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各为其主
苏和与石华各扛着一大捆柴火返回王保保一行驻扎的营地,气喘吁吁地放在地上,一旁的牧仁嘟囔着:“怎么走这么久。”
苏和陪笑:“承旨大人,哈森副使特意叮嘱附近的树木不能砍伐,要用来掩护我等行踪。一路寻来这山上的树木不是太坚硬,就是不易燃,我好容易寻到这些,又遇到归来的石华兄弟,时间上却是耽搁了。我这就生火。”
此处背风,还有几处洞穴,夜晚在洞穴内燃起篝火,不到近前很难发现洞穴内的火光。王保保又安排了两处暗哨,准备妥当之后,众人便在此处过夜。
王保保看着坐在对面再次陷入沉默的哈森,心中仍然因为哈森刚才的话感到震惊。自己一路上反复思量,无论怎样推敲,最终的结果也是与哈森得出的结论一样,而这个结论,正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所幸目前二人的推论尚无那最关键的证据证明,这也是王保保与哈森最后一丝的侥幸。
“但是若照着我们这个思路分析,神火又是谁?他还活着吗?”王保保问道。
哈森道:“一切往最坏的地方想,神火还活着。我也认为神火可能不止一人,甚至蒙人也有可能,但究竟是谁,属下尚无头绪,惭愧。”
王保保点点头,他也倾向于神火没有死在雁门山,堂堂明军第一间谍,怎么会死在土匪手里?而且神火行事一向小心谨慎,现在贸然出手,只会提高他暴露的风险。
“大将军,关于引诱明军的那番布置,是不是太过凶险?”哈森道。
王保保摆摆手,“放心,经过今天一仗,那番布置反而不凶险了,我已经让海日古带着博多尔安排了。如果计划成功,那我们往后的行程就没了后顾之忧。”
哈森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再多说什么。
“关于乔恩的死,看来你我所想相差无几,要不要现在把那个人叫来审一下?”王保保又问道。
哈森摇摇头,“最后的证据,属下今晚就会验证,明日一早,我们出发之前,请大将军在众人面前戳穿他,将他就地正法便是。”哈森的行事风格是手中掌握确凿证据后,再进行盘问,这样更高效。
王保保道:“可惜了,我是真没想到。如果是真的,那可麻烦了啊……”
“确实。”哈森心想,如果证据真的指向那个人,那他的身份也就不言自明,而他背后的势力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事情。
不远处,海日古与博多尔替换下了看守俘虏的军士。两人当着那群俘虏的面,漫不经心地闲聊起来,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白日里逃走的罗人杰等人身上。
“海管家,您消息向来灵通,您说这雁门山的土匪如今是不是还在雁门山之中?”博多尔问到。
海日古道:“你呀,太嫩,我一直跟随在大将军左右,什么消息不知道,悄悄告诉你。”说着海日古故意一停顿,看了看缩在洞内的土匪。
竖着耳朵偷听的山贼赶忙装作没有听到,一个个垂下头去。
海日古、博多尔心里暗笑,随后海日古道:“刚才大将军探马来报,他们已经一把火烧了雁门山的大寨,奔山阴方向去了,不日将出塞、投靠元军。”
博多尔故意惊讶道:“不会吧,太行群盗可是我们元军剿灭的,咱们与他们可是血海深仇啊。”
海日古得意一笑:“正因为我大元血洗山寨,让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实力,何况今日他们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仍损兵折将,所以他们才有了投靠之意。但他们那三个寨主此番攻击了大将军,他们断不敢投靠我们这一派,我估摸着有可能直接去上都了。”
博多尔一拍大腿:“上都真是好地方啊!要吃的有吃的,要女人有女人,要是在上都居住下来,那与住在腾格尔的住所也没甚区别了。”
海日古好像感到不该在俘虏面前说这么多,不再做声,博多尔却不停地嚷嚷着接班的军士还没来,最终海日古拗不过,拿铁链锁紧七八个土匪,被博多尔拽着去找人接班看守了。
二人刚走,七八个土匪就动了起来。其中一个土匪道:“麻五,快把锁撬开,机不可失!”
“闭嘴!”麻五早就挪到铁锁边上,用藏在身上的铁丝开锁。不多时,“咣当”,铁锁已被打开,锁链也随之脱落。麻五嘿嘿一笑,“这伙元军,如果搜身再仔细一些,这个铁丝怎会还在你麻五爷的手中。”
“六子,怎么样了。”有人悄声问到。只见那个叫六子的土匪双手一举,手上的绑绳刚才已经被他用洞中锋利的石头暗暗磨断。
麻五在洞口望望,见远处几个巡夜的元军还在围着篝火取暖,根本没人会想到他们已然逃了出来,海日古、博多尔也没有回来。他一招手,众人蹑足潜踪,走出洞穴,接着解开洞口拴马的缰绳,打马一溜烟狂奔而去。背后隐约传来几声惊呼,仿佛元军此时才发现他们已经逃走。
众人一口气狂奔出不知多远,直到确认没有追兵才停下来。
“李头儿,弟兄们下一步往哪走?”麻五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问道。他口中的李头儿,此时也是气喘吁吁,看样子是不大不小的一个土匪小头目。
“你没长耳朵?”李头儿没好气地说道。“你没听那个老头说,三位当家的都去上都投靠蒙古人了?”
另一个土匪道:“我们都听到了,我们是说咱们怎么办。”
李头沉吟不语。此时六子说话了:“我感到那个老头说得不准。我们太行响马与元军不共戴天,元军血洗太行大寨的仇,三位当家可是念念不忘啊!”
麻五一撇嘴:“你懂什么!人总是要变的,这次咱们三十多人都没能把他们十余人杀干净,反而搭进去一个三当家,给谁谁心里不得打打鼓?蒙古人瘦死骆驼比马大,我看还是有点家底的,三位当家此番北上,合情合理。”
这边土匪分作两派,兀自吵个不休,李头不耐烦地低喝一声:“够了。这样,反正我们现在北上混入上都应该不是问题,到得上都,看看三位当家以及寨中弟兄们是什么个意思,再做打算。”
“如果元军说的是假的,咱们的人马不在上都怎么办?”六子仍然不放心。
“若是假的,反正咱们也脱离队伍了,到时候大家想走的走,想继续寻三位当家的就返回山西继续寻找,实在不行,咱们就投了明军。我看这形势基本是明朗了,属于我们汉人的日子又回来了。”李头儿说罢,众人纷纷点头。
“事不宜迟,那我们走最快的路线,现在北上山阴,过大同,往上都去。”见众人没有异议,李头儿带着大家匆匆北上。
毛骧看着跪在他身前的布仁雅尔,只见他左肩的血仍通过纱布滲出,可见徐达这一箭即快又突然,否则以布仁雅尔的身手,根本不可能被击中。
布仁雅尔一言不发,等待毛骧的指示。
毛骧顿了顿,把布仁雅尔扶了起来。“你先去养伤,是我们低估徐达了。”
布仁雅尔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此时毛骧内心波涛汹涌,他本想让布仁雅尔探听一下徐达究竟会给常遇春透露哪些消息,还想看看自己此前有意无意地挑拨二人是否有了成效。但徐达这一箭,让自己的努力化为泡影,此番二人出城,徐达定然抓住机会消除常遇春对他的结缔,修复二人的关系,很可能自己的存在也被常遇春知道了。想到自己之前的一番努力已然白费,毛骧就攥紧了拳头。看来自己还是太小看徐达了。
过了一会,毛骧紧皱的眉才渐渐松开,“看来只能用这张牌了,徐达,这可是你逼我的。”
“报!报大将军,探马方才抓住一名僧人,称有重要消息,但必须转达给豁鼻马。”徐常二人刚进太原城,一名“夜不收”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二人马前报告。常遇春在一旁暗自点头,哪怕兵符印信在那恶童手中,“夜不收”仍然听从徐达号令,看来这支能量极大的部队只有徐达才能指挥得动。
徐达略微一愣,便明白了其中的门道,他点头示意把人带上来。接着他转头问常遇春:“伯仁,你看出其中奥妙了吗?”
常遇春思索片刻,也是释然一笑,“这个豁鼻马,也不是一般人物啊,无怪乎王保保能安排他留守太原。”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两名“夜不收”带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僧人走上前来。年轻僧人对着二人深施一礼,说明来意。原来这正是苏和口中龙兴寺方丈派来传递王保保一行北上路线的僧人,说着他拿出一个卷轴递了上去。
徐达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蒙语,期间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一旁的“夜不收”道:“军中精通蒙语的兄弟看过了,这是一卷蒙语的金刚经。只是读着奇怪,一些句子好像不太像佛经。”
徐常二人立刻明白了,真正有用的信息就在这卷佛经之中,但信息是按照提前约定好的布局所排列,看来除豁鼻马以外,没人能知道这是什么了。
常遇春问到:“什么人让你们传递消息?”
僧人将王保保一行人描述一遍,徐达、常遇春听罢,确认了是逃出太原的王保保一行人。徐达看着手中的卷轴,大概明白了里面的信息是什么。
常遇春也已经猜了大概,他兴奋地一握拳:“妈的,如果能以此追上王保保就好了!”
徐达却微微皱了皱眉头,接着他吩咐将这个僧人送到下面好生歇息,而后命大家赶往帅府找豁鼻马问个明白。
就在众人正要动身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喊,“老常,快去帅府。蓝玉反了!”
常遇春定睛一看,原来是杜亚儒,此时的杜亚儒衣衫不整,头发也是乱糟糟的,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便赶紧让他过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常遇春走后,蓝玉便一个人坐在军营中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营门外一阵喧哗传入耳畔,蓝玉刚要叫来左右询问怎么回事。只见一名军士禀告,一名记室声称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蓝将军,还说如果再晚点常将军就要性命不保。但那人没有任何凭证文书,所以被军兵挡在营门外。
蓝玉眼皮一跳,一种不详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让手下赶紧将人带来。
只见那名记室急匆匆入内,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上气不接下气,靴子都只剩一只,进来见到蓝玉便道:“快快快!再晚得半步,老常就要完蛋啦!”
来人正是杜亚儒,原来当时那些军士只是将常遇春带走,并未理会一旁吓得发呆的杜亚儒。待他回过神来,常遇春早已经被押往议事厅。急得杜亚儒在屋内团团乱转,但他到底也是在军队混迹多年的人物,很快就想到了蓝玉,而且由于常遇春的关系,他与蓝玉倒也见过几次,还算认识,便急急从帅府后门偷偷溜出,直奔蓝玉军营而来。杜亚儒本就体弱,这一路也不知摔了多少跤,靴子也不知几时跑丢,好容易见到蓝玉,便把发生的事简单描述一番。
蓝玉听罢,不再犹豫,让杜亚儒在营中歇息,随即点起早就安排好的人马,浩浩荡荡往帅府而去。杜亚儒毕竟是见过大阵仗的,当他看到蓝玉马上就带出了这许多军兵,心道不好,在营中的他一抖手:这蓝玉他娘的是早有反心呀,他这一闹,在里面的老常能活也活不了了!念及此处,杜亚儒感到是自己害了常遇春,狠狠抓了几下头发,一跺脚,又从蓝玉这里跑了出去,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城中,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在北门见到了刚刚询问完龙兴寺僧人的徐达、常遇春。
杜亚儒一见常遇春还活着,而且还和徐达在一起,大喜之余想到蓝玉,又吓出一身冷汗,因此不管不顾赶忙喊住了二人的队伍,将所发生的事告诉了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