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烈石寒泉
元帅府,议事厅。
被一群明军精锐环绕的常遇春死死盯着徐达,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怎么表达,一时之间只得直挺挺在那里。
徐达好像并不介意常遇春的无礼,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的话:“我听闻太原城北二龙山下有一窦大夫祠,还有‘烈石寒泉’景致,被称为‘太原八景’之一,不知伯仁是否有兴趣与我一同前往?”
常遇春思来想去不知徐达到底在做何打算,还是直直看着徐达。
徐达微微一笑,“备马,城北外,窦大夫祠。”
说罢拉着常遇春的手走了出去,常遇春还要说什么,却感到手被徐达微微一捏,老常心领神会,马上闭了嘴。
一旁闪过两人,刚要阻拦,只见徐达看似不经意地一掸袍袖,二人直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压得他们连连后退,胸口仿佛被一柄大锤击中,脸涨成了酱紫色。
两人出门后,议事厅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毛骧迈步而出,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一丝怨毒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没料到徐达竟然还有一手如此犀利的“铁袖功”。他抬手示意押送常遇春的军士退下。
接着他抬起头对着上面说道:“跟紧了。”
“是。”一个不带一点感情的声音远远飘来,表明说话的人早已经出了院落。难以想象毛骧手下还有如此轻功高手,要知道刚才此人可是伏在房梁之上,常遇春虽不是顶尖高手,但一身实打实的战场功夫却是千锤百炼,气机感应之下,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藏在他头顶还没有被他发现的。
窦大夫祠距帅府大概四十里地左右,徐、常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跟随的只有几个徐达贴身亲卫,一行人很快便到了祠堂外。
窦大夫祠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窦犨而建的。窦犨曾在古晋阳城北边的阳曲县修过水利,造福一方,后人为了纪念他,故修此祠。宋代时,宋神宗加封其为英济侯,故有“烈石神祠”“英济侯祠”和“窦大夫祠”三种称谓。
窦大夫祠唐代已存,但在宋元丰八年八月二十四日,祠院被汾水所淹。至元四年,于原址重建。
而徐达所提及的“太原八景”之一的“烈石寒泉”,则是指汾河从烈石山下涌出,蓄水为潭,清澈见底,冬天温,夏天凉,到了三伏天泉水竟然冰凉彻骨,所以得名“烈石寒泉”。
二人纵马沿河而走,一众侍卫远远跟随。常遇春再也按捺不住,一连串的疑问就要脱口而出,却惊愕地看到徐达不知何时已然弯弓搭箭,“嗖”一道箭影射向自己。
“罢了!”常遇春强压住闪避的冲动,眼一闭,狡兔死走狗烹,群鸟尽良弓藏,刘基啊刘基,还是你看得透!
但数息之后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老常好像听到身后树林中隐约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哼之声,他睁开眼,只见徐达摇摇头,挂好弓箭道:“好快的反应,不愧为‘落日鹰’。”
“落日鹰?!”常遇春才反应过来刚才徐达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林中跟踪之人,更惊讶的是跟踪之人居然是号称元军王牌斥候--轻功一绝的“落日鹰”布仁雅尔。“布仁雅尔?他不是在去年郑州大战中被蓝玉他们杀了?他到这里干什么?王保保又准备夺回太原?”常遇春一头雾水。
徐达摇摇头:“伯仁,你多虑了,与元军无关。那日蓝玉也并未亲眼看到‘落日鹰’的尸首,只是手下战后汇报,说是布仁雅尔已经被杀。”徐达说着,心道:这个蓝玉,虽有勇有谋,但可为将而不可为帅,心力多在一些蝇营狗苟,相对应的对于全局的掌控就会下降,而且对于庙堂之上的事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早晚要出大事。
而常遇春听罢也是暗自摇头,蓝玉其人虽作战勇敢果断,但还有诸多欠缺,自己还得用心培养啊。
徐、常二人位于当世顶端,见多识广,看人也是入木三分,都看出蓝玉是个可塑之才,虽有诸多不足但大有前途,可以做为他们之后的接班人加以培养。但他们万没有料到常遇春一年之后暴毙柳河川,蓝玉又与徐达疏远,使得蓝玉没能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将帅。后来蓝玉果然继徐、常之后接过军队权柄,一路率军深入捕鱼儿海,直捣漠北元朝王庭,打得北元再也无力南顾,取得军功之后,蓝玉刚愎自用的缺点也愈发明显,最终被朱元璋大加利用,反噬了自身,洪武四大案之一的“蓝玉案”更是杀得人头滚滚。
且说当下,赶跑了“落日鹰”后,徐达才大略将如今太原城中的形势简要告诉了常遇春。
原来自己当时没有听从朱元璋指示攻击BJ,而是半路掉头向西扑向王保保老巢太原府之后,便引起了朱元璋的不满。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招“围魏救赵”也逼得王保保放弃了守BJ坚城的计划、省去了明军攻击北京城的损耗,但朱元璋心高气傲,嘴上虽然称赞,暗地里却派来内廷拱卫司佥事“恶童”毛骧前来领监军一职。恶童受了朱元璋嘱托,于决战前夜带领二百内廷拱卫司军士夜入明军营地,只对徐达一人密宣皇帝手书圣旨,他还要求徐达不得对外通知自己的事情,同时将自己扮作徐达书僮,了解明军情况。
城破后,毛骧首先暗中命令内廷拱卫司军士抓了立大功的豁鼻马,也不拷打也不审问;又以各种理由抓捕了一批徐常二人的部下,要么是像武阳、郑斌一般只是拷打,要么就是逼问徐常二人是不是有拥兵自立的想法。徐达碍于圣旨,无法与毛骧公开做对,但他暗中也保护了不少中下级军官,令毛骧十分不快,因此由幕后转至台前,要求徐达以身体不适为由,将军中事务让于毛骧处理。此外,毛骧担心徐达对他不利,每日坚持亲笔给朱元璋写一封军情摘要,还要走了徐达指挥“夜不收”的兵符。这两日,内廷拱卫司还在暗中监视徐常二人的亲信,随时准备出手。
常遇春听罢,心中剧震:恶童来了?毛骧所辖的内廷拱卫司,主要就是负责监视朝中大臣,把大臣的一举一动源源不断地汇报到皇上的案头。
最夸张的一次,皇上问朱文正昨夜为何独自开怀畅饮,并且拿出一副朱文正饮酒的画作给他看,朱文正一看之下毛骨悚然,画中自己的衣衫确是昨夜饮酒所穿,而他自己昨夜确是曾突然起兴独自饮酒。试想,深夜独自饮酒的朱文正,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给他作画,岂不可怕!
而这,便是毛骧的得意之作,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大明开国不到一年,就有四五位大臣被内廷拱卫司抓住把柄、下狱治罪,搞得大家全没了当初的畅快。
徐达道:“虽然皇上事后才知道在当时的情形下,进攻太原是最佳方案,但他宁愿我们拼死啃下北京城,也不愿我们拿下这三晋大地。”
常遇春点点头,攻敌所必救,明军进攻太原逼得王保保回师,他们以逸待劳,加之各种因素,成功击溃了元军、避免了BJ攻城战。要知道BJ可是天下坚城,如果进攻,明军定是伤亡惨重,就算勉强攻下,半年之内是再也无力北上。到时候王保保龟缩山西,居高临下,随时可以从“太行八径”出兵袭扰幽冀平原,而山西号称表里山河,明军却很难攻击元军。当初直奔太原王保保老巢,是徐常二人反复商讨、加上“神火”源源不断传来的情报,综合判断得出的作战方案,事实也证明了该方案的可行性。相比之下,朱元璋并没有前线的第一手情报,自然无法做出类似判断,导致大军并没有按照朱元璋的意图作战,虽取得了成绩,但使得龙颜不悦。
“再加上这表里山河的三晋大地与号称‘龙城’的太原府……”常遇春望着缓缓流动的汾河之水,才意识到当前之事并非自己想象中那样简单。
此时的太原城所在地是北宋时期宋太宗迁移的新址,但这黄土高坡自古以来就是北方兵家必争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北宋在失去幽云十六州的不利情形下,仍能凭山西防线力抗辽、金、蒙等塞外诸族猛攻上百年。再往前算,五代十国、五胡乱华,山西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处于风暴中心的晋阳城,因此得了个“龙城”的别称,要知道连辉煌一世的长安洛阳都没有这样的称号。甚至在唐代,“BJ”指的就是太原。无怪乎赵匡义说出那句:“太原乱世则先叛,盛世而后降”的话,在宋太宗水淹晋阳之后,第一时间毁去晋阳古城,于原址东北再造一城,新城处处设丁字路,就是意图封住这里的龙脉。
如此重要、敏感的地方,再加上朱元璋多疑的性格,很难不让他多想啊。
就在常遇春发愣之时,徐达又说出一句让他目瞪口呆的话:“神火所留的字条,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