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河水流经的小城的故事
和远子学姐简单说我家里发生了某些事,要回老家一趟。
我准备带着小雪离开。
我没想到,到了登上另一辆车时。
那眼熟的黑发,竟然还跟在身边。
“你怎么还在?”我看着三四郎。
“姐姐,”小雪红着脸,小声说:“是我叫三酱一起来的……”
我感到一阵痛苦。
小雪和三四郎,已经这么亲密了吗?
三四郎嬉皮笑脸地说:
“上次是远子学姐撇下了我们仨,
这次是我们三个撇下了她们。
小镜,你不觉得很有一种命运意味的巧合吗?”
我不想搭理他。
三四郎还在说:“就像某种对称,镜子一样,或者说命运轮回……”
好烦……
我扭头看小雪,小雪似乎在和谁发消息。
我心头萦绕着苦涩。
小雪有了其他朋友。
明明以前我们一直形影不离……
小雪的生活里,并不是只有我这个姐姐。
而我,却只剩下了小雪……
叮叮——
小雪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有些手忙脚乱。
我听见小雪说“真由美”……
真由美?
有点耳熟。
我仔细回忆。
才想起上次三四郎进医院,见到的那个身材高挑的红发女生。
虽然三四郎说真由美是他同父同母、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
可两人却一点也不像。
真由美看三四郎的眼神,仿佛年幼女孩看情郎一样,充满了爱慕。
两人相处没有半点兄妹的感觉。
只是……
小雪何时与她有了联系?
小雪挂断电话,我说:
“小雪?”
“嗯?”
“这是……?”
“啊,”小雪脸上没有半点逃避,笑着说:
“她是真由美,三酱的妹妹。
姐姐上次见过。
我和她因为三酱,渐渐熟悉起来了……”
“是吗……”
小雪有了其他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事。
即使那个人是三四郎的妹妹。
我的惊讶从何而来?
真由美在我心中,就像日常搞笑动漫里,出场一回,就再也没有消息的路人角色。
我没有预料,她会和小雪产生联系。
就好像突然有人告诉我“角色有自己的生活”一样,令人惊愕。
不。
小雪有新朋友很正常。
只不过……
总觉得和小雪渐行渐远了……
……
“竟然还有绿皮火车……”
“虽然早就知道泥轰在某些地方有着固执的保守,可亲眼看见还是令人吃惊……”
三四郎用那种外国人的语调评价。
仿佛日本的一切,只是不相关的异乡事物。
这家伙明明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却总是用一种外国人的语气说话。
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只是个在日本旅游的异乡人。
听到他对火车的评价,这种对贫穷落后的乡下指指点点的论调,我也不知道心中升起的负面情绪为何产生。
因为久别的故乡遭到蔑视而生气?
我对这里的一切没有任何眷恋。
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自卑?
也不像……
火车继续前行,周围明亮惨白的景色向后流逝。
“那边还有雪呢!”小雪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远方的山巅。
“雪的世界,空阔寂寞与轻松愉快相结合……”三四郎说。
“轻松愉快?”小雪歪了歪头。
我也看向三四郎。
空旷寂寞我能理解,却不知轻松愉快是从何而来。
“因为和你们在一起。”
别说那种话!
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
光线忽然一暗。
仿佛进入凝固的黑暗中。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三四郎小声说了什么。
“什么?”
“我说这条隧道好长。”三四郎露出那轻浮浪荡地笑,说:
“简直像是通往童话王国的兔子洞,或者蓝色狸猫机器人的缩小隧道一样。”
又是我听不懂的比喻。
……
我们在紧贴着小河的车站下车。
三四郎看着我:“小镜,接下来往哪儿走?”
我没说话,四处张望。心中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离开多年。
可这里的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除了颜色褪了一层,变得惨白。
哪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过。
之前在车上担心不认识路,完全是多余的。
我们打了一辆车,先去了母亲的娘家。
并非是急切。
只是因为母亲的娘家刚好在半路上。
这个乡下市镇只有那么几条马路。想绕也绕不开。
更别说我还得去拿老屋的钥匙。
“你是小镜吧?”一个我没有任何印象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你的头发和皮肤还是那么显眼,你一下车我就认出你来了。”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
不知该如何回应。
又觉得在小雪和三四郎面前,这样懦弱的样子,实在太过丢脸。
忍不住想要开口。
“你好,我是三四郎,小镜的同学……”三四郎反倒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抢先我一步,与那女人开始交谈。
“那这位是……”女人好奇地看着贴在我身边的小雪。
三四郎像个主人在介绍客人一样:“这位是小雪,小镜的妹妹。”
“妹妹?”女人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想了想。
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露出释然的模样:“你们姐妹俩长得真像,和静好像……”
我本来想拿了钥匙就直接走,等要出殡再来露脸。
却没料到,女人竟然要我以母亲的名义来守灵。
女人十分夸张,像是舞台上的戏剧角色一样,抹了抹眼角的泪,说:
“静一定很伤心吧。
她们兄妹俩以前感情老好了,
没想到,他突然出了车祸……
静却远在国外,无法来送他。
还好有小镜你在……”
我说不出话。
那女人却不等我回应,转身走了。
也许是她觉得我不会拒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三四郎伸手扶住我肩,“怎么了?”
“我……”我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在三四郎察觉我的阴暗想法之前。
必须说点什么。
“我……我害怕……”
我连忙捂住嘴。
不好,为什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害怕?”
三四郎和小雪以为我是害怕死人。
我对那冰冷的尸体没有任何感觉。
我所恐惧的,是另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
或许该说是记忆,又或者是某种氛围,一种空气中的味道。
“那我今晚留下来陪你好了。”三四郎说。
别说这种话!
我揉了揉额头,有心想瞪他一眼,又觉得太过失礼。
要是让你留下来陪我,不知道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姐姐。”小雪抓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中,少有的坚定,“让我留下来守灵吧。”
“什么?”
小雪微微一笑:“因为我们是姐妹啊。”
母亲的娘家人,似乎以为小雪是母亲生下的二女。没有产生丝毫怀疑。
我不知道他们怎样脑补了母亲的情史,竟然没有疑问小雪的年龄。
又或者说母亲的娘家曾经对母亲漠不关心,竟然连她生过几个孩子也不清楚。
只有这次是例外,让三四郎留下来陪小雪吧。
我刚这样想,就听见小雪说:“三酱,拜托你照顾好姐姐。”
“包在我身上。”三四郎点头。
我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勇气,泄了个干净。
……
回到阔别多年的老屋。
三四郎少见地没有发表那浪荡子一样的话。
按理说,时隔多年未曾见过的生活居住地,这样落败地出现在眼前,怎么也该有触目惊心之感。
我却没有任何感慨。
反而感觉到羞耻。
以及难为情。
铺床时,被子上的陈腐味比我想象的轻。
是母亲的娘家人偶尔会来住一段时间吗?
旁边的三四郎摸了摸下巴:“小镜,要是觉得冷的话,我俩铺一张床好了。”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别说这种话!”
“开玩笑的,咱们不上头……”三四郎举手求饶。
黑夜中,我睁着眼睛。
忍不住扭头。
三四郎睡着了吗?
他倒是心宽……
明明这里是他第一次来的地方。
却没有任何局促不安。
不,即使他没睡着我也无法确认。
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我的大脑越来越混沌。
……
第二日。
清晨。
我才发现没带洗漱用具。
也不知是昨天忘在了母亲的娘家,还是之前在车站和远子学姐分离时就落下了。
“用我的洗面奶吧。”三四郎递给我一瓶给人冷硬质感的黑色洗面奶。
我挤了一点,往脸上抹去,忍不住痛呼一声。
“怎么了?”三四郎连忙凑了过来。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我这样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洗面奶里有石子。”
“石子?这怎么可能……”三四郎摇头。
我把带着泡沫的右手伸到他的眼前,“你看。”
“我看不见。”
三四郎说了一句,便擅自把手放了上来。
他的手握住我的右手,手指轻轻摩擦着,仿佛在抚摸我的肌肤。
在洗面奶的泡沫下,他的肌肤显得异常柔和润滑,仿佛涂上了一层油。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银靡之感。
什么嘛……
搞得好像我们正在进行一种难以形容的行为动作一样……
我的心莫名有些慌乱。
直到感受到那坚硬的小小异物,在他的手和我的肌肤之间轻轻滚动,被他的手指按住,反复摩擦的触感传入脑中,我才惊醒。
我正要开口。
三四郎已经说道:
“这是磨砂。”
“磨砂?”
“添加在洗面奶里,清洁皮肤用的。”
那种莫名其妙的慌乱,让我没有纠缠,他的回答仿佛给了我一个离开的借口,我赶紧用清水冲掉脸上的泡沫。
去找小雪吧……我刚想开口,就看见。
三四郎的视线紧紧盯着我的脸。
“怎么了?”我忍不住揉了揉脸,难道是泡沫还没洗干净?
三四郎伸手指了指我的右边侧脸,“你脸红了。”
“谁脸红了!”
“啊?”三四郎仿佛被吓了一跳,收回手指,指着自己的脸,画了一条线,“我是说真的,很红。”
我往镜子里看去。
的确,整张脸带着一层浅红。
“你的皮肤也太娇嫩了吧,只是一点磨砂而已,就被磨成这样了……”三四郎笑嘻嘻地说道。
“是你的脸皮太厚了!”我说。
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被小石子搓红的。
假如三四郎嬉皮笑脸的对我说“小镜,和我有肌肤接触,怎么还脸红了”,绝对会让我羞耻得躲进被子里。
话说,男人的皮肤也太可怕了吧,竟然会在洗面奶里加石头。
还好我的小雪不会变成那样……
一想到小雪像三四郎那样,长着粗糙坚硬、时刻分泌油脂的皮肤,我就觉得格外难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