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落云国都云栖城南,泥鳅巷的污浊与低泣被甩在身后。秦默霜白金纹神袍的身影融入薄暮,步履沉稳,未曾回首。星痕安静地蜷在他肩头,翎羽下银纹微闪,隔绝着身后那片被矮墙分割的绝望世界——金玉其外的盛世桃源,终不过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冰冷画皮。他宇宙之暗的瞳孔倒映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清晰地映出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景象:
官道两旁,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迁徙的枯叶,拖家带口,步履蹒跚。麻木的眼神,深陷的颧骨,婴儿细若游丝的啼哭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酸和濒死的腐朽气息。他们或蜷缩在枯树下,或茫然地扒着草根树皮,与远处落云国都高耸的城墙、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浮世绘。
行不过百里,官道便转入一片荒僻的山坳。几具新鲜的尸骸被随意丢弃在路旁灌木中,财物被洗劫一空,脸上凝固着惊恐与不甘。远处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兵器交击的脆响、粗野的喝骂与妇孺绝望的哭嚎。几股混杂着血腥与贪婪的驳杂气息在神识边缘游弋,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
秦默步履未停。霜白金袍拂过沾染尘埃的枯草,额角熔金神纹流淌着非人的辉光。肩头星痕湛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阴影处。宇宙之暗的眼底无波无澜,唯有一片俯瞰众生挣扎的漠然。起点低怕什么?伪灵根的泥泞,玄冰涧的死寂,早已将凡俗的悲喜碾作尘埃。他非救世主,此身问道,截运长生,红尘孽海,皆为过眼云烟。
夜幕如墨汁般浸染大地,寒风凛冽如刀。前方官道旁,一点昏黄摇晃的灯火如同鬼火,标示着一间名为“野店”的简陋客栈。土坯垒砌的矮墙摇摇欲坠,茅草屋顶破败不堪,歪斜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一个模糊的“宿”字。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水、汗臭与牲畜粪便的浑浊气味。
店内更是污浊不堪。几盏油灯摇曳着昏暗的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警惕或麻木的脸孔。几张油腻的方桌旁,坐着形形色色的路人:几个风尘仆仆的行商低声交谈,眼神闪烁;几个粗豪的脚夫围坐一团,就着咸菜啃着干硬的馍馍;角落里,一对带着幼童的夫妇瑟缩着,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眼神惊惶。
秦默踏入店门的刹那,所有的嘈杂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霜白金纹神袍在昏黄油灯下流转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神性辉光,额角金纹若隐若现,肩头那只神骏非凡的青鸾更是引人侧目。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威压无声弥漫,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行商停止了交谈,脚夫忘了咀嚼,那对夫妇更是将孩子死死搂在怀里,大气不敢出。
店小二是个跛脚的中年汉子,脸上刻着风霜与世故。他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仙…仙师…住店?小店简陋,只剩角落一处通铺……”他指的是一处用破布帘隔开的角落,铺着陈旧的草席,散发着霉味。
“可。”秦默声音低沉,一个字砸在寂静里,如同冰珠落地。他无视那些探究、敬畏或恐惧的目光,径直走向角落的通铺,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玄焰墨羽悬于膝前,笔身流转幽光,万棘剑的气息收敛如渊。星痕落在他膝上,用小脑袋蹭了蹭笔杆,闭目假寐。一股无形的冰寒气场悄然散开,将那片角落与店内的污浊隔开。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肆无忌惮的狂笑和粗鄙的喝骂,粗暴地撕裂了野店短暂的宁静。
砰!
店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灌入!
七八名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闯了进来,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戾,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为首一人,袒露着刺有狰狞兽首的胸膛,腰间挂着两柄寒光闪闪的淬毒双钩(双钩屠夫,炼气巅峰),目光贪婪地扫过店内,最终定格在角落那抹刺目的霜白上。
“哟呵!好大的排场!兄弟们,今晚开荤了!”双钩屠夫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这身行头,这鸟,怕不是哪家落单的肥羊仙师?剥了皮,够咱们快活半年!”
他身后的匪徒轰然应诺,怪笑着散开,封死了所有出路。刀锋指向惊恐的行商、脚夫:“都给老子老实点!值钱的东西,还有娘们儿,都交出来!”
店小二吓得瘫软在地,不住磕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那对夫妇中的男人试图护住妻儿,被一名匪徒一脚踹翻在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妇人尖叫着扑上去,被粗暴地扯开衣襟。
混乱、绝望、暴虐瞬间充斥了整个野店。
就在双钩屠夫狞笑着,双钩交错,带着破空尖啸,率先扑向角落那“肥羊”的刹那——
秦默缓缓睁开了眼。
宇宙之暗般的瞳孔,清晰地映出那对钩尖淬毒的寒芒,映出匪首狰狞的脸,映出那被踹翻的男人,那被撕扯的妇人,那啼哭的孩童。一股冻结神魂的寒意,如同沉睡的太古冰龙苏醒,轰然降临!
“玄阴·凝滞。”
低沉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死寂冰原。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双钩屠夫保持着前扑挥钩的姿态,凝固在半空,钩尖距离秦默的面门仅有三尺。他脸上的狞笑、眼中的贪婪,如同最拙劣的冰雕,僵在脸上。他身后,所有扑向行商、脚夫、那对夫妇的匪徒,动作瞬间定格——举刀欲砍的,伸爪欲抓的,脸上带着残忍笑意的……连同他们喷溅的唾沫、扬起的衣角、翻腾的酒气,都在同一刹那被深蓝的玄冰覆盖、冻结!店内翻倒的桌椅、溅起的酒水、甚至那孩子惊恐的泪珠,都在瞬间化为姿态各异的冰晶!
没有惨叫,没有鲜血喷溅。
唯有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店内所有未被波及的幸存者,如同被石化。行商忘了护住钱袋,脚夫忘了手中的馍馍,那妇人忘了掩住衣襟,男人忘了爬起,孩子忘了哭泣……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眼神呆滞,灵魂仿佛都被那恐怖的冰寒冻结。
秦默搭在膝前的手指微动。
噗!噗!噗!噗!
细微的湮灭声密集响起,如同冰珠碎裂。
双钩屠夫与七名匪徒的丹田气海处,同时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深蓝玄冰自内而外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所有生机与经脉!八尊覆盖着淡蓝冰霜的“雕塑”,保持着最后的姿态,轰然倒地,碎裂成满地晶莹的冰尘,污血未及流出便已湮灭无踪。连他们手中的兵刃,也一同化为冰屑。
寒气渐敛。店内温度回升,凝固的尘埃簌簌落下。唯有角落里,那霜白的身影依旧静坐如渊,膝前墨羽幽光流转,肩头青鸾安眠如初,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万钧的杀戮从未发生。
死寂过后,是劫后余生的巨大茫然与压抑的抽泣。行商们连滚爬爬地收拾细软,头也不回地冲出野店,消失在夜色中。脚夫们对着秦默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也踉跄着逃命。店小二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角落通铺的破布帘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受惊的幼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几乎难以蔽体。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瘦骨嶙峋,沾满泥污。唯有一张脸,虽然同样脏兮兮,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的头发如同枯草,乱糟糟地粘在额前,但那双眼睛——漆黑,明亮,如同野地里的孤狼,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秦默,眼神里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燃烧的…渴求!
他显然一直藏在那里,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男孩的目光扫过满地晶莹的冰尘——那是方才凶神恶煞的匪徒所化。他又猛地看向秦默,那身霜白神袍,那额角的金纹,那静悬的墨羽,那安睡的异鸟……这一切,如同烙印般刻进他幼小的灵魂深处。恐惧在野狼般的眼神中褪去,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取而代之。
在店小二惊愕的目光和那对夫妇劫后余生的茫然注视下,男孩猛地从布帘后冲了出来!他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几步就冲到秦默盘坐的通铺前。
噗通!
他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还残留着寒霜的地面上!膝盖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仰起头,肮脏的小脸上满是尘土和泪痕冲刷出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炭火,直直地、毫无畏惧地撞入秦默宇宙之暗的眼底!
“仙师!”声音嘶哑,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有着斩钉截铁的力道,清晰地穿透了野店的死寂,“我叫石头!我爹娘…都死在逃荒路上了…刚才那些畜生…也想杀我!”他指向地上那堆冰尘,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随即又被一种更加炽烈的光芒取代。
他双手死死撑在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却拔高到近乎嘶喊:
“求仙师收我为徒!教我本事!我…我不想再被人像蚂蚁一样踩死!我要报仇!我要…活下去!”最后三个字,带着泣血的决绝,如同幼狼在绝境中发出的、不甘的嗥叫。
店小二倒吸一口冷气,那对夫妇也惊得捂住了嘴。收徒?拜这尊杀神?这孩子…疯了不成?
野店死寂。寒风从破败的门窗灌入,吹得油灯疯狂摇曳,光影在秦默霜白神袍和石头倔强的脸上明灭不定。星痕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睁开湛蓝的眼眸,好奇地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小不点。
秦默冰渊般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跪在面前的男孩身上。宇宙之暗的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着那张脏污却写满孤绝的脸,映着那双野狼般燃烧的、不甘屈服的眼睛。这眼神,穿透了神性的漠然,狠狠撞上了他灵魂深处那道被凿穿了二百余年的刻痕——伪灵根的绝望,小镇垃圾堆旁的挣扎,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冰冷…何其相似!
他搭在膝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似有千钧重物压在胸口。野店外,寒风呜咽,如同无数流民与枉死者的悲鸣。起点低怕什么?这六个字无声滚过心湖。他沉默着,时间仿佛在他冰冷的注视中凝固。玄焰墨羽的毫芒在膝前无声流转。
石头跪在冰冷的霜气中,小小的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但那双野狼般的眼睛却一瞬不瞬,死死地盯着秦默,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