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话
“班上有同学想当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吗?”
早自习上,班主任问。
没有人举手。
谁也不想掺和这种受累的事。
“没有人吗,”班主任沉吟两秒,“那就由老师指派了……”
我没有多关注,垂下眼帘。
我还在想着三四郎,以及井上心叶。
三四郎……
那个举止轻浮的浪荡子,他和井上心叶会发生什么?
我又该怎么样才能让小雪看清三四郎恶心的真面目。
直到听见班上有人在叫邻座同学莲莲的名字,才感觉眼前像有个肥皂泡被戳破,突然清醒过来。
似乎是邻座同学莲莲成为了文化祭执行委员。
莲莲笑了笑,脸上带着微微粉红,“我会努力的。”
不知道是她主动的还是老师指派的。
见老师想指派他人,便自己主动接下了责任。
很符合这位邻座同学给我的感觉。
善良,温柔,愿意为他人着想。
……
下午3点,放学后。
邻座同学莲莲站起身,“大家,把想好的项目交到我这里来吧。”
周围的同学陆陆续续起身,把写在纸上的“学院文化祭准备项目”交给莲莲。
其他人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莲莲。
“早帆同学,”莲莲用温柔的声音问:“你有什么喜欢的项目吗?”
我摇头。
我不知道。
也无力知道。
“嘛,”莲莲笑了笑,“请早帆同学到时候好好享受吧。”
……
我走出教室时,太阳已经西斜。
今天要去文艺社吗?
我这样想,就在中庭看见一个眼熟的家伙。
树林的阴影中,被落日染红,身材瘦削,面无表情的黑发少年。
他孤独的站在角落里,似乎在等待谁,像一块被遗弃了的凝固的阴影。
少年神情倦怠,如同在低头阅读一本看不见的书。
我被一种难以理解的恐惧包裹,情不自禁蹲下身,躲了起来。
总觉得,若我走上前,对三四郎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一定会像是打开魔盒一样,带来某种灾难性的后果。
我又看见熟悉的蓝发。
小雪从三四郎身后远方走来。
远远的,小雪迫不及待的挥起了手:“三四郎!”
三四郎抬头,转过身,看了小雪一眼。
目光疲惫,仿佛在严肃思考的古希腊哲人一样忧郁的眼神。
又仿佛是一种错觉。
他脸上瞬间带上笑。
三四郎和小雪离开了。
过了许久。
恐惧平复后。
我才走向文艺社。
心中是不服气的酸麻感。
为什么小雪会和三四郎如此要好……
……
一走进文艺社大门,三四郎笑着向我打招呼。
“哟,小镜。”
仍然是平常的他。
我刚才出现错觉了?
“怎么这样看着在下?”三四郎歪过头。
我收回眼神,“没什么。”
远子学姐雪白的短袜踩在钢管椅上,静静看书,直到看完当下这一页,才将书合上。
“大家,”远子学姐用像病人一样虚弱的语气说,“文化祭上你们班准备了什么项目?”
远子学姐颇为好奇。
三四郎倒是一脸无所谓,“还不就那样,什么女仆咖啡厅啊,鬼屋啊,占卜啊之类老掉牙的过时玩意儿……”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世上有邻座同学莲莲那样为别人着想的温柔,也有三四郎这种对别人的努力冷嘲热讽的家伙。
没多久,井上心叶也来了。
井上心叶呆呆站在门口。
“哟,心叶!”三四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仍然像往常一样,笑着向他打招呼。
井上心叶沉默两秒,低下头,“你们好。”
“各位,”远子学姐似乎有心缓和尴尬气氛,连忙将井上心叶拉到三四郎旁边,“大家决定好什么剧本了吗?”
三四郎摸了摸下巴,“我对这个一窍不通,就让心叶来好了。”
三四郎虽然之前说了自己会写剧本,还提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理论,现在却全都交到了井上心叶手上。
如果是几天前的我,估计会觉得这家伙是在装模作样,哗众取宠。害怕自己露馅丢脸。
可听了他那天下午的话,我又觉得他是在让井上心叶表现自己。
“……”井上心叶沉默。
“心叶?”
“嗯。”井上心叶应了一声。
最后,文艺社定下的剧本是《白雪公主》。
商量好剧本,今天的社团活动到此为止。
我向着远子学姐微微弯腰,“告辞了。”
原本抱着手准备往外走的三四郎见我这样,也嬉皮笑脸的转向远子学姐,“沙扬娜拉!”
离开文艺社,教学楼方向传来了催促学生回家的萨克斯曲。
我对小雪说,我有东西忘记了,需要回去拿。
站在文艺社门外,我的心像是被猛烈敲击的鼓,发出密集的砰砰声。
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可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井上心叶会和远子学姐说什么。
我悄悄蹲下,贴近门。
心跳的更快了。
就像九岁那个闷热的夏夜,我在黑暗中窥视母亲与那个男人。
“心叶……”远子学姐声音十分虚弱,“和三四郎成为朋友吧。”
是在对井上心叶进行说教?
“我……”井上心叶只说了一声,便没了声音。
远子学姐的声音带着淡淡地忧伤,“我已经三年级了,马上就会离开学校,到时候你怎么办呢?一个人孤零零的不是太可怜了吗,和三四郎成为朋友吧。我能察觉出,三四郎并不坏,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
简直让人恶心。我想。
文艺社里突然很安静。
听不见井上心叶的回答,也听不见远子学姐的声音。
不好!刚刚想事情出了神,难道他们已经结束了交谈?
因为害怕被逮个正着,我不敢确认,慌乱逃走了。
……
第2天。
站在文艺社所在楼层的楼梯口,我体会到了井上心叶昨天站在门口的不安。
远子学姐她们会不会察觉到了我在偷听?
“哟!小镜。”三四郎从楼梯下,走上来,笑着向我打了个招呼。
这人永远是这样,仿佛从来没有别人的恐惧担忧。
“愣在这干啥?”走在前面的三四郎扭头看我。
我像是被这句话得到了拯救,借三四郎掩饰自己的慌乱,躲藏在他的阴影下,走进文艺社。
文艺社其他人都在里面。
话题理所当然的聊到了文化祭。
除了文艺社要表演的话剧,还有每个班准备的项目。
三四郎一脸无奈:
“还不是我们那个班长。
因为我说咖啡厅太老套了,结果不知她怎么想的,
竟然要我们反串。
我跟她说我不适合反串,
她还不依不饶。
搞得我后来和她吵了一架……”
“没事吧?”小雪吓了一跳。
对于纯洁的小雪来说,和班长吵架已经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反串?”远子学姐歪了歪头。
“就是男生穿水手服,女生穿立领,简直莫名其妙……”三四郎说。
旁边的小雪表情一僵。
我伸手握住小雪的手。
“噗……”远子学姐轻声一笑,“感觉很有趣……”
“我根本就不适合……”三四郎说。
“可是,三四郎外表很柔和,”远子学姐微笑着说,“也许意外的适合水手服呢……”
这么说倒确实。
三四郎给人的印象,除了脸以外一无是处。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金玉其外。
“不是那个。”三四郎摆了摆手,随口说道:
“主要是我身上有个地方,和别人比起来,太粗大了,换上水手服太显眼,而且勒的慌,行动不便……”
“……”
“……”
“……”
文艺社里忽然很安静。
三四郎扭头左右张望,“你们不信?”
三四郎马上站起身,准备脱衣服,“那就让你们看一下!”
“唉?”小雪捂住通红的脸,那水波轻泛的大眼睛,在张开的指缝下闪闪发光。
“三四郎!”远子学姐吓得大叫了起来,“小镜她们还在,太差劲了!这可是性骚扰……”
正在脱制服外套的三四郎身子倾斜,握紧双手,听见远子学姐的话,歪过头看她:“啥?”
三四郎眼中满是困惑,眨了眨眼。
懵懂的眼睛仿佛再对我们表达“你们在说啥”?
“你,你……”远子学姐的脸很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三四郎右手拳头紧握,胳膊上的肌肉绷紧,向着我们挥了挥手:
“我的胳膊怎么会和性骚扰扯上关系?”
“啊?胳膊?”远子学姐身子一颤。
三四郎绷紧手上的肌肉,又说了一句:“我的胳膊和肩膀比普通人粗咋了?”
远子学姐满脸通红,双眼紧闭,双手上下胡乱挥动,大声喊:“没有!你刚才听错了!”
小雪慢慢放下捂在脸上的手,小脸红彤彤的,“是胳膊啊……”
三四郎摆了个健美先生的姿势:
“是啊,
我的肩膀比普通人更宽,胳膊也更粗,
就算是男装都要买更大码的,更别说女装了,
穿上只会勒的难受……
我和班长说我不适合穿水手服,她还以为我故意闹脾气……”
“难怪三四郎的衬衫那么宽松……”小雪小声说。
“你发现了?”三四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带,“我特地把衬衣都塞在里面,没想到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见小雪和三四郎亲热交谈,我忍不住开口刺他:“你不会和班长直说尺寸不合?然后去找大码的女生制服?”
“那太残酷了!”三四郎很严肃地说。
“残酷?”我不理解三四郎的话。
三四郎的大脑像是装了什么引擎,突然跳到我无法理解的话题。
三四郎像是在说什么人生大事,满脸严肃:
“你们想啊,
你们泥轰社会要求女性必须有纤细之美,
否则就会被扣上男人婆、粗壮、坦克这样带有羞辱的外号。
大部分的女孩都十分纤细,我根本穿不上她们的制服外套,
我总不能对班长说‘你给我找一个体型粗壮的外套来’,
万一我穿上某位女孩的制服,
那她不就会被别人指指点点‘你们知道吗,她可是唯一一个能让三四郎穿上制服的女人’,
对于女孩子来说,这不是太残酷了吗?
要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就是爱碎嘴,喜欢在体型上羞辱别人,叽叽喳喳的取外号,
被我穿上外套的女孩,不就会被人扣上这样的帽子吗?
一直会有人提醒她‘你的体型太粗大了、毫无女人味’,然后被人嘲笑,
即使只有一小点可能,我也不能让别的女孩因为我而受辱,
总不能为了俺三四郎,就让女孩子内心承受这样的伤害吧?”
听他这样说,文艺社其他人才知道,为什么三四郎不和班长直说,反而以“俺三四郎不穿女装”的理由和她吵了一架。
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不想使某位女孩遭受可能的羞辱,就摆出不合群的恶人嘴脸,和班上同学吵架。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温柔。
让人心烦。
又觉得恶心。
讨厌的家伙。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