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二节
暖阳府·星焰回廊
星焰罗兰的金红花浪在暖风下翻涌，蒸腾着甜暖的香气。十六岁的陈曦盘膝坐在厚实的暖玉髓软垫上，霜纹银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她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炼气期灵力，笨拙地操控着一柄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微弱寒芒的寸许小剑。银丝般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额心那点流转温润神性光泽的淡金纹路清晰可见，纯净的眼眸专注地盯着那歪歪扭扭悬浮的小剑，小脸因用力而微微鼓胀。
秦默静立廊下玄冰玉案旁，霜白金纹神袍流淌内敛清辉。左半身厚重的金色灵力结晶在暖阳下流转着神性与永恒痛楚交织的冷泽，每一次细微的真元流转都带来深入骨髓的滞涩感。宇宙之暗的瞳孔沉寂如渊，清晰地倒映着女儿笨拙的御剑姿态。覆盖金晶的左臂垂在身侧，指间金色的利爪几不可察地蜷缩。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收敛所有锋芒的玄阴真元无声溢出，并非凝聚灵雀或羽毛，而是在虚空中极其精妙地勾勒、盘绕。瞬间，凝成一支通体深红、晶莹剔透、边缘流淌熔金神性光泽的“糖葫芦”！山楂非真果，而是浓缩的暖阳灵息与星焰蜜露精华所化，糖衣则是由凝练的玄阴真元固化成剔透的冰晶脆壳，散发着清甜馥郁的暖香与一丝令神魂安宁的微凉。
“曦儿。”低沉的声音穿透暖香。那支玄阴真元凝成的“糖葫芦”无声悬停在陈曦专注的眼前，熔金光晕流转，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陈曦纯净的瞳孔瞬间被那奇幻的光晕吸引！指尖操控的小剑“啪嗒”一声掉落在暖玉垫上。她“呀”了一声，小脸绽放出明媚的笑靥，额心神纹熠熠生辉，伸出小手就想去抓：“爹爹！糖葫芦！”腕间的清音玉髓铃铛发出细碎脆响。
秦默宇宙之暗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女儿的笑靥，额角熔金神纹流淌着沉静的温润。他操控着“糖葫芦”灵巧地躲开陈曦抓握的小手，飘向回廊深处：“…练好…再吃。”动作带着化神修士掌控入微的力道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引导。
陈曦小嘴一瘪，纯净的眼眸委屈地望着父亲，但旋即被那不断飞舞的“糖葫芦”吸引，重新专注地操控起掉落的小剑，动作比方才认真了何止百倍。
西荒·葬神古战场边缘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罡风卷起暗红色的砂砾，抽打在黝黑嶙峋的岩柱上，发出呜咽般的厉啸。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尸骸腐朽与空间裂缝逸散的混乱能量气息。此地法则混乱，正是磨砺斗法技艺的绝域，却也凶险异常。
秦默霜白金纹身影静立在一根斜插的巨大断矛矛尖。宇宙之暗的瞳孔沉寂如渊，清晰地倒映着下方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数以百计被古战场死气侵蚀的低阶妖物与几头金丹期的骸骨魔狼。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缓慢地抬起，动作间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滞涩与剧痛。
陈曦站在他身后稍低的一块巨岩上，霜纹银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银发马尾飞扬。她脸上已无暖阳府中的娇憨，纯净的眼眸紧盯着下方汹涌的妖潮，指尖那柄寸许小剑吞吐着淡金锋芒，小脸紧绷，带着初临战场的紧张与兴奋。额心的淡金神纹因心神凝聚而微微发亮。
“去。”秦默低沉的声音如同法则敕令。
陈曦娇叱一声，指尖小剑化作一道淡金寒芒，悍然射向冲在最前方的一头筑基巅峰的腐尸妖！剑气精准，带着玄阴真元的锋锐，瞬间洞穿了腐尸妖的头颅！妖物哀嚎着化为黑烟。
然而，旁边两头骸骨魔狼已咆哮着扑至！腥臭的妖风扑面，利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寒芒！陈曦毕竟初入炼气，实战经验匮乏，操控飞剑斩杀一头后，回防不及，眼看就要被魔狼利爪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秦默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缓慢、带着沉重滞涩微抬。动作看似缓慢，实则蕴含化神伟力对空间的掌控！指尖一缕凝练到无法形容的玄阴真元无声点出——并非攻击魔狼，而是极其精准地点在陈曦身前尺许的虚空！
“芥子·定空！”
嗡！
凝练的“芥子神光”真意轰然爆发！丈许空间内的游离死气、妖风乃至时间流速被强行“定”住、“归”源！那两头扑至的骸骨魔狼如同撞上无形的法则壁垒，狰狞的扑杀动作瞬间凝滞、扭曲！虽只有一瞬，却为陈曦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陈曦纯净的瞳孔骤缩！生死一线的压迫感让她潜能爆发！她召回小剑，淡金灵力疯狂注入，剑身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凝练的金色剑轮，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斩向被“定”住的两头魔狼！
“咔嚓！咔嚓！”
两头金丹骸骨魔狼的坚硬头骨应声而碎！淡金剑气肆虐，将妖躯搅成碎骨冰尘！起点低怕什么？这孤峰问道，金晶铸甲，纵使膝下银丝初试霜刃，亦需芥子神光定生死一瞬，方得斩妖于葬神古域。
秦默宇宙之暗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女儿斩杀魔狼后微微苍白却兴奋的小脸，额角熔金神纹光芒沉静。覆盖金晶的左臂缓缓垂落，指间金色的利爪微微蜷缩。他未多言，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那支由玄阴真元凝成的深红“糖葫芦”无声浮现，稳稳悬停在陈曦汗湿的鼻尖前。
陈曦喘着粗气，纯净的眼眸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悸动，看到近在咫尺的“糖葫芦”，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纯净笑靥绽放，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满足，伸手抓过那冰冷的“甜蜜”，小口咬下。清甜暖融的灵息混合着玄阴真元的微凉滑入肺腑，瞬间抚平了激斗后的气血翻腾。
陈雨宁水蓝裙裾拂过翻涌的金红花浪，温婉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秦默带着女儿悄然离府已有三日，传讯符只收到秦默一句简短的：“西荒，炼。”西荒葬神古战场是何等凶地？当年司曾炼虚期都曾遭咒力反噬险死还生！曦儿才炼气期！
空间无声撕裂，霜白金纹身影带着一身古战场特有的血腥与死寂气息悍然降临。秦默左半身金晶在暖阳下流转冷泽，宇宙之暗的瞳孔沉寂如渊。他身后，陈曦银发马尾有些散乱，霜纹银袍下摆沾染着暗红的砂砾与几处细微的撕裂，小脸带着几分疲惫，但纯净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支玄阴真元凝成的深红“糖葫芦”，嘴角残留着晶莹的“糖”渍。
“娘亲！”陈曦看到母亲，立刻像归巢的雏鸟般扑了过去，纯净的笑靥带着全然的亲昵与一丝邀功的意味，“爹爹带我去打妖怪了！好大的骨头狼！曦儿用剑砍碎了它们的脑袋！”她兴奋地比划着，腕间铃铛叮咚作响。
陈雨宁温婉的眼眸瞬间扫过女儿袍角的污迹与残留的煞气，再看向秦默那沉寂如渊、仿佛只是带女儿去后山赏了趟花的平静面容。担忧、后怕、以及被隐瞒的气恼瞬间冲垮了心防！她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护住，水蓝身影一步上前，竟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温软的柔荑，带着水灵根特有的力道与全然的嗔怒，精准地揪住了秦默尚且完好的右耳！
“秦默！”陈雨宁温婉的声音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与心疼，清晰地复刻着当年在青石水潭边嗔他“偷袭”的神态，却又因关切而更显凌厉，“你…你真是人越老越爱出风头！葬神古战场是什么地方？司前辈都差点栽在那里！曦儿才炼气期！万一…万一她有个闪失，伤了一根头发丝怎么办？！”她想起秦默为救司曾开启金域戮杀二十七万修的惊世凶险，再想到女儿可能遭遇的危机，指尖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秦默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宇宙之暗的瞳孔骤然收缩！额角熔金神纹光芒急闪！覆盖金晶的左臂本能地想抬起格挡，动作却因滞涩剧痛慢了半拍。化神修士、截运太上长老、玄冰修罗…无数威震东玄的名号，此刻在道侣这带着全然关切的“揪耳”之下，仿佛脆弱的冰晶。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只发出一个低沉滞涩的音节：“…无碍。”试图解释那芥子神光的守护与一切尽在掌控，但在陈雨宁氤氲着水汽的怒视下，显得如此苍白。
“无碍？！”陈雨宁气极，揪着他耳朵的手指又拧了半圈，“你看看曦儿这身尘土！看看这袍子！这是无碍的样子吗？！当年在安城，你护不住那孩童，在水月洞天外，司曾老魔差点夺我金丹…这些教训还不够吗？！”她清晰地翻出旧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向秦默最深的隐痛。
半生杀伐积威，终在道侣关切的指尖与女儿懵懂的笑靥前，化作寒渊无声的驯服。
空间接连微漾。
云渺老祖清癯的身影当先显现，抚须的手停在半空，澄澈如稚子的眼眸带着一丝错愕与忍俊不禁。玄罡长老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凝现，古拙的脸上肌肉抽动，似在极力压制笑意。明心长老温婉的身影随之浮现，眼中带着悲悯与了然。最后是司曾枯槁的身影无声融入阴影，玄黑袍服上的咒文微微蠕动，兜帽阴影下，幽暗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这一幕，枯槁的嘴角似乎极其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咳…”云渺老祖轻咳一声，声音平和却带着洞悉，“雨宁丫头，关心则乱。秦默行事，自有分寸。曦儿这不是好端端的？”他目光扫过陈曦，额心神纹温润，气息虽疲却无暗伤，反而多了一丝磨砺后的凝练。
“是极是极！”玄罡长老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和稀泥”，“小师叔祖天资聪颖，福缘深厚！去古战场练练也好！老夫当年结丹时，还被师父丢进万毒窟呢！”他试图举例，却引来明心长老一个嗔怪的眼神。
明心长老温婉上前，指尖一缕柔和的水灵真元拂过陈曦略显疲惫的小脸，瞬间驱散残留的煞气与倦意：“曦儿受惊了。来，明心师叔祖这儿有枚‘蕴神养魄丹’，快服下。”她掌心托着一枚龙眼大小、流转七彩霞光的丹药，磅礴温和的药力让周围星焰罗兰都微微摇曳。
司曾枯槁的身影无声挪到陈曦身侧。他幽暗的瞳孔扫过小丫头紧攥的半支“糖葫芦”和亮晶晶的眼眸，枯槁的手指在宽大袖袍中极其缓慢地探出。一枚非金非玉、形如弯月、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小团跳跃的、散发着宁静清辉的幽冥冷火的奇异玉佩悬浮在他掌心尺许。“…‘幽月宁心佩’…戴着…驱邪定魂。”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却少了平日的漠然。
陈曦纯净的眼眸瞬间被那跳跃的冷火吸引，看看明心长老的仙丹，再看看司爷爷的奇异玉佩，最后望向母亲揪着父亲耳朵的手，小脸上绽开大大的、带着狡黠的笑靥，全无身处风暴中心的自觉。她松开攥着“糖葫芦”的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明心长老的丹药和司曾的玉佩，脆生生道：“谢谢明心师叔祖！谢谢司爷爷！”动作间腕间铃铛叮咚，额心神纹熠熠生辉。
陈雨宁看着女儿被众星捧月、毫发无伤还得了莫大好处的模样，再看着秦默被自己揪着耳朵、宇宙之暗的瞳孔深处那片星河无声翻腾着窘迫与纵容的模样，满腔怒火与后怕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她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秦默耳廓微凉的触感，温婉的脸颊飞起一抹霞色，嗔怪地瞪了秦默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与全然的无奈：“…下次…不许再带曦儿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胡闹！”
秦默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缓慢地抬起，动作间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滞涩。指尖并非凝聚羽毛或灵雀，而是凌空一点，一缕精纯温和的玄阴真元拂过陈曦沾着砂砾的袍角与散乱的银发。污迹瞬间消失，银发柔顺如初。他宇宙之暗的瞳孔扫过女儿满足的笑靥，再落回陈雨宁微红的侧脸，额角的熔金神纹流淌出前所未有的温润光泽。
“…嗯。”低沉的声音响起，穿透了花海的暖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化神修士不容置疑的承诺分量。他覆盖金晶的左手极其僵硬地探入袖中，动作带着滞涩摩擦声。当手掌再次伸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两支全新的、由玄阴真元凝成的深红“糖葫芦”，边缘流淌的熔金光晕比之前更盛，清甜暖融的灵息混合着玄阴微凉的气息无声弥漫。
一支递向眼睛瞬间亮起的陈曦。
另一支，则极其缓慢、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珍重，递到了还在微微气恼的陈雨宁面前。
星焰花海无声翻涌，金红光浪映照着玄冰为甲的化神巨擘掌中，那两支为妻女凝化的、永不融化的甜意。暖阳府廊下，那抹名为“家”的暖巢，终在劫波渡尽后，无声浸润了古战场归来的霜寒，亦融化了沧渊咒主袖中的幽冥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