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群狼环伺
果然不出常遇春所料,他们在南下的过程中不断遇到小股元军的袭扰,王保保治下的元军果然不是乌合之众,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元军又渐渐以大同为基本,开始巩固他们在晋北的防线。所幸那些夜不收本就是刺探与反刺探的高手,及时预警,让常遇春他们避开了两三支元军的百人队。一路有惊无险地返回了太原。
常遇春到得帅府,将情况告知徐达。徐达听罢,也是遗憾地摇摇头:“本以为能一战而定山西,看来今后还有许多仗要打。”他看着帅府内来来往往的军士:“只是可惜了这些大好男儿,本可以安安生生地在家种地闲谈,却还要过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常遇春也是唏嘘不已:“没想到王保保如此狡猾,神火能在他身边潜伏如此之久,也算难得。”说到神火,常遇春压低声音询问徐达最近可有消息。徐达苦笑着一摊手:“这一两日一直处理毛骧的事,哪有时间细细琢磨?”二人相视苦笑。接着二人又开始商议军情以及下一步的作战方略,正商讨间,有人来报:“记室长杜亚儒求见。”徐达点点头示意让杜亚儒进来。
不多时,杜亚儒急匆匆快步上前,手里捏着一份文书,一看常遇春也在,道:“老常你也在,到省了我的事。”
但见杜亚儒已经将之前的脏衣换下,周身上下也已经收拾利索,不过眉宇之间却隐隐有些忧虑。徐达道:“老杜,昨天我托你查阅毛骧行程之事,可是有了结果?”杜亚儒点点头道:“毛骧一行的行踪处于半公开的状态,有相当一部分活动都没有向本部报备,本部的记录并不多。”接着,杜亚儒将手中捏着的文书放在徐达、常遇春二人面前,文书上所载的是毛骧一行的动向,记录无非是领取一些吃穿用度,粗略一扫并无不妥。
常遇春是个急脾气,连声让杜亚儒指明问题所在。杜亚儒犹豫一下:“我虽不知你们要干什么,但我明白此事定然干系重大,因此还比对了每一条记录后面的底账,有几处存疑的地方我也一一寻访了当时在场的军兵人等。最让我疑惑的,是这里。”杜亚儒指着记录中的一处,此处记录写着“洪武腊月初二,监军取元军军服七套,初三归还二。”
“嗯?攻城前一日,他取元军军服作甚?”常遇春眉头紧锁。杜亚儒道:“看守库房的士卒是我同乡,他记得那天日头刚落,几个人手持监军腰牌,取走了七套元军军服,第二日只归还两套。因第二日太原已被攻破,军士们忙着搬运物资,因此没来得及询问缺失的原因,只是记了一笔。”交战双方互相之间有敌方军服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两军对垒,交战之前就是双方奸细、斥候的比拼,哪一方掌握的信息更多更准确,那一方胜算就会大大增加。而伪装成敌方士卒刺探军情,更是常有之事,因此领取几件元军军服,也确实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毛骧借元军军服的时间却实在蹊跷,而且借七还三,多出的四套衣服哪里去了?
杜亚儒又指了指下一行记录:“洪武腊月初二亥时,出北辕门。”“此记录我是摘抄自北辕门巡值薄,并未记载他们几时回来的。据我分析,他们可能是在大军夜袭王保保大营时返回的,那时部队进进出出,记录可能不甚周详,漏掉三五个人很正常。”徐达点点头,腊月初二夜袭王保保,部队来回调度,辕门进出的记录不可能精确到每个人。常遇春挠挠头:“那么他们到底去哪?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要穿元军军服?”徐达在一旁沉默半晌,突然想到神火留下的那张字条,心中一惊,“啪”,手中的杯盏竟摔碎在地。
苏和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一直摇头否认。王保保再也没了耐心,啪啪啪连续扇了苏和十余个耳光,打得苏和面颊高高肿起,嘴角流下丝丝鲜血。
牧仁在一旁道:“苏和,你莫要否认。你就是神火!”
博多尔道:“你手头可有证据?苏和可是蒙人,他担任亲卫时间也不短了啊!”“蒙人?我看他只算是半个蒙人罢了!苏和的母亲是如假包换的蒙人不假,但他的父亲却是地地道道的汉人,是也不是?”
苏和道:“你说得没错,但仅凭我的身世,你就妄下论断,太过草率了吧。”
此时,恢复了平静的王保保道:“若不是哈森回忆起你的身世,我也不会怀疑你的忠诚,但哈森的担忧也让我注意到了你反常的举动,今日我略施小计,不光骗了明军,也确认了你的不忠。”
早在龙兴寺,王保保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下一步逃跑路线公布。而后,就在王保保与哈森、牧仁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每个人的举动,看看谁有异常。更妙的是俘虏了那几名太行响马,也让神火有了机会传递情报。当哈森回想起苏和身世之后,王保保就更加关注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护卫。昨日,平素不甚积极的苏和居然主动要求去砍柴,这引起了王保保他们的关注,哈森一路跟随,奈何苏和一路上十分小心,加上哈森体力不支,最终没有跟上,但可以确定的是苏和绝不是去砍柴。因此才有了牧仁那句抱怨,想听听苏和作何回应,而苏和的回应更加让他们确定了苏和有问题。王保保当即定下计策:释放太行响马,让他们伪装元军,走之前公布的路线。如果苏和真是去传递消息,那么明军定会快马赶来。最后果不出王保保所料,明军于第二天中午便追了过来。
牧仁把事情前前后后讲完,叉着腰到:“事已至此,你还有何好说?”苏和吐了一口血沫道:“那石华呢?石华可是单独送巴特尔、塔猜到附近疗养,而后才回到队伍里来,中间有大把机会传递情报。”
“不错,他是有大把机会。”王保保道:“但有一件事你想必不知道。”
王保保此话一出,不知内情的人纷纷看向在一旁不吭声的石华。石华缓缓说道:“明军夜袭大营当夜,大将军正秉烛夜读……”“是石华第一时间冒死牵来马匹,助我逃出升天。”王保保在一旁接着说道。
苏和一愣,转头看向石华,眯着眼道了几声好,不再做声。牧仁得意地说道:“怎么样,苏和,除了你与石华,再没有人离开过队伍,而第二天明军便追了上来。”
王保保走到苏和近前:“谁会想到堂堂神火居然会是我的亲卫?你也是艺高人胆大,在我眼皮底下做奸细。其实太原城破之后,你有大把机会逃走,你却贪心不足,还敢随我北上!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和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怪异的笑容,他摇摇头:“没有了,我的大将军。”而后他望着天空叹了口气,也不知对谁说话:“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但我至少相信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苏和突然站起身,不待众人反应,纵身下了山崖。
待众人抢上前来,苏和早已跌落山崖,气绝身亡。
王保保赶忙命率领众人绕到谷底,果然从苏和身上搜出了王保保日思夜想的账册,此时王保保除掉了一块心病,心下大快,也不再遮掩,大略告知了众人账册内容。而后大家就在这谷底草草埋葬苏和。
刚才从苏和贴身衣物中取走账册之后,再也没有人管苏和的尸体,任由他的衣襟大敞着。当苏和的尸体经过他眼前的时候,王保保不经意间一瞥,又仔细确认一遍,看到苏和胸前纹身后,才知道高兴的太早了。只见苏和胸前纹了“罗山”二字,这两个字极细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王保保愣了一下,喃喃骂了一句:“老贼。”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逸兴遄飞。
早在王保保的义父,也就是他的舅舅察罕帖木儿起兵抗击红巾军之时,队伍中就有李思齐这么一号人物,他是最早追随舅舅的一股汉人势力。后来一路平河南、陕西,灭红巾军将领崔德、李武。后驻扎陕西。王保保还记得不久前他以元帅的身份檄李思齐等出兵,李思齐得檄后骂的有多么的难听。后听闻明军冯胜大破李思齐于潼关,李思齐败走凤翔。
而罗山,对于李思齐意义重大,李思齐不仅是河南罗山人氏,他与察罕帖木儿起兵后,第一场大仗,就是收复罗山。传闻李思齐手下有一支完全由罗山人组成的队伍,代号就是“罗山”,人人身上纹“罗山”为李思齐出生入死,忠诚之极。
王保保万万没有想到,李思齐这个老贼居然还派人混入他的亲卫队天天监视着他。怪不得李思齐有恃无恐,自己的一举一动怕是都通过苏和暗中传递给了李思齐。王保保回身默默看着仅剩的几人,曾经熟悉的人都变得模糊,到底谁是谁他已经开始看不透了,皇帝、李思齐、神火……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漩涡之中,想怎样已经身不由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