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溅佛宫寺
王保保一行人望着佛宫寺内的释迦塔,由衷地赞叹二百多年之前工匠技艺之高超。
这座宏大的木构建筑,塔身精巧的结构,层层叠叠,错综复杂,完全纯木料建造,饶是博多尔这种不懂建筑的糙汉看了都叹为观止。
木塔正面三层正中悬挂匾额“释迦塔”,这三个字是金代的昭信校尉、大书家王瓛题的。大字两边,还有诸多题记,记述了历次修塔的历史,题文中有“大辽清宁二年特建宝塔,大金明昌六年增修益完”,是木塔建造年代的确凿记载。
木塔上空麻燕聚集飞翔,一时间鸟鸣声不绝,一时间又倏忽踪影全无,也是神奇。当日大风,塔下刺槐随风狂舞,塔上风铃叮当作响,唯有木塔岿然不动。
一行人看罢,简单在寺内休整,时间便来到了酉时。王保保站在塔下,看着仅剩的七人,沉默不语。海日古毕竟跟随王保保多年,早已料到王保保的想法,开口道:“主人,不如老奴替您说罢。”然后,自顾自地转身开始与众人分析当前的情况。
本以为苏和就是神火,但他身上“罗山”的刺青说明他是李思齐的人,李思齐派人潜伏在王保保身边,无非是想通过监视王保保,达到扳倒他的目的,当年李思齐镇压红巾军,不知杀了多少朱元璋的故交,除非走投无路,断不会现在就动投降的心思,也不会干投敌叛国之事。乌恩自不必说,也不是神火。那么,神火只能是现在还活着的七人。
“有没有可能神火在前日与太行响马交手时已经死了?”李大有问道。
牧仁摇摇头:“神火是何许人也?这许多年在我们眼皮底下传递了多少重要军情,我们却从来没有碰到他的衣角半分。”巴图尔道:“听说有一次枢密院的一位承旨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仓促之间带领巡夜的十人小队前去抓捕。结果人们最后在一处废弃库房发现了他们十一人的尸体。”
一人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斩杀十一人,足以说明神火的身手绝对不弱,因此基本排除了他会被太行响马杀死的可能性。
众人陷入了沉默。海日古接着说:“这里距离大同府近在咫尺,刚才大将军已经托寺里僧人前去报信,算算时间接应的兵马明天就会到。”
“而在这之前,必须从你们之中将神火楸出来。”王保保暗自握紧拳头,声音微微颤抖。熟悉的挫败感再次袭来,父母去世之后,孤身一人的孤独与无奈裹挟着王保保,如同塔上纷飞的燕雀一般仓皇无助。在海日古眼中,此时的王保保就像一匹狼,一匹在荒原中流浪的孤狼。
海日古、牧仁、博多尔、巴图尔、吴千川、李大有、石华,七人默然不语。王保保来回扫视他们,心里也乱了方寸。从乌恩到苏和,接二连三的变化让他不禁开始怀疑每一个人,皇帝、李思齐的奸细是否已经拔除干净?神火到底是七人之中的谁?此刻的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让他知道了只能相信自己,更何况现在。
而此时除海日古外的六人,分做蒙汉两派已是吵得不可开交,都在相互指明对方的种种可疑之处,两群人越吵越激烈,冲动如巴图尔、李大有都已经拔刀相相。海日古见状正要上前阻拦,一眼瞥见王保保在一旁丝毫没有劝阻之意,心下一颤,停下了脚步。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王保保时的场景,那时的王保保刚被察罕收为义子,脸上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仿佛可以一己之力扫平天下的豪情壮志。现在的王保保,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失败之后的王保保,在冬日的黄昏里显得分外阴沉与孤独。海日古记忆之中的王保保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让他一阵眩晕。
此刻其他人早已动起手来,最先遭殃的便是承旨牧仁,方才的争辩中,他无所顾忌,往往一张嘴就说得对面哑口无言,最终逼得这帮糙军汉动起手来。只见李大有一挺长矛,一下就将牧仁刺了个对穿。牧仁正骂到兴头上,根本没想到李大有他们敢在王保保目前明目张胆地对手,他口吐鲜血,难以置信地看着刺穿自己的长矛,转头看向王保保,无力地张了张嘴,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博多尔和巴图尔见状,各执兵刃冲上前来。那边吴千川、石华也冲了过来,双方死斗在一处。博多尔手中斩马刀舞得虎虎生风,一人一刀就接下了石华、李大有二人的攻击,还显得游刃有余,战团中不时能听到石、李惊慌的呼声,毕竟二人的身手还是出于军队日常训练那一套,无非多一些实战厮杀的经验而已,遇上博多尔这样的高手能支撑不倒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事实上博多尔主要目标是突然发难的李大有,他并不认为当初帮助王保保逃出升天的石华有任何可疑之处。但石华却并不领情,与李大有一起像疯了一般,出手都是以命换命的招式,双方一时间倒也难分胜负。
与吴千川都在一处的巴图尔也是不敢大意,一路走来他也见识过吴千川的本领,强横如特木尔在短时间内都无可奈何的人物,他也不敢托大。只见巴图尔稳扎稳打,使出塞外天鹰堂的飞鹰刀法,高来高去,配合上巴图尔的身高,让吴千川一时之间找不到击破的办法。
海日古跪坐在地,抱着牧仁的尸体,不禁悲从中来,他转头看着不动声色望着战场的王保保,脸上老泪纵横。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体力不支的李大有脚下一个趔趄,被博多尔抓住机会,一刀捅进腹中,眼见是不活了。石华悲愤交加,从背后挥刀砍向博多尔,博多尔刚想抽刀格挡,不想李大有用尽力气牢牢攥住了他的刀。博多尔来不及细想,只得撤刀转身闪开,但慢得一慢,背上还是被石华砍出一道深深伤痕。石华还想搀扶李大有,却被他一推:“能跑就跑,现在谁也靠不住了。”石华还想说些什么,但李大有已是死了。一旁气喘吁吁的博多尔叹道:“事已至此,保命要紧。”
石华放下李大有的尸体,看着在巴图尔攻势下左支右绌的吴千川,犹豫良久,一跺脚,转身朝院外跑去。只听得一声弓弦响,快跑到门口的石华再也迈不开腿。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一支箭牢牢地钉在那里,接着就是无尽的黑暗。王保保收回弓箭,饶有兴致地看着吴千川和巴图尔的战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石华的死让巴图尔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他没想到王保保居然会连石华都杀。但他这一瞬间的失神,却是致命的。本来处于下风的吴千川突然感到巴图尔的刀法一滞,直觉告诉他这是他翻盘的最好机会。常年刀头舔血的吴千川怎能错过,全力将巴图尔软绵绵的一刀撞开,接着左手拔出短刀,揉身而上,用尽全力直刺巴图尔的胸口。巴图尔本能一侧身,短刀刺入了肋下,直至没柄。人高马大的巴图尔怒喝一声,扔掉兵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再也无力反抗的吴千川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摔得吴千川鲜血狂喷,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巴图尔则仰面倒地,鲜血流了一地。
吴千川剧烈喘息着,挣扎着翻身爬起,抓住兵刃往坐倒在地的博多尔处走去。待他一步步挪到近前才发现,博多尔背上的一刀极深极重,根本活不了多久了。博多尔无力地抬头冲吴千川笑笑,连话都说不出口。本来以博多尔的武艺,别说两个普通士卒,就是十个二十个也不在话下,但连日的操劳让他几乎没有休息。博多尔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一路护送王保保直到他安全,因此无论是太原城破护送王保保杀出重围,还是与罗人杰的战斗,他都是当仁不让、全力以赴,但都让他受了不小的内外伤,要不是一口气强撑着,恐怕早就倒下了。直到半只脚踏进大同地界,他才松了一口气,听到王保保方才的话语,他也明白了大将军的意图,心烦意乱之下勉强拔刀。而此番打斗,终于让这位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亲卫副队长,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即将迎来他的最后时刻。博多尔的双眼已经模糊不清,他挪向王保保的方向,一拱手:“大将军已经安全,亲卫队副队长拓日格.博多尔完成使命,愿大将军早日荡平四海!”说完再没了动静。
王保保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走向以刀杵地,站不起身的吴千川近前:“吴千川,你、李大有还有那石华,莫不是还在等豁鼻马的消息?”吴千川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到咳出血沫:“你莫不是早已经察觉?”
“首先那夜石华第一个闯进来就我就十分奇怪,按常理应是亲卫第一时间护我,除非是石华早已知道消息,并且有人需要我活着;再有,代州龙兴寺那晚,寺里的僧人貌似与你们很熟悉,我也没有多想,但苏和死后,我突然明白,原来逃亡路线很可能是你们通过寺里僧人泄露给明军的;最后,你当初乃是豁鼻马麾下的亲卫,而后由他推荐你去明军卧底,我倒是差点忘记。以豁鼻马的谨慎,肯定不会相信明军会实心待他,你们适时地把我交出来,就是他豁鼻马大功一件,方可保他安全,只是你们没想到中间有乌恩、太行响马的变数。这样一来,事情都有了解释。”吴千川叹了口气:“确实,先是有神火,后有乌恩搞得动静太大,再有太行响马让我们折了四个兄弟,否则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们本打算就此销声匿迹,到了大同再做打算,没想到你居然变得如此狠辣,找不出谁是神火,就把所有人都杀死,博多尔他们也是没脑子的货色……”吴千川还要接着说下去,只见刀光一闪,王保保已经一刀捅进了吴千川胸口,“我也不愿这样,没有办法!”
“主人……”海日古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保保一回头,刚要说话,只见海日古张嘴吐出一大口血,摔倒在地。王保保赶忙抢上前去,“海日古,你怎么了?”海日古已经气若游丝:“是逃跑那夜乌恩给我的毒药,我当时怕被明军捉住受辱,想着被捉后就服毒自尽。没想到用在了此处。”“你这又是何苦!”“主人,你这样做是对的,我活到这把年纪也值了。试问,此番若我独活,日后你不会怀疑于我吗?”王保保沉默不语。海日古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你这样做是对的。你还记得你养父怎么说的吗,你什么都好,就是缺了那么一股子冷酷无情的狠劲……”说完,海日古合上了双眼。
王保保抱着海日古,看着满地尸体,久久说不出话来。
神火到底是谁,到底在不在这十八人之中,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