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三四郎为什么要特地带我走偏僻的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三四郎，没有动。
“现在这时候太阳斜照过来，太刺眼了，”三四郎表情自然，往前走去：“这边太阳晒不到。”
我沉默两秒钟，跟上三四郎。
我和他静静走在小巷里。
三四郎一直没有说话。
我扭头看他。
他刚好走到一个可以被自然光照到的地方。
仿佛整个人都与暮春的昏红阳光融在了一起，黑色头发反射着若有若无的红光。
走路时轻轻抖动的肩，仿佛与即将离去的春天之间存在某种有律动的联系，让人产生一种平静之感。
走出躲藏在高楼之间的小巷，眼前的景物忽然变得宽阔。
路过公园，恰巧看见一只燕子低低掠过如镜的水面。
玫瑰色的世界里颠倒的鸟。
往前走了五米，三四郎忽然说：
“转觉鸬鹚毛色下，苦嫌鹦鹉语声娇。”
我思考了一会儿，问：“什么？”
“这是白乐天的诗……”
我打断三四郎的话，“我知道。”
鼎鼎有名的白乐天，在日本最出名的中国诗人。
我当然知道他的名作。
我是问三四郎为什么要念这句诗。
“只是突然想到了这句诗。”
三四郎双手抱在脑后，扭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似乎永恒不变的笑，语气平淡：
“白乐天诗中的白鹤……孤高、冷傲，感觉很像小镜呢。”
孤高冷傲？
在别人眼中我是这样的形象吗？
我只是对这个世界抱有恐惧和戒心。
不敢接触陌生的世界。
我低头检视自己的内心。
只感觉一阵空虚迷茫。
三四郎神情沉稳，即使是遭遇了别人恶言相向，也仿佛毫不放在心上。
再次见面也笑着打招呼。
让人怀疑究竟有没有对他说过那些话。
像是日常喜剧动画里的角色，到了下一集状态就会重新刷新。
或者说……像个成天不干人事的海绵宝宝……
想到这里，我有些想笑，又马上忍住。
海绵……三四郎问：“小镜，你觉得公主该穿什么风格的衣服？”
当然是公主风格。
至于什么是公主风格？
我一时答不上来。
仔细想想，公主穿的无非是夸张又华丽的裙子。
见我没有回答，三四郎用淡淡的声音问：“洛丽塔怎么样？”
洛丽塔？一想到那张脸上画着浓厚妆容，宽大裙撑，打扮的像马戏团里的西班牙皇后的存在。
我只感觉一阵恶寒，有种生理性的不适。
“绝对不要。”
“欸，洛丽塔不就是那种梦幻风格的华丽西洋裙子吗，很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马戏团里的西班牙皇后和童话公主我觉得还是有区别的。
三四郎还在小声的念叨：“这个世界也没有纳博科夫，怎么会有洛丽塔，难道是传说中的大宇宙意志干扰……”
莫名其妙。
看来三四郎的大脑思考回路，比洛丽塔裙子更加滑稽。
三四郎忽然住嘴，扭头看我，似乎在观察我有没有听到他的自言自语。
见我一直面无表情，三四郎很快收回视线，伸手指向左边，“电梯在那边。”
即将走到电梯前，三四郎突然站住脚。
我扭头看他。
三四郎表情古怪，“为什么这些商场里的电梯外壳，都是设计成透明玻璃……”
我不想回答这种无聊的话题。
三四郎也没想着要回答，只是说：“小镜，你先坐电梯上去吧，我们16楼见。”
“那你呢？”
“我？哈哈，俺三四郎准备跑步锻炼一下身体。”
……
我从电梯走出，往楼梯出口的方向走了几米。
停下脚步，背靠在墙壁上。
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动漫游戏海报。
“小镜，小镜……”
三四郎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要爬楼梯，还要等他一会儿。
墙上的海报是一个扎着包子头的二次元旗袍女生。
“小镜……”一只手在我眼前飞来飞去。
我吓了一跳，想要后退。
背撞在墙壁上。
有些痛。
我才看清眼前是三四郎。
“小镜，我叫你好几声了……”
我沉默两秒，“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再过几分钟才爬得到16楼。”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到了。
“我一向都很快。”三四郎笑着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汗水，头发整齐，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你来地球有什么目的？”我说。
三四郎有些惊讶，“小镜竟然学会吐槽了！”
我为自己竟然在他面前说出如此轻挑的话感到有些后悔，便闭上嘴，准备走进商场。
“噗！”三四郎突然笑出了声，指着墙上二次元旗袍女生的海报，说：“关，关羽的母亲，竟然画成这样……”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海报侧写着“关羽的女儿”。
“小镜，你知道关羽吗，中国古代……”
“我知道。”
虽然并没有完整看过《三国演义》，不过其中几个有名的故事还是听说过。
“泥轰人真是像疯了一样，竟然把关羽的母亲画成这样……”
我说：“这不是关羽的女儿吗？”
“啊？”
三四郎盯着海报上的字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下巴，：
“哦，【关羽の娘】啊。
在中文里，【娘】是母亲的意思。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娘】在日语里是女儿。”
又来了。
这家伙老是这样。
明明是日本人，却老爱站在外国人的角度指指点点。
给人一种他想要炫耀自己会中文的感觉。
哗众取宠。
希望这样能显得自己很帅，可以表露才华，吸引女孩的注意力？
挺无聊的。
我没有理他。
三四郎在旁边说个不停：
“小镜，你知道吗，
娘最早是女人的意思。
但在中文里，娘后来变成了母亲。
在日语里，娘指的是女儿。
我想可能是因为【娘】拆开来是【女良】，也就是好女人。
中国人觉得世上最好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
泥轰人则觉得……”
好烦啊。
我一点都不想听。
“当然，在中文里，娘仍然保留着女人的意思，
比如说老板娘，指的是女老板，而不是老板的母亲。
还有人们会说一个男人很娘，不是说他很母亲，而是指他很女性化。
也叫娘娘腔……”
“闭嘴！”
我听见娘娘腔之类的词，实在心烦，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三四郎突然一下住嘴，嘴唇紧紧闭住，发出“呜呜”的声音，向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
走进商场，导购小姐走到我面前询问。
我感觉全身僵硬。
我死也说不出“我来买洛丽塔”这样的话。
简直有够羞耻的。
在我心中这句话堪比“我来买避孕套”。
三四郎倒是走到我面前，没有丝毫羞怯的与导购小姐交流。
三四郎和导购小姐往前走。
“小镜！”三四郎催促留在原地的我。
我等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两米，才跟上去。
路上也保持这个距离。
三四郎在一套蓝色的洛丽塔面前驻足。
出乎我的意料，洛丽塔也不全是那种夸张的奇装异服，有一部分比较朴素的甚至能当做日常衣服。
没有夸张的裙撑，没有那仿佛想把素材库全部倒上去的复杂图案。
只有几个简单的星月和六芒星，以及白色小兔子倒影。
裙摆下的白色蕾丝花边倒是没有缺少。
“很有童话的风格呢。”三四郎说。
三四郎喜欢这样的风格？
心中某个想法诞生，促使着我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