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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狼之殇

共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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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如履薄冰

海日古与博多尔返回王保保住处复命,告知王保保那几个太行土匪都已经逃命去了。

王保保听罢,先是叮嘱此事不可向其他泄露,而后才让二人退下。站在洞口的王保保,望着海日古远去的方向,心下暗自摇头。他与哈森的推断基本没有纰漏,待明日哈森取得证据之后,一切就将真相大白。

海日古回到洞内,本想着与住在一起的乌恩分享刚才王保保精彩的计策,但见到乌恩好似已然熟睡,便也胡乱找些干草铺在身下,添了些柴火和衣而睡了。

一大早,牧仁醒来,转头一看发现哈森一夜未归。他记得昨晚刚要睡觉,哈森便一言不发走了出去。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的脾气他清楚得很,能不多说绝不多说一句,加上昨天实在太累,因此牧仁倒头就睡,半夜出去轮值了半个时辰,也没发现哈森的踪迹。牧仁揉揉眼,微感奇怪。

他走到不远处小溪边,看见乌恩也在洗漱,两人打个招呼,牧仁便简单洗了一下,同乌恩一道返回。二人正要回各自洞穴收拾行囊,突听到不远处一声“啊”的惊叫,两人对望一眼,赶忙飞奔过去,只见海日古瘫坐在地,指着沟底:“那是谁?”

牧仁望去,只见一具尸体面朝下倒在沟底,待他再仔细一看,心一下凉了半截,双腿一软也坐倒在地。

这,这不是哈森?

王保保面沉似水地看着牧仁一边哭泣一边检查哈森的尸首,想着昨夜哈森告诉自己的话。

“大将军,我今夜的调查恐有生命危险,如果我遭遇不测,那么我建议您还是不要再追究我和乔恩的死,现在您平平安安回归大同府才是最主要的。”

那时的哈森虽说得云淡风轻,但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将遭遇什么,交代后事一般啰嗦了一大堆。

如今的王保保看着他的尸首,心中泛起无边的恨意,理智告诉他哈森的嘱托没有错,但那个人就在他身后老神在在地站着,自己若没有什么举动,还是不是个男人!

王保保拿定主意,转身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众人。悲愤的牧仁检查完毕尸首,将一些疑点低声报告给王保保,而后站在一旁垂首掉泪。

王保保默然半晌,道:“昨晚我与哈森设局,目的就是让你原形毕露,没想到你果真上钩了--乌恩!”

乌恩先是一愣,接着哈哈一笑,整个人气势随之一变,再没了之前唯唯诺诺的仆人样,“没想到你们居然能发现我,说吧,为什么。也让我死个明白。”

王保保指着他的手,“这就是原因。”

众人顺着王保保手指的方向,才发现乌恩的双手指尖变成了青色。“唔?原来这是你们故意的,我说怎么洗好久也洗不掉。”

“其实要去除这山根青也简单,一天之内不要碰水便可。”

乌恩哼了一声,道:“都是小孩子的把戏。”博多尔在一旁过来,与苏和一道先将乌恩手臂反绑,而后又将他捆到一棵树下。整个过程中,乌恩脸上始终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任凭发落。

事已至此,王保保便也不再隐瞒,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与众人。

原来昨日赶路之时,哈森便已经将自己大致推断告诉了王保保。经过勘察,哈森发觉乔恩应该是中了某种致幻的毒药,死前应该是沉浸在幻象中做了大量的运动,导致衣衫上仍有汗渍,且整个人表现出失温且脱力而亡的样子。此外,乔恩死的那晚,据巡夜的博多尔回忆,好像看到一个人与乔恩交谈过,并且用的是蒙语。因此哈森推测,应该就是这个人在与乔恩交谈的过程中,给乔恩下了毒,并且凶手很可能在后半夜确认乔恩已死后,又去了一趟,将一件重要东西拿走,而这件东西一定极为关键,也是凶手行凶的动机。至于门窗都是反锁,只是故布疑阵,凶手进出均是通过窗户,而最后一次出去之际,用一根细线捆住窗拴,人在外一拉便可将窗户从里面关住。可能是因为着急,凶手在收回细线之时,用力过度,细线并未完全扯掉,留了一圈在窗拴之上,被哈森发现。

哈森一路之上总觉得乔恩所中之毒似曾相识,感觉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直到在与太行响马对决之时,乌恩惊讶之余说起自己曾在怯薛的往事,哈森才猛地想起,这毒药原来并非毒药,而是怯薛军中秘药--“万夫不当”。相传,怯薛军中精锐在需要连续作战之时,普遍事先服用这种秘药,服下之后,整个人在三四天之内无需睡觉仍精力充沛,而且浑身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一般,因此得名“万夫不当”。但凡事有利有弊,过量服用后,人不但会有上瘾的可能,同时往往会兴奋过度并且大概率会暴毙而亡,因此怯薛历来对该药管控极严。乌恩既然曾在怯薛服役,那么他私藏禁药也不足为奇。

同时,乌恩曾在怯薛服役一事,连王保保都不知道,昨日情急之下说漏了嘴,王保保和哈森一直以来许多想不通的事情都有了合理解释,并最终确定了乌恩就是杀害乔恩的凶手。

“龙兴寺那夜,你看我召乔恩密谈,终于确认了你一心想要得到的账册就近在咫尺。在乔恩走后,你怕我阻碍你接下来的行动,于是紧接着进屋,以替我收拾床铺为名,焚起的那支香,事后想来应该并不是寻常檀香,而是迷香。”王保保看着乌恩,接着说道:“你出门后立即找到乔恩,开始你只是准备策反乔恩,让他交出账册,并不想节外生枝。没成想乔恩并不买账,你又怕他揭发于你,并且朝思暮想的账册就在眼前,你怎会善罢甘休,随即将‘万夫不当’混入乔恩茶水之中,哈森估计你待到天色快亮之时又去到已经死亡的乔恩房中取走账册、布置好现场。”

乌恩笑笑:“以上都是你们的推测罢了,可有真凭实据?还有,你可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那账册为何如此重要吗?”

一旁的海日古苦笑不迭:“乌恩,事已至此,你何必再逼迫大将军?平日里大将军待你不薄啊。”

“刚才的推断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说实话在昨日得知你曾在怯薛服役之后,哈森才终于锁定你是真凶,因此昨晚他才以身犯险,最终将你楸了出来。”王保保道。

乌恩举起自己发青的双手:“是这个?我说昨晚哈森单独找我的时候,总是握着我的手。”

原来那两本账册所用纸张并非寻常麻纸,而是乔恩从家乡带来的纸张,这种纸张表面看来与中原地带所用纸张并无分别,但制作材料中含有一种硝石粉,这种硝石粉遇到苜蓿,会产生一种名叫“山根青”的物质,用水极难洗掉,但若不管不顾反而会在一日之内自行消退。乌恩得了那账册,必定曾经暗中翻阅,以致于手上沾染硝石粉。昨晚哈森与王保保商定,要确认乌恩是否为真凶的唯一办法就是用苜蓿草触碰乌恩的手试上一试。

“昨晚黑灯瞎火,待我发觉双手变色,那哈森早已不知所踪。不成想或许是天太黑加之他走得过急,竟摔死在沟里。”

乌恩话还没说完,却被牧仁哭着打断:“你胡说!副使乃是被绳索勒死的,虽然看起来像是摔断了脖子,但脖颈处的勒痕犹在。定是你将他杀死。”

乌恩叹道:“事已至此,我还有必要骗你们吗?”

王保保这时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乌恩衣领:“说,谁派你来的?账册在哪里?!”

乌恩不答,只是哈哈大笑,接着脸色一变,“哇”的一声,连吐数次鲜血。王保保看着被血浸红的衣袖,明白乌恩定是在他不注意之时已经服下了毒药,现在已是无力回天。

乌恩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吴千川上前一探鼻息,摇摇头,乌恩已是死了。

王保保命人将乌恩尸体解下,亲自动手翻检乌恩随身物品,一无所获,海日古拿来乌恩的包裹,除了换洗衣物外什么也没有。但是王保保不经意间瞥到乌恩包裹里一个不起眼的木质榫卯,心一下凉了半截。他强作镇定,拿起榫卯仔细看了看,终于确认了乌恩一事的来龙去脉,苦笑不迭。

帅府门前的两方人马直愣愣地望着策马前来的徐、常二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短暂震惊之后,蓝玉上前对着常遇春马上施礼道:“常将军,弟兄们都以为您……”常遇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道:“以后办事,要考虑周全。你需要学的还有不少啊!那郑、武二人,话没有说明白,是他们鱼肉百姓在先,怨不得毛监军。”蓝玉听罢点头称是,但心里却不以为意。在蓝玉看来,无论是此番冲击帅府,还是之前集结兵力准备举事,自己立足所掌握的信息,如此行动已是最好的选择。

蓝玉的想法何尝逃得过徐常二人的眼睛,两人对望一眼,心中明白蓝玉仍需要着力培养。

徐达道:“蓝玉,你带这么多弟兄前来,是想同毛监军手下高手比武较高下不成?”

蓝玉反应也是极快,一下听出徐达是在帮他开脱,便连连点头称是。

徐达道:“此事依军法处置,蓝玉降为副千户,仍统领旧部,随常将军做先锋。”一旁的毛骧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本想随即拟奏章向朱元璋详细报告此间种种,但徐达处理得滴水不漏,提前堵住了他的嘴;此外他想到以皇帝那猜忌的性格,得知此事必会追查到底,而毛骧自己办的事也并非天衣无缝,到时候自己恐怕都无法完全脱得罪责。念及此处,毛骧也只得“哼”了一声,而后吩咐手下在南城外扎营。

此后毛骧基本不再插手军中事务,明军攻克山西之后,便回南京面圣复命去了。至于日后毛骧创立锦衣卫、做朱元璋鹰犬之事,此为后话。

徐、常二人三言两语处置完帅府门外的变故之后,便立刻让人将豁鼻马请了过来。常遇春亲自为豁鼻马解开绑绳,将他请入座位。豁鼻马挠挠头,不明所以,盖因方才还听得帅府外人喊马嘶分明是刀兵之声,他还担心自己时日无多,现在却又成了座上宾,汉人的行为还真是古怪。

三人坐定后,常遇春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龙兴寺僧人送来的卷轴递给豁鼻马,说明来意。豁鼻马拿过佛经大略一看,便说这佛经里所写的是王保保北逃的路线,说完便不再多言。急得常遇春连连搓手。

徐达看豁鼻马一言不发的样子,已经猜到七七八八,道:“将军请放心,之前的事情不会再次上演。我昨日已经八百里加急启奏陛下,为的就是将您送到京城,到时天子脚下,没人再敢放肆。”

豁鼻马摇摇头,操着浓重蒙古口音说道:“咱并不是不相信徐大帅,只是再出现一个那样的恶魔,咱们不一定会这样活下来了。”

常遇春急得一跺脚:“那你说,怎么就相信我们了,怎么就能告诉我们佛经中的路线。”

豁鼻马也不搭话,只是不住摇头。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忽听得院中传来一声高呼:“钦差到!”议事厅的门一下被打开,几个金甲武士当先涌入,随后是十余名红袍赤甲的军士,而在军士之前,是一名手持圣旨的宦官。只见那宦官高举圣旨来到议事厅中央,尖声道:“洪武大帝圣旨到!着徐达、常遇春、豁鼻马接旨!”

三人不敢怠慢,按官阶跪下接旨。

“天德、伯仁并豁鼻马:军中那些腌咋之事我已知道了,该罚的要罚,该杀的要杀。豁鼻马随老四回京,我保你和你部下再不会受到迫害。钦此”

要知道朱元璋农民出身,最恨繁文缛节,而且重要的旨意往往由他亲自口述甚至书写,所以圣旨内容大多浅显,同时白话居多。

徐达双手接过圣旨道:“敢问公公,这个老四莫非是……”

那位宦官也不回答,一侧身打了一个手势。红甲军士往两边一分,才露出中央的一位气宇轩昂的少年,这个少年一眼看八九岁的年纪,但英气逼人,胸中好似藏甲百万,龙行虎步,隐隐然一副王者气派,嘴角有一道深深皱纹,衬得他似笑非笑,让人琢磨不透。

徐达、常遇春一眼看到少年,赶忙叩首:“臣徐达见过四皇子!”

原来此番来的钦差,却是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朱棣。相较于大哥朱标的宽厚沉稳,朱棣更喜行军打仗,也应了当年给他排盘算命的刘基那句:“生于战,恋于战,敢于战。”朱棣出生在八九年前朱元璋保卫应天府那一战之时,他自小就对带兵打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常常出入于各个战将的大帐之中,七八岁就已经熟读兵书,时不时还随军出征。

对于这个四皇子,以徐达为首的众将官也是头大如斗,大家虽然能看到朱棣身上闪耀的卓绝天赋,奈何朱棣身份太过特殊,任谁也不敢同这位四皇子走得太近,几位将军中也就是李文忠有时主动与朱棣讲述一些带兵心得,其他人最多是让朱棣在一旁观摩罢了。

只见朱棣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徐达:“徐将军,请起!”同时与常遇春熟络地打个招呼。三人见过朱棣后,朱棣便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话说当朱元璋知晓豁鼻马投降、王保保大败之后,在高兴之余,第一时间召来刘基,与其商讨下一步对策。刘基表示放手让徐常二人作战便可,无需担心。不过刘基却着重强调了要保证豁鼻马的安全,因为这是一面招牌,能够给王保保守为大后方的将官一定不简单,恐怕元军中还有大量的将领在观望,如果明军能够善待豁鼻马,那投诚的元军高级将领定会更多。朱元璋随即召来朱棣,命他去太原将豁鼻马接回南京城。

朱元璋之所以派朱棣前来,也是藏了私心。他何尝看不出这个四儿子身上闪耀的天赋,有意无意地让他经常与将领们接触、参与行军打仗,增涨见识的同时也悄然累积着他在军中的声望。朱元璋的眼光放得更加长远,他打心底里不太放心这帮当世顶尖将领,他朱元璋在世之时,这帮人必然听他号令,但他走后呢?朱标或许也没有问题,朱标之后呢?他朱家的江山还要依靠这帮外人来拱卫?

由此,朱元璋渐渐放手让他的孩子更多地参与到作战中去,日后洪武四大案将大明开国重臣一扫而空,朱元璋顺势将自己的皇子分派各地,统制兵马守卫大明疆土,其中朱棣便封为燕王,镇守最重要的北平。只不过朱元璋千算万算,没料到朱标比他早一步离世,更没想到自己驾崩不久,举国上下再也没人能压制的朱棣,再也不掩饰自己野心,靖难之役一举将自己的侄儿赶下皇位,自己做了那明成祖永乐大帝。

朱棣年纪虽小,但思路清晰口齿伶俐,三言两语便将朱元璋的意思转达到位。而一旁的豁鼻马也看出朱棣身上与众不同的气质,知道此子将来不可限量,暗暗决定要同他搞好关系。

而一旁的常遇春还一心惦记着王保保的逃跑路线,又不好打断四皇子说话,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朱棣何等聪明:“常将军,咱们不必客套,有话请讲。”

常遇春拱拱手,将话讲明,然后看着豁鼻马。朱棣听罢,转身向着豁鼻马深施一礼道:“想不到豁鼻马将军考虑如此周全,还请把敌将北逃路线详细告知。”豁鼻马赶忙起身还礼:“在说之前,咱们就一个要求,不知钦差能否应允。”朱棣道:“只要不是太过分,本皇子都答应。”“我安插在王保保身边同他一起逃跑的军士,在追剿的时候还望手下留情,此间事了,请尊重他们的意愿,或是继续为大明效力,或是回家种地,都由得他们。”朱棣点点头:“这都是我大明份内之事,将军不必忧虑,哪怕日后让他们追随将军左右也不是不可。”豁鼻马连连摆手:“规矩咱们还是懂得,保证这些兄弟们性命无忧即可。”而后,豁鼻马将佛经中写的路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徐达、常遇春听罢,转头走到地图之前,大致计算后,两人同时看向地图上的山阴城。常遇春一拱手道:“请元帅下令!”徐达点点头:“我调十名夜不收助你一臂之力,祝常将军早日拿得贼首!”

常遇春得令后,也不拖延,与朱棣等告别后快步走出议事厅,准备追击事宜。

朱棣也起身与徐达道别,当着豁鼻马的面,朱棣以钦差身份着重强调了一定要徐达保全他手下的性命,徐达应允后,朱棣与豁鼻马一道回南京复命。之后朱棣经由豁鼻马,网罗了一大批元朝降将,他们一路追随朱棣北上戍边,帮助朱棣训练军队,为朱棣日后发动靖难打下了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