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第一节
暖阳府回廊,星焰罗兰的金红花浪在夏风中翻涌,蒸腾起甜暖的香气。陈曦赤着脚丫在光滑的暖玉石阶上奔跑,细软如银丝的七岁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额心那点流转温润神性光泽的淡金纹路清晰可见。她眉眼轮廓酷似陈雨宁幼时,纯净的眼眸却承袭了父亲的沉静底色,此刻正追逐着一只由苏灵儿水灵真元幻化的、翅膀边缘晕染金红的透明蝴蝶,清脆的笑声伴着腕间清音玉髓铃铛的叮咚脆响,在暖阳下跳跃。
“跑慢些,曦儿。”陈雨宁温婉的声音带着笑意,水蓝裙裾拂过落英。她目光追随着女儿,腕间玄渊护心镯流转着温润微光。
廊下玄冰玉案旁,秦默端坐,霜白金纹神袍流淌内敛清辉。左半身厚重的金色灵力结晶在明媚光线下流转着神性与永恒痛楚交织的冷泽,每一次细微的真元流转都带来撕裂神魂般的滞涩。宇宙之暗的瞳孔沉寂如渊,清晰地倒映着女儿奔跑的身影,额角熔金神纹流淌着沉静的温润。他覆盖金晶的左臂搭在冰冷的案沿,指间金色的利爪微蜷。
空间无声扭曲,一道枯槁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凝现。司曾身着绣满蠕动咒文的玄黑袍服,兜帽阴影下,两点幽暗漩涡般的眼眸缓缓亮起。腐朽沉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却被星焰花海蓬勃的生机与暖阳府的地火暖意无声中和。
“小女娃…长高了。”司曾干涩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奔跑的陈曦身上。七年光阴,他见证了这缕银发曦光从襁褓啼哭到如今的稚童奔跑。
陈曦闻声停下脚步,纯净的瞳孔好奇地转向司曾。她并不畏惧这位气息枯寂的“司爷爷”,反而因他每次带来的幽冥界奇特小玩意而印象深刻。她小跑几步到廊下,仰起头,额心神纹熠熠生辉:“司爷爷!您怎么才来?灵儿师叔的蝴蝶都快飞走啦!”声音清脆,带着孩童全然的亲近。
司曾幽暗的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枯槁的手指在宽大袖袍中极其缓慢地探出,动作毫无烟火气。一枚非金非玉、通体幽蓝、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小片缓缓旋转星云的奇异石头悬浮在他掌心尺许,散发着清冷而神秘的空间波动。“…星漩石。小玩意…拿着玩。”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平日的漠然。
“哇!”陈曦纯净的眼眸瞬间被那旋转的星云吸引,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冰凉的触感传来,内里星云流转,如同握住了袖珍的夜空。“谢谢司爷爷!”她咧开嘴,纯净笑靥绽放,小心地将石头捧在胸口,腕间铃铛叮咚作响。
秦默宇宙之暗的瞳孔扫过司曾递出的石头,再落回女儿惊喜的小脸。他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缓慢、带着沉重的滞涩抬起,动作间传递着深入骨髓的痛楚。玄焰墨羽在丹田轻鸣,笔锋未显化,一缕凝练到极致、收敛所有锋芒的玄阴真元却无声溢出,化作温顺冰丝。冰丝在虚空中无声勾勒、交织,瞬间凝聚成一只通体深蓝、边缘流淌熔金光晕的透明灵雀,灵巧地绕着陈曦和她手中的星漩石盘旋飞舞。
“雀雀!”陈曦笑得更欢,纯净的眼眸在父亲凝出的灵雀与司曾所赠星石间流转。这一刻,玄阴的守护微光与幽冥的清冷星漩,奇异地在她掌中共舞。
暖阳府观星台,夜幕低垂,星河浩瀚。巨大的暖玉云床上,陈雨宁揽着已有些睡意的陈曦。小家伙裹着薄毯,银发在月华下流淌柔光,小脑袋枕在母亲肩头,手中仍紧握着那枚幽蓝的星漩石。她纯净的眼眸半阖,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阴影,额心淡金神纹随呼吸微微起伏。
秦默静坐一旁,霜白金袍松散披着。司曾则盘坐于平台边缘一块玄冰石上,枯槁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司前辈,尝尝新摘的星焰罗兰蜜露?”陈雨宁温声询问,指尖引动玉壶,清甜馥郁、蕴含暖阳生机的蜜露倾入夜光杯。
司曾幽暗的瞳孔扫过玉杯,枯槁的手指微动,那壶沉淀了岁月、混杂着九幽寂冷与轮回甘冽的“九幽忘尘浆”无声出现在他面前。他自斟一杯,暗红如血的酒浆在月下流转。“…老夫…习惯这个。”声音干涩,却非拒绝,更像一种固守的界限。
秦默未多言,宇宙之暗的瞳孔倒映着浩瀚星河。他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缓慢抬起,动作滞涩沉重。指尖并非凝聚灵雀,而是引动丹田内那定鼎虚空的芥子神光本源。一缕凝练到无法形容、幽邃如万古玄冰核心、边缘流淌熔金神性光泽的细微光束无声射出,于极高远的夜空中无声炸开!
嗡!
没有刺目光芒。那束芥子神光如同最精妙的刻刀,瞬间将丈许天域内的游离星光、星辉波动强行“定”住、“归”源!亿万微尘般的星点无声凝结,化作一片悬浮的、静谧流转的幽蓝熔金“星图”!星图并非炽热,反而散发着清冽纯净的玄阴气息与令人心安的稳固道韵,精准地模拟出北斗七星的轨迹,却又带着秦默独有的守护暖意,与司曾所赠星漩石内的幽蓝星云隐隐呼应。
沉睡中的陈曦似有所感,小嘴无意识地咂动了一下,往母亲怀里更深地偎去,攥紧了手中的星漩石。
“…定空归源…化神伟力…已臻此境。”司曾干涩的声音穿透寂静,幽暗的眼底清晰地倒映着那片被强行固化的星图轨迹,带着一丝炼虚修士的洞悉与不易察觉的赞叹。“…此象…名‘北辰’?”他想起当年葬神古战场秦默以此光定住他逆转咒力源头的惊世一幕。
“嗯。”秦默低沉应道,覆盖金晶的左臂缓缓垂落。宇宙之暗的瞳孔扫过女儿恬静的睡颜,再落回那片由神光固化的星图。一个字,承认了此象之名,亦是对当年并肩一战的无言印证。
司曾枯槁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幽暗的目光从固化星图移向下方依偎的母女,再掠过秦默半身金晶的沉重轮廓。许久,才极其低缓地、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飘忽道:“…大道孤寒…此间星焰…甚暖。”他仰头饮尽杯中忘尘浆,那沉淀万载的九幽寂冷滑入肺腑,却奇异地被观星台上流淌的暖意与稚子安稳的呼吸声冲淡了几分。起点低怕什么?这孤峰问道,金晶铸身,纵使深渊对岸的炼虚故交,亦在星焰暖阳与稚子笑靥中,窥见寒渊彼岸那一抹名为“家”的微光。
暖阳府书房,玄冰玉案一侧堆积着闪烁灵光的玉简公文,关乎新发现秘境探索与跨洲传送阵调度的卷宗摊开。另一侧,厚实的暖玉髓软垫上,陈曦正盘膝而坐,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她面前摊开一本《水灵初解》,纯净的金眸专注,胖乎乎的小手握着一支小巧的玉笔,笨拙地在一块暖阳玉板上描摹着基础水纹,动作认真。唯有在父亲处理公务的玄冰气息笼罩下,她才能如此安静专注。
秦默坐于案后,宇宙之暗的瞳孔时而扫过公文,清晰地映着下属宗门为秘境名额争执的传讯玉符,时而落回女儿身上,额角熔金神纹沉静温润。覆盖金晶的左臂搭在案侧,每一次以真元批注玉简都带来滞涩摩擦声与深入骨髓的剧痛。
空间微漾,司曾枯槁的身影无声出现在书房角落一张玄冰凳上,如同融入阴影。他幽暗的瞳孔扫过陈曦描摹的水纹,再落向秦默案上那份争执不休的卷宗,干涩的声音响起:“…蝇营狗苟…聒噪。”
秦默执笔(玄焰墨羽虚影在指尖一闪)的动作未停,一道凝练到极致、深邃幽暗的寂灭毫芒无声点向卷宗末端某个家族长老冗长辩解的核心处。毫芒过处,那充满私欲与诡辩的冗长段落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只余下秦默冰冷清晰的朱批:“核验功勋,违者除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化神修士掌控生死的滞涩与精准。
“司曾前辈…手谈一局?”秦默低沉道,放下玄焰墨羽虚影。宇宙之暗的瞳孔转向角落。
司曾枯槁的手指无声抬起。一张非金非木、触手微凉、隐有幽暗咒文流转的奇异棋盘无声悬浮于两人之间,上面星罗密布,竟是以微缩的星辰投影与幽冥鬼火为经纬。棋子非黑非白,而是凝练的灰黑咒力与幽蓝玄阴真元。
棋局无声展开。司曾落子诡谲,如同跗骨之蛆,咒力棋子每每点向秦默布局的薄弱节点,引动空间细微的怨煞涟漪。秦默应对沉凝,玄阴棋子稳如山岳,芥子神光的“定空”真意内蕴其中,每每在咒力即将侵蚀蔓延时将其强行“归源”定住。两人落子皆无声,却引得书房内游离灵气与法则隐现波澜。化神与炼虚的无声交锋,尽在方寸纹枰。
陈曦被这无声的法则波动吸引,抬起纯净金眸。她看不懂棋局杀伐,却清晰感知到父亲落子时左臂金晶传来的细微滞涩摩擦声,以及司爷爷指尖萦绕的枯寂气息。她放下玉笔,胖乎乎的小手捧起案上一碟由李晴新制的、散发着暖香的“星焰罗兰软糕”,蹑手蹑脚走到棋枰旁。
“司爷爷,爹爹,吃糕糕。”她声音清脆,纯净的眼眸在两位长辈间流转,将软糕碟子轻轻放在棋盘边角,动作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认真,“李师叔做的,可甜了!”
棋局杀伐骤停。
司曾枯槁落子的手指悬在半空,幽暗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那碟边缘晕染金红、如同微缩星焰的软糕,更清晰地倒映着陈曦毫无机心、全然的关切。他周身萦绕的枯寂咒力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秦默覆盖金晶的左臂极其缓慢地放下指尖凝聚的玄阴棋子。宇宙之暗的瞳孔专注地落在女儿仰起的小脸上。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动作带着化神修士掌控入微的力道与一丝不容置疑的珍重,取过一块软糕,递到陈曦唇边。
陈曦就着父亲的手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纯净笑靥绽放:“甜!”
司曾幽暗的眼眸从陈曦的笑靥移向那碟软糕,枯槁的手指极其缓慢、近乎僵硬地捻起一块最小的。他并未食用,只是那布满咒文的指尖,在温软糕点散发的暖香与稚子毫无保留的笑容里,那万载淬炼的、属于沧渊咒主的枯寂轮廓,似乎被这星焰暖阳悄然融化了一丝坚冰。他最终将软糕无声收入袖中,干涩的声音穿透沉寂:“…此子…福泽深厚。”目光扫过陈曦额心的淡金神纹与那头酷似秦默幼时的银发,再落回秦默半身金晶的永恒禁锢上,幽暗的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微光。
暖阳府外,星焰花海在夜风中无声燃烧,流淌着暗金光泽。寒渊无声,星焰长明,七载光阴流转,稚子银发映暖阳,炼邪故交沐曦光。金晶为甲者身侧,那方名为“家”的暖巢,终在劫波渡尽后,无声浸润了九幽忘川客的亘古孤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