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第二节
西荒·葬神古战场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如同浸透了万古血锈的裹尸布。罡风卷起暗红色的砂砾,抽打在嶙峋的、仿佛巨人残骸的黝黑岩柱上,发出呜咽般的厉啸。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尸骸腐朽与空间裂缝逸散的混乱能量气息。此地是上古神魔陨落之地,法则混乱,空间脆弱,正是化神以上修士放手切磋而不虞波及外界的绝域。
一道霜白金纹的身影撕裂空间,无声降临在一根斜插向天的巨大断矛矛尖。秦默静立其上,左半身厚重的金色灵力结晶在昏沉天光下流转着神性与永恒痛楚交织的冷泽,每一次细微的真元流转都带来撕裂神魂般的滞涩。宇宙之暗的瞳孔沉寂如渊,清晰地倒映着前方扭曲破碎的大地。额角熔金神纹光芒沉静内敛,丹田内玄渊镇魂幡蛰伏,玄焰墨羽的气息却凝而不发。
嗡!
前方百丈处,粘稠如墨汁的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腐朽、苍茫、带着岁月沉淀的咒杀气息弥漫开来。一道枯槁的身影从中踏出,身着绣满蠕动咒文的玄黑袍服,兜帽阴影下,两点幽暗漩涡般的眼眸缓缓亮起,正是司曾!其周身气息圆融晦涩,远超当年天枢城外对峙之时,赫然已踏入炼虚初期之境!
“秦小友…倒是守时。”司曾干涩苍老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带着一丝奇异的、非敌意的审视。他幽暗的目光扫过秦默覆盖金晶的左臂与额角神纹,清晰地感应到对方化神初期的稳固,以及那缕新近悟得、内敛却令他心神微凝的“芥子神光”道韵。
秦默宇宙之暗的瞳孔锁定司曾,喉结微动:“…司曾前辈。”低沉的声音穿透呜咽的风沙。两人之间,因《沧渊咒术》而起的杀伐阴影与西荒咒力踪迹的疑云并未消散,却在此刻奇异地转化为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起点低怕什么?这孤峰问道,金晶铸身,纵使深渊对岸立着炼虚巨擘,亦能于葬神之地,以神光为刃,试问大道深浅。
没有寒暄,司曾枯槁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抬起。动作间毫无烟火气,指尖却萦绕起一缕灰黑色的、仿佛由亿万细微诅咒符文组成的诡异气流——正是当年欲污蚀陈雨宁金丹的“沧渊咒力”!但这股力量此刻凝练了何止百倍,带着炼虚期掌控法则的浩瀚,并非杀招,而是试探。咒力无声无息地弥散,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被无形蛀虫啃噬,发出细微的呻吟,形成一片缓慢扩张的、粘稠污秽的咒力沼泽,朝着秦默脚下蔓延。这是对空间法则的侵蚀与污染,更蕴含着一丝撼动神魂本源的阴冷。
秦默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缓慢抬起,动作间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滞涩与剧痛。他并未祭出玄焰墨羽,宇宙之暗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那片污秽咒域。他摊开尚且完好的右手掌心——
嗤!
一道凝练到无法形容、幽邃如万古玄冰核心、边缘却流淌着熔金神性光泽的细微光束,骤然自他掌心迸射而出!正是新悟的“芥子神光”!
此光非攻非守,甫一出现,便自带一股“芥子纳须弥,神光定乾坤”的无上道韵!光束虽细如发丝,却精准无比地点在咒力沼泽扩张的“源头”节点!无声无息间,那污秽粘稠、疯狂侵蚀空间的咒力沼泽,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了存在的根基,瞬间凝固、坍缩!亿万细微的诅咒符文发出无声的哀鸣,被强行“归源”、“定空”,最终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污浊烟气,消散在呜咽的罡风里。神光余韵未消,在秦默身前尺许虚空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稳固无比的空间奇点,将后续弥漫的咒力余波尽数隔绝、湮灭。
“好一个‘芥子神光’!”司曾幽暗的眼眸骤然亮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一丝棋逢对手的兴致,“截运问道…化玄阴为定鼎基石…妙!”他看出此光蕴含的“定空”、“归源”真意,正是他咒力侵蚀、污染特性的天然克星。枯槁的手指再次点出,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再是弥散的咒域,而是一枚凝练到极致的、灰黑符文构成的“咒印”。咒印旋转,引动古战场沉积万年的怨煞死气,化作一道洞穿虚空的灰黑指芒,速度快到超越思维,直刺秦默眉心!这是炼虚期对力量极致的压缩与运用,避开了芥子神光“定域”的特性,直指一点。
秦默宇宙之暗的瞳孔收缩!额角熔金神纹光芒狂闪!覆盖金晶的左臂因力量引动而剧烈震颤。他右手并指如剑,玄焰墨羽的虚影在指尖一闪而逝!一道凝练到极致、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诸天万界光线的寂灭毫芒悍然点出,并非迎击,而是在身前极其精准地划出一道微小的空间裂痕!
“凌灭·指虚!”
咒印指芒与寂灭裂痕无声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空间被强行撕裂、湮灭的沉闷嘶鸣!指芒蕴含的恐怖咒力被裂痕吞噬大半,残余的冲击波狠狠撞在秦默护体玄阴真元上,让他身躯剧震,覆盖金晶的左半边身体传来更甚的撕裂痛楚,喉间泛起冰蓝血气的腥甜。但他脚下纹丝未动,宇宙之暗的瞳孔依旧死死锁定司曾。
“再来!”司曾发出沙哑的笑声,身形骤然模糊,化作无数道扭曲的咒文虚影,如同亿万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每一个空间褶皱中渗向秦默!这是炼虚期对空间法则更深层次的运用,配合沧渊咒术的诡异,防不胜防。
秦默额角熔金神纹流淌速度凝滞,覆盖金晶的左臂沉重抬起。他不再以点破面,芥子神光无声扩散,化作一层极其稀薄、却流转着“定空”道韵的幽蓝熔金光幕笼罩周身。光幕所及,空间褶皱被强行抚平、稳固,那些渗透而来的咒文虚影如同撞上无形的法则壁垒,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速度骤减,形态也变得凝滞模糊。同时,玄渊镇魂幡在丹田嗡鸣,幡面暗金符文流转,散发出镇压万魂的伟力,抵御着咒文中蕴含的神魂侵蚀。
轰!轰!轰!
葬神古战场深处,两股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不断碰撞、湮灭。咒力污秽侵蚀,神光定鼎归源;空间被撕裂又强行稳固;死寂的怨煞被引动又被镇压。战斗余波将本就破碎的大地犁出更深的沟壑,却始终被两人精准控制在方圆百里之内,未曾波及外界分毫。没有杀意,唯有对大道法则的极致推演与验证。
九幽裂隙·忘川畔
不知激斗了多久,铅灰色的天幕已染上浓墨般的夜色。两人默契地同时收手,撕裂空间,出现在一片奇异的所在。
这是一道横亘于虚无中的巨大裂隙边缘,下方是翻滚着灰白色雾气的“忘川”虚影(非真实冥河,乃法则投影),散发出洗涤记忆、消弭执念的奇异道韵。裂隙旁,一块平滑的“亘古冥玉”天然成台。此地法则特殊,能平息激斗后的神魂躁动。
司曾枯槁的手掌一翻,一个非金非玉、形制古朴、表面流淌着暗沉血纹的酒坛出现在冥玉台上。坛塞开启,一股难以言喻的酒香弥漫开来——非是清冽,亦非醇厚,而是沉淀了万载岁月、混杂着九幽寂冷、黄泉苦涩、却又在极致深处透出一缕轮回甘冽的奇异气息。此乃“九幽忘尘浆”,炼虚老怪珍藏,饮之可暂忘尘忧,亦能淬炼神魂。
“尝尝老夫的藏货。”司曾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平日的漠然,多了一丝罕见的…分享之意。他屈指一弹,两枚由“寒魄幽玉”雕琢的酒杯悬浮而起,酒浆如暗红琥珀倾注其中。
秦默静坐冥玉台另一端,覆盖金晶的左臂垂在身侧。他宇宙之暗的瞳孔扫过酒杯,未多言,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端起。酒浆入喉,一股冰寒刺骨、仿佛冻结神魂的冷意瞬间席卷,随即化为焚烧五脏六腑的灼热烈火,最终却又奇异地归于一片空茫的微醺,仿佛万载执念都被这酒液冲刷淡去。额角熔金神纹流淌的光芒都柔和了几分,左半身永恒的剧痛似乎也被这奇酒暂时麻痹。
“…好酒。”低沉的声音响起,秦默放下酒杯。一个字,道尽此酒神异。
司曾幽暗的眼眸看着秦默饮酒,自己亦满饮一杯。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周身萦绕的孤寂与苍茫,却在酒意中无声地流淌。两人于这九幽裂隙旁,就着翻滚的忘川虚影与亘古的寂寥,一杯接一杯。没有言语,唯有酒坛渐空。
炼虚修士本可千杯不醉,但这“九幽忘尘浆”专蚀心防。坛底见空时,司曾幽暗的瞳孔已蒙上一层罕见的迷离。他枯槁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穿透了九幽的寂静:
“秦默…老夫…羡慕你。”
秦默宇宙之暗的瞳孔转向他,沉寂如渊,清晰地倒映着司曾枯槁的身影。
“…截运宗…云渺老儿…明心丫头…还有…还有那暖阳府…”司曾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酒后的混沌与深藏的落寞,“…你的道…有根…有锚…纵使金晶锢半身…痛入神魂…也有归处…有…有要护的曦光…”
“曦光…”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幽暗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极其久远、早已模糊的画面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空寂吞噬。“…老夫…炼虚…活了…太久…沧渊为伴…咒术作舟…到头来…这九幽忘川…便是唯一的…酒友…”他举起空杯,对着下方翻滚的灰白雾气,做了一个虚碰的动作,枯槁的手指微微颤抖。
起点低怕什么?这孤峰绝顶,金晶映道,纵使对岸立着炼虚巨擘,酹酒九幽时,方知那寒渊深处的暖阳曦光,便是天道予截运者,最深的馈赠。秦默沉默地看着司曾对着忘川独酌空杯的寂寥背影,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安慰,只是再次为自己斟满那暗红如血的酒浆,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入肺腑,左半身撕裂的痛楚与金晶的滞涩感在酒力下变得遥远,心湖深处,暖阳府内那缕银发曦光的笑靥,却愈发清晰温暖。
这一刻,葬神战场的杀伐印证,九幽忘川的苦涩对酌,化神与炼虚,截运与沧渊,在金晶与咒文的阴影下,无声地结下了一份超越敌友、名为“忘年”的道谊。寒渊无声,唯忘川水雾翻涌,映照着两道亘古道途上,偶然交汇的孤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