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吊人
客车启动前。
苏湄哽咽地上到二楼,只是想避开王灿,独自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接下来无论这趟车驶到哪,开多久,她能不能顺利度过,都不那么在意了。
不过是记忆而已,我巴不得忘记。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播放梅清尧小小身影的离去背影,抛弃他独自逃跑的这份内疚和后悔恐怕会相伴她终生。
从小,苏湄的记忆力就异于常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是每任幼儿园老师给她的期末标语。即便是她不想记住的东西,只要看上一眼,也会像照片一样留存在她的脑海里。
爸爸家里的电视遥控器找不到了,妈妈粉色的裙子不知道放哪去了,只要问问苏湄,都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这种超忆症曾经给苏湄和周围的人带来无尽的便利,却在某一刻反噬,给苏湄带来无尽的困扰。
苏湄叹了口气,倚在窗边,在窗户上哈了口气,用手无聊地画着圈圈。
小时候,苏湄的弟弟常常羡慕自己,因为无论考试还是学习,苏湄只要看上一眼就能长久不忘。但开心的事过目不忘,伤心的事也同样形影不离。这种没法用时间冲淡的痛苦,只有苏湄自己清楚。
在苏湄五岁生日那年,爸爸带回来一只可爱的小狗作为生日礼物。小狗长着黄白相间的斑纹,一来就扑倒在苏湄怀里,热情地舔舐着她的双手。
苏湄笑的咯咯咯,对这个生日礼物喜欢的不得了。就着小狗身上的颜色,取名叫小月亮。小月亮从小就和苏湄一块儿长大,同吃同住。有时洗完澡苏湄还会偷偷让她钻进自己的被子里一起睡。
时光荏苒,光阴无情。短短十年,小苏湄就长成了大姑娘,而小月亮的生命光芒却逐渐暗淡,只如空中的残月。
苏湄记得高中回家时,小月亮还会忍着疼痛到门口迎接自己。但其实当时的她已经连沙发都蹦不上去了。苏湄暗暗下定决心,高考要报一个兽医专业,拯救小月亮。
但小月亮终究是没有等来那一天。在高考前几天,她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病痛,提前回汪星去了。苏湄的父母担心这一重大打击影响她高考,刻意瞒着没告诉她。
当晚,苏湄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月亮变回来来时的样子,双手趴在高高月亮上,摇着尾巴,向她吐着舌头。
当周的休息日,苏湄急匆匆地赶回了家。得知了小月亮的消息后,记忆里一点一滴汇成的快乐一瞬间溃堤,化为悲伤的黑色海浪席卷而来,压的苏湄喘不过气。
没能见到小月亮的最后一面,苏湄自责地把自己锁在房间两天两夜,连学校也没有去。但即便是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她都没能回忆完和小月亮一起度过的时光。
于是,苏湄高考理所当然的发挥失常。她并不记恨父母,只是无法原谅自己。在报志愿时偷偷报了个离家很远的大学,北上远走他乡。
到了一切陌生的环境后,苏湄逐渐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不再炫耀她的记忆力,反而开始翻阅各种书籍,学习忘记,学会放下。但越尝试,记忆的倒刺就扎的越深,在夜晚无止境的袭来。
这么多年来,随着性格的成熟,苏湄已经习惯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让记忆的潮水随时将自己淹没。
但这次异常内,她再一次回到高三的身体内,整个人不自觉地变得感性、稚嫩起来。
窗户的哈气渐渐褪去,苏湄又轻启双唇,补充哈了一口,手指随意开始地绘画起来。
她潜意识的画了一个男性小人。她还记得那个在男生人群中,嘻嘻哈哈的梅清尧,还记得高中时期两人双目偶然交汇时的目光炯炯、含情脉脉。
随后又在画好的小人手里,画了一根丝线,丝线的另一头是一朵残缺的月亮。
苏湄另一只手撑起下巴,嘟起了嘴。开始不自觉的怀念起小月亮来。时不时又会跳脱回现实,想着同学会上和梅清尧真见了面,又会发生什么故事。
列车此时驶入了隧道,适应了黑暗后,苏湄给自己打了打气,准备找准时机去一楼找王灿,问问他的打算,看看自己是否能帮上忙。
记得隧道内,乘务员是会中场休息的吧。
苏湄“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突然听见车厢后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什……什么?
苏湄紧张地回头看去,发现一团黑色的影子在车顶向自己的方向迅速爬行过来,像是一只硕大的蜘蛛。
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头顶麦克风的倒吊男人。看起来是循着声音过来的。
此时,从楼梯间传来梅清尧和王灿的声音。苏湄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感到有些意外和惊喜。
梅清尧竟然没事?!
身后的倒吊人同样也注意到了一楼的声音,侧着头,不断朝着一层靠近。
得想办法提醒他们一下。
苏湄想起来口袋里的遥控器,小心翼翼不发出声响的从口袋取出后,轻轻地推响了刚刚和王灿定下的通知暗号。
有危险!有危险!
一楼的对话没有停止,甚至在几分钟后,楼梯口和遥控器内竟然还传来梅清尧和王灿的嬉笑打闹声,倒吊人听到动静后,直接转头奔向苏湄。
苏湄心里暗骂了几句一楼两个笨蛋东西,被迫把遥控器丢了出去。
遥控器在空中飞舞了几圈,落在地上。随后倒吊人迅速靠近,“叮”的一声后,苏湄看见车顶的那个人影重重地落在地上,一把拾起遥控器。
一开始,倒吊男将遥控器垒在了行李架上。但遥控器对侧不断传来声音后,倒吊男索性一把捏住遥控器,朝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之后就是刚刚的剧情,倒吊人一边听着两人的扯皮,一边顺着楼梯拾级而下,直到驶出隧道后,才在梅清尧的头顶消失不见。
“梅清尧!你没事吗?”苏湄听着一层又传来两个人的斗嘴声,鼓起勇气朝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梅清尧远远听到二层传来的熟悉女声,心里石头也落了地。看了看头上的遥控器依旧悬挂在空中没有移动后,确认了倒吊男是在黑暗里靠声音驱动的。
“我们没事,你怎么样?”
看着二人毫不顾虑自己,马上要开始腻腻歪歪互诉衷肠了,王灿赶紧捂住梅清尧的嘴,接过话茬,
“苏湄,我们被困住了,需要帮忙,我们好调整到安全的位置。”
“没问题!”
默契地遛了几遍乘务员之后,王灿和梅清尧已经挪到了相对后排的安全位置。之后,两人又互相配合,让苏湄也惊险地穿过了楼梯,来到了一楼。
三人此刻再一次汇合,气喘吁吁地相视一笑。
几人脸上的笑容还热乎着,但沿途的交通标志再一次提示,前方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