屋快进屋。”说着,母亲下炕去迎接徐红梅,文慧母亲就是这样,对外人,从来都很热情,把不好的一面都留给了家人。徐红梅一进屋,看到文慧母亲,就握住她的手拉家常:“嫂子,我这一个多月没回娘家了,还挺想你呢,哈哈哈哈。”徐红梅那爽朗的笑声再次响起。徐红梅拉着文慧母亲一阵嘘寒问暖之后直入正题:“哥哥嫂子,我婆家有个侄子,叫周正新,人真的挺好的,我看着长大的,今年23了,他妈让我给说个媒,我这不就想到文慧了,文慧今年也26了,也不小了,该成家就成个家吧。正新这孩子老实,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和一个50岁的妈,他爸死的早,正新是老大,我跟他妈说过文慧,人家说大三岁更好,知道心疼人,这不今天过来问问你们,看看行不?行的话这两天让这俩孩子见一面?”如果放在之前,文慧的母亲一定不同意,但中午跟文慧吵了一架后,她心里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亏欠女儿,竟然答应了。文慧妈微笑着回答:“行啊,她姑,文慧也真是不小了,你给操操心,看着办吧,让他们俩见见。”好一会儿,徐廷贵开口问徐红梅:“她姑,周正新这孩子真靠谱吧?”徐红梅听徐廷贵这一说,大笑了起来:“你看看,哥,我能坑我侄女吗?正新那孩子跟我婆家也是一家的,我看着长大的,没有坏心眼儿,要是文慧跟了正新,那么我们更是亲上加亲了,娘家是一家人,婆家也是一家人哈哈哈。”徐廷贵又点了一支烟,抽着,慢慢答道:“那就好那就好。”徐廷贵一向话很少,但是,他是一个好父亲,总是把对儿女的爱放在心里,徐廷贵和文慧的母亲算是娃娃亲,文慧母亲大徐廷贵四岁,俩人十几岁时就结婚了,结婚后俩人从没吵过架,在婚姻中,文慧的母亲比较强势,但是父亲从来都让着母亲,从不多说什么,总是对母亲笑。文慧至今也不知道父母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但就这样相敬如宾的过了大半辈子,所以,文慧的父母理所应当的认为,所有的夫妻应该都和他们一样相敬如宾。
夕阳西下,微风吹过一片绿油油的麦浪,金黄色的夕阳与绿色的麦浪形成一幅绝美的春色图,多么有诗意的季节,文慧独自坐在田埂上,置身其中,突然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肆意的欣赏着这美丽的风景,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存在了,文慧想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她愿意做一只小鸟,飞翔在春风里,和麦浪接吻,飞向夕阳,那该多好。这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远处,尘土飞扬,打破了刚才的宁静,打乱了文慧的头发,也打破了文慧的遐想,文慧霎时间思绪回归现实,眼角流下一滴泪,没人知道现在的她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