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步离雪跟刘璃下阁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盈盈多次想要上去一探究竟，都被绿袖制止。

“姑娘没有危险。”

“你确定？”盈盈一次次确定。

“没有。”绿袖保证，上面的气息很稳定，她可以感受到步离雪的情绪波动，但是，没有危险。

步离雪显得很疲惫，刘璃到没有什么表情。

“回去吧。”刘璃对着步离雪道，“梅园我会让五皇子给你，你住那确实方便。”

“嗯，多谢。”步离雪似乎对刘璃更加客套陌生了。

“回去吧，好好休息。”刘璃道，“账本的事情，会处理妥当的。你们按照你们的计划。”

步离雪不再回答，默默地出了丞相府。已经是万籁俱寂。

“有点冷。”步离雪道，盈盈赶紧拿来披风，扶着她钻进了马车。

步离雪闭着眼，听着马车轱辘平稳的转动声，想起刘璃阁楼上的话，“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我就想要真相，我不信他们都是大逆不道的人。真相是什么，你若不说我也会去查。”

“哪怕会导致你自己万劫不复，也愿意吗？”

“愿意。”刘璃回答得很干脆。

“值得吗？”步离雪道，“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好朋友！”刘璃道，“就算不是好朋友，路不平也需要人铲。”

“你还是在自欺欺人。”步离雪叹气，“之前，她说你是不想卷入世俗的人。”

“她？”刘璃马上就捕捉到步离雪话中的有效信息。

“就是你说的故人，薛雪。”步离雪低头，轻声道，“你是因为薛雪吧？你们一起在琉璃阁学艺，一起玩耍生活……”

“你到底是谁？”刘璃双手抓住步离雪的双肩，“对，我就是因为她。你告诉我，她死了没有？”

“薛雪死了。”步离雪闭上眼睛，一滴泪流了下来，这是这十年来她第一滴眼泪，她曾经以为，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看着她父兄被冤枉陷害，直到被杀，却无能为力。”

“她真的是跟着她兄长一起去了东海，死在雪原？”

“是。”步离雪的心血仿佛被抽干，她又一次描述着自己的梦魇，“她躲在雪堆里，目睹了所有的经过，最后也死了。”

“我不信！”刘璃的眼里已经嗜血，“那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小野。”步离雪实在不敢告诉刘璃自己就是薛雪，她回来，是要复仇的，复仇的炼狱，她一个人去就行了。反正她也是快死之人，何苦拉上他。年少未出口的情愫，一直都封存在记忆里吧。陷入雪原无边无际的苦难之中的步离雪，不配拥有。

“小野？你是薛雪的婢女小野？可是，我在战场上找到的女尸体，分明就是小野。”刘璃不信。

“你看我的容貌，是不是有一点像小野，而一点都不像薛雪。”步离雪几乎要为自己当初的选择鼓掌，当初琉璃阁主问她，要不要换容貌，如果不保留容貌，步离雪就是一个丑八怪。如果恢复原来的容貌，将要忍受更多痛苦，而且活不了那么久。但是如果换一个的皮相，虽然忍受的痛苦最多，但是操作也相对容易。

步离雪那时候早已经心如死灰。

“都重新开始吧，以后，我就叫步离雪吧。”

剥皮抽筋换血……每一次，都撕心裂肺，回想，仿佛历历在目，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

太子和烈王难得一起一同求见步离雪。

他们都私下试探了刘璃账本的事情，刘璃只是微笑不语，不可置否。

就在以为没有转机的时候，刘璃突然说，他一直想要揽月楼的林浅浅姑娘，一直没有机会。

林浅浅是揽月楼十年前挂牌以来，就一直是艺伎头牌，名动大周。

大周的崇尚文学，特别是东海大战震慑四方，天下太平之后，对有才之人特别宽容。

慕名而来，想见其一面的的名门望族都不计其数。更别说附庸风雅的纨绔公子哥儿。

林浅浅也是个特别的人，想见他她，得过六将三关。六将分别是琴棋酒诗书画，三关则是茶艺，第二关是舞艺，第三关则是林浅浅本人当即出的对联。

听说这么多年，只有一两个人得到她的召见，一个就是前太子梁寻。另一个则是军神之女薛雪。

是的，林浅浅召见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门第帮派。而且听说，见她之后，可以得到一件绝世宝物，一年前林浅浅放言，三年内见到通关的，可以一块琉璃阁令牌，或者可以要求林浅浅做任何不违反大周律法的事情，比如包括娶林浅浅为妻，为妾。或者让她挂牌为自己卖艺。

这时候大周的人才知道，林浅浅姑娘，背后靠山是琉璃阁。

参选召见之人，可带两名陪伴。

“你们来找我，是想？”步离雪道。

“步姑娘是智谋榜第一，求姑娘给一个方法。”烈王很是着急，“若能度过此难，他日有需要，定在所不辞。”

“你们为何认为我们姑娘能有办法？”绿袖语言犀利，“你们都知道什么？”

“有人看到步姑娘进刘丞相府很长时间才出来……”太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果然，他们都知道。

步离雪看着事情一步一步地按照原计划进展，也没有喜形于色。

她坐了下来，看着第一次目标一致的两个皇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可以。”步离雪道，“我可以取得林浅浅的召见资格，也可以保证账本不会流出来。”

烈王和太子闻言，赶忙问道，“真的？”

“笑话！”盈盈对着两人翻了翻白眼，“你以为琉璃榜首是虚名吗？区区一个林浅浅，算什么？琴棋书画诗酒花，礼仪律法武与茶……”

“盈盈！”步离雪阻止了盈盈继续说话。

“我对两位有条件。”步离雪站起来，“一是，这件事过程中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先插手干预，要先来问过我。”

“那是自然。”太子答应得很爽快，反正又没有什么保证，先答应了再说。

“一定。”烈王则如溺水中遇到一根木头，自然要好好抓住。

“二是，我要住到梅园里去，两位给我想想办法？”

“就是前太子的那个废弃的，已经赐给五皇子的园子？”太子问道，“哪有什么好的？如步姑娘需要，本王可以找精致一百倍的给姑娘。”

烈王则是问，“那里离丞相府很近，步姑娘是因为这个吗？”梅园本来很容易弄到，但是如今被周王赏给五皇子，五皇子又是那种一根筋的人，要弄来确实要费一番功夫。

“是，也不全是。”步离雪道，突然轻咳了几声。有气无力的样子。

“盈盈，添点炭火。”步离雪握紧了手炉，天气越热，就越难过，近来是越来越觉得冷了。

盈盈和绿袖都进来了。

“老毛病又犯了？”绿袖无视太子和烈王，给步离雪披上披风。

“嗯。”步离雪回答的是烈王，“你们也看出来，我有隐疾，怕冷畏热。一直都需要奇怪的药方吊着。听说京城的梅园有好些奇花异草，特别是古老的梅树。”步离雪说完这些，又喘气得要扶着桌子。

“步姑娘的药方，有一味，要百年梅树梅花上的隔年雪，我们姑娘一直惦记着梅园呢。”绿袖补充道。

“隔年雪好办，除夕之夜去采就行了。”烈王道，“百年梅树，也可移植。只是百年梅树，确实难找，移植也难以存活。”

“是的，需要姑娘亲自采集，半个时辰内用坛子封存埋在树根下……”绿袖滔滔不绝地描述这步离雪病情需要的奇怪药材，佐证梅园是最适合的。

“明白了。”烈王和太子均道。

也不知道太子和烈王用了什么方法，当天晚上步离雪就被告知可以搬去梅园。

“要梅园很容易，为何非要大张旗鼓告诉他们？”盈盈不解。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绿袖点点她的额头，“姑娘的打算，你都明白的话，榜首就是你了。”

“呸。”盈盈吐吐舌头，“我才不要做榜首，那么累。”

梅园下有一条密道，直通皇宫的，这是周王都不知道的。步离雪是看到前太子梁寻的信才知道，现在活着的人，大概只有步离雪知道。但是步离雪不知道密道里面藏着些什么。只有知道那里的秘密，才更好地了解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彻底翻案。

整整十万的军魂，大周最热血的十万的男儿，就那样冤死东海，埋葬在雪原，这跟活生生看着父兄惨死一样成为步离雪的梦魇，甚至超过了她一家被株连的疼痛。

多少人骨肉分离，多人冤魂无家可归，多少人会在梦中惊醒，又有多少人彻夜难眠……步离雪太明白那痛苦了，这十年来，她没睡过一次好觉，反反复复的梦魇，成为她的心魔，弄清真相，翻案已经成为她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在薛雪被剥皮抽筋，换血过程中糅合进她的血肉里，刻在她的骨子里，镶嵌进她的灵魂里……

薛雪死了，活下来的是步离雪，是一个一步一步离开雪原，只求澄清真相的，讨回公道的，不能有其他感情的步离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