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第二节
星轨明珠清辉流淌，氤氲的灵雾被浓烈奇异的酒香浸染。那尊形制古朴、流淌暗沉血纹的“九幽忘尘浆”酒坛已然见底。非金非木的云案上，寒魄幽玉杯散落，残留着暗红如血的酒渍。
云渺老祖端坐主位，清癯面容上惯常的平和笑意敛去，抚须的手久久未动，澄澈如稚子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罕见的迷离微光。玄罡长老古拙的脸庞涨得通红，沉凝如山的气息彻底松垮，魁梧的身躯微微摇晃，洪钟般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混沌与憋闷：“司…司曾老鬼！当年天枢城外…抢个小辈东西…被摘星楼老儿…一句话…吓退…炼虚…脸面…喂狗了？！”他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向司曾，清晰复刻了第七十二章司曾被天枢城守护者震慑、在“交出《沧渊咒术》…此物…与老夫有缘”的贪婪落空后灰溜溜遁走的场景，“什么狗屁沧渊咒主…怂包！”
司曾枯槁的身影陷在玄冰石座里，玄黑袍服上的咒文在浓烈酒气中无力蠕动。兜帽阴影下，那两团幽暗漩涡般的眼眸蒙着前所未有的迷离。他枯槁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干涩的声音带着酒后的飘忽与反击的尖利：“玄罡…你…好意思说？藏经阁…第七层…《玄罡霸体诀》残篇…故意放秦小子…必经之路…当老夫…眼瞎？”他幽暗的瞳孔转向静坐一旁、宇宙之暗瞳孔沉寂如渊的秦默，带着一丝洞悉的嘲弄，“…你这…杀胚师父…歪…歪路…你铺的！”
玄罡长老如遭重击，猛地一拍云台非金非木的案面，沉闷震响中须发皆张：“放…放屁！那是…那小子…自己…撞上的机缘！”他想起当年暗中引导秦默磨砺杀性的举动，在酒力与司曾的揭穿下无所遁形，脸色更红，周身沉凝的气息因激动而微微逸散，引动周遭空间法则细微震颤。
“机缘？”明心长老温婉的脸颊此刻也飞满红霞，一直蔓延至耳根，她掩口轻笑，带着酒后的促狭与罕见的放肆，“玄罡师兄…莫恼。若非如此…秦默师弟那‘墨羽化千镇魂’…岂能…融得那一丝…霸烈真意？只是…”她眼波流转，带着洞悉的悲悯，扫过玄罡涨红的脸，“师兄当年…追剿‘血影魔君’…反被其…血遁之术…戏耍三月…追入凡尘青楼还不自知…咯咯…”她想起当年玄罡狼狈回宗时，身上沾染的劣质脂粉气被长老们私下调侃许久，此刻酒意上涌，竟当众抖落出来。
“噗——！”云渺老祖终于没绷住，一口酒气喷出，抚须的手都抖了抖，清癯的脸上满是忍俊不禁。他看向玄罡，眼神带着“遁去之机”的了然：“玄罡啊…此事…老夫亦有耳闻。那‘血影’狡诈，化身万千…凡尘浊气…最易蒙蔽灵觉…”话语看似开解，实则补刀。
玄罡长老的脸瞬间由红转紫，魁梧身躯气得发抖，指着明心：“你…你…明心丫头！揭人老底…不厚道！”他猛地转向司曾，似要找回场子，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愤懑，“司老鬼！你也别得意！当年…水月洞天…你对那位…咳咳…前辈…那点心思…真当…无人知晓？”
此言一出，悬空云台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翻涌的灵雾仿佛凝滞。
司曾枯槁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兜帽阴影下，那两团幽暗漩涡般的眼眸迷离尽褪，翻涌起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惊愕、狼狈，以及一丝被深埋万载、猝不及防被挖出的…难堪。他周身枯寂腐朽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波动，引动空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明心长老脸上的促狭笑意也凝固了，温婉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懊悔与担忧，似乎后悔方才点了火。她清晰地记得，当年在水月洞天参悟水元大道时，曾偶然撞见司曾独自立于“镜花水月”禁制前，枯槁的身影对着水镜中一个模糊却清冷如月的身影久久伫立，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勾勒着早已失传的上古祈愿符文…那份沉寂万载心湖中掀起的、与沧渊咒主身份截然不符的涟漪，被她以悲悯之心悄然掩下，却不想今日被玄罡这莽夫在醉后捅破。
云渺老祖抚须的手彻底停下，澄澈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司曾，带着洞悉万古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端起空杯，对着下方翻滚的云海虚虚一敬，声音平和却穿透沉寂：“…情之一字，无关道途深浅，位阶高低。水月镜花…映照本心…亦为道痕。”话语既是对司曾的宽慰，亦是对此事的定性——到此为止。
司曾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冰冷的杯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幽暗的瞳孔扫过玄罡那副“老子豁出去了”的表情，再掠过明心眼中的懊恼与云渺的深邃，最后，目光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移开，落向云台边缘翻滚的无垠云海。那沉淀了万载岁月、混杂着九幽寂冷与轮回甘冽的酒意，此刻在心头翻涌，却奇异地冲不散那骤然被翻搅起的、早已蒙尘的刺痛与空茫。他没有反驳，亦未承认，只是极其低哑地、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飘忽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干涩的声音仿佛被砂砾磨过，随即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暖阳府·曦光
这份由悬空云台蔓延下来的微妙沉寂，在踏入暖阳府星焰花海的范围时，被蓬勃的生命暖意悄然冲散。地火灵脉的融融暖意混合着星焰罗兰的甜暖馨香无声流淌。
七岁的陈曦正在回廊下追逐着一只由苏灵儿水灵真元凝成的透明蝴蝶，银丝般细软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月华光泽，额心那点流转温润神性光泽的淡金纹路清晰可见。她纯净的眼眸追随着翩跹的蝶影，腕间的清音玉髓铃铛随着奔跑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清脆的笑声如同暖阳府流淌的清泉。
司曾枯槁的身影无声出现在廊角阴影中，玄黑袍服上的咒文在暖阳下更显沉寂。他幽暗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陈曦奔跑时脸上全然的欢快与那头酷似秦默幼时的银发。当陈曦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时，他枯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动，一缕无形的空间之力无声拂过，托住了小家伙摇晃的身体。
“司爷爷！”陈曦稳住身形，纯净的眼眸瞬间捕捉到廊角的司曾，立刻放弃了蝴蝶，小跑过来，额心神纹熠熠生辉。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献宝似的举起一枚幽蓝深邃、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小片缓缓旋转星云的奇异石头——正是司曾之前所赠的“星漩石”，“看！星星在转！”
司曾幽暗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带着炼虚修士本不该有的滞涩），枯槁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石头表面冰凉的星云投影。看着陈曦纯净笑靥里毫无保留的亲近，再感受着暖阳府无处不在的、与沧渊咒殿截然不同的暖融气息，悬空云台上被强行翻搅起的万载沉渣，仿佛被这缕名为“曦光”的暖流无声冲刷、抚平。
秦默静立稍远处，霜白金纹神袍流淌内敛清辉。宇宙之暗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司曾蹲下身时那枯寂轮廓被星焰暖阳勾勒出的、一丝前所未见的柔和线条，以及女儿毫无机心的笑靥。覆盖金晶的左臂垂在身侧，额角的熔金神纹流淌着沉静的温润。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收敛所有锋芒的玄阴真元无声溢出。这一次，冰丝并未凝聚羽毛或灵雀，而是在虚空中极其精巧地勾勒、盘绕，瞬间化作一尾通体由深蓝玄阴真元构成、边缘流淌熔金光晕的透明小鱼。小鱼灵巧地摆动着尾巴，无声无息地滑入温暖的阳光中，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轻柔地绕着正与司曾分享星石的陈曦缓缓游弋。
陈曦纯净的瞳孔瞬间被这奇幻的小鱼吸引，发出惊喜的“哇”声，小手试图去触碰。司曾幽暗的瞳孔亦清晰地倒映着那尾由芥子神光“定空”、“归源”真意凝成的温暖造物，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安抚韵律。他枯槁的嘴角，在暖阳与稚子笑靥的包裹下，极其极其缓慢地、扯开了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近乎僵硬的弧度。
悬空云台的醉语笑骂、水月洞天的镜花前尘、沧渊咒殿的万载孤寂……此刻皆在这方寸暖阳与一尾玄阴冰鱼游弋的微光中，归于沉寂。纵使深渊对岸的炼虚故交，亦在劫波渡尽后，于星焰暖巢间，窥见那忘川彼岸，亦有冰鱼慰孤鸿的刹那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