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漆匠
漆匠,古称“漆工”,民间又叫“刷漆的”“上漆的”“油漆匠”,是一门专给木器、家具、门窗、房梁、牌匾、寿材添色增光、护木防腐的古老行当。在没有化工涂料、没有合成油漆、没有机器喷涂的年代,但凡木制器物要想耐用、好看、体面,都必须经过漆匠之手。漆匠不似铁匠烈火锻打,不似石匠开山凿石,不似篾匠细编慢织,他们是器物的“穿衣人”,是木器的“守护者”,是色彩与光泽的匠人。老话说:“三分木工七分漆,漆匠一手上光彩。”一件粗朴木器,经漆匠刮灰、打磨、上漆、抛光,立刻变得温润光亮、色泽端庄,既防虫防腐、耐潮耐磨,又端庄大气、入宅生辉。漆匠做的不只是刷漆,是给器物续命、给家具增色、给宅院添彩,是旧时民间最讲究体面、最见细腻功夫的行当。
漆匠多在街巷开一小铺面,或上门做工。门口常堆着木板、家具、门窗、漆桶、砂纸、刮刀,空气中飘着生漆、桐油、松节油特有的气味,闻久了反倒有一种沉静安稳的气息。有人送家具来上漆,有人请漆匠上门漆房梁、漆门窗、漆寿材、漆牌匾。大户人家做家具、做嫁妆、做祠堂、做庙宇,必定请手艺最好的漆匠,漆得亮、漆得匀、漆得久、漆得贵气。普通人家打个木箱、做个板凳、修个门框,也请漆匠简单上漆,防潮防腐、干净体面。
漆匠不分大小活,大到整座祠堂庙宇的梁柱门窗,小到一把木梳、一个木盒,都能漆得精致耐看。
漆匠的工具不多,但件件精细、件件专用:
-刮刀、灰刀:刮腻子、刮灰底、刮平毛刺,刀口平直、不弯不卷。
-砂纸、砂布、磨石:从粗到细,一遍遍打磨,越磨越光。
-漆刷、漆笔、油刷:刷毛软硬适中,吸漆均匀,不丢毛、不挂丝。
-腻子盘、调漆盆:拌灰、调漆、调色,干净规整。
-刮刀、刻刀、描线笔:做雕花、描金、勾线、彩绘。
-喷壶、湿布:控湿、除尘、保持环境干净。
-卷尺、墨斗、直尺:量边、勾线、分色、找直。
旧时漆匠多用天然漆:生漆(大漆)、桐油、熟漆、色漆、松节油。这些漆取自植物、慢干、温润、环保、附着力极强,越用越亮,越用越温润,能让木器保存百年不腐。现代化工漆出现之前,天然漆是漆匠唯一的用料,也是最考验手艺的用料。
一件木器从粗坯到光亮成品,要经过一整套极其繁琐的工序,少则七八道,多则二三十道,越是高档家具、嫁妆、寿材、牌匾,工序越细、越慢、越讲究。
最基础、最核心的流程是:清底、补缝、刮灰、粗磨、上底漆、中磨、上面漆、细磨、罩光、抛光。
第一步清底。
木工做好的家具,表面再平整,也有木刺、疤节、缝隙、刀痕。漆匠第一步要把木器彻底清理干净,去木屑、去灰尘、去油污,把凸起的木刺削平、刮净,让底子干净干爽。底子不清,后面一切白做。
第二步补缝补洞。
木头有节疤、有裂缝、有钉眼、有拼接缝,都要用木粉、木屑加胶水调成补料,一点点填平补实。补缝要平、要实、不凹不凸,干后不缩不裂。这一步是为了让器物完整光滑,没有瑕疵。
第三步刮灰(批腻子)。
刮灰是漆匠最关键的打底功夫。灰料多用石膏粉、滑石粉、猪血灰、木灰加胶水调制,细腻、黏稠、附着力强。漆匠用灰刀把灰料均匀批在木器表面,薄薄一层,全覆盖、无遗漏。
刮灰讲究:平、薄、匀、满。不能厚、不能堆、不能流、不能露木纹。刮一遍,干透;再刮一遍,再干透。大件家具要刮三遍、五遍,直到整个表面完全平整,像一块温润的玉板。
第四步粗磨。
灰干透后,硬实平滑,漆匠用粗砂纸整体打磨。磨掉凸起、磨顺接口、磨平棱角。磨完后用布擦净粉尘,表面摸起来细腻顺滑,无颗粒、无刀痕、无毛刺。
第五步上底漆。
底漆是漆的“根基”,用来封木、固灰、增强面漆附着力。漆匠把底漆调稀、调匀,用漆刷顺着木纹轻轻刷开。刷漆要顺木纹、不横刷、不乱刷、不堆漆、不起皱。每刷一遍,都要等彻底干透,不能急。
底漆一般上两到三遍,每一遍都要薄、匀、稳。
第六步中磨。
底漆干后,用中号砂纸轻轻细磨,把刷痕、颗粒、小凸起全部磨掉。磨完后手感如绸缎,细腻不刮手。这一步决定了最终漆面是否光亮顺滑。
第七步上面漆。
面漆是器物的“脸面”,颜色、光泽、档次全看面漆。漆匠先调色:红、黑、黄、棕、胡桃色、红木色,按主家要求调得正、调得匀。调色是漆匠的绝活,差一点颜色就不对,多一点就显脏。
面漆同样顺木纹薄刷,一遍干了再刷第二遍、第三遍。刷漆要心静手稳,一气呵成,不留接头、不留刷痕、不起气泡。好漆匠刷出来的面漆,远看均匀一色,近看温润如玉,迎着光看没有波浪、没有颗粒、没有垂流。
第八步细磨。
面漆干透后,进入最精细的打磨。用最细的砂纸、砂布,甚至沾水磨,力度轻、方向顺、范围全。磨到漆面手感滑润、光泽柔和,像一层玉皮。
第九步罩光/上油。
想要更亮、更耐久,就要罩一层清漆、光油或桐油。罩光后器物更加光亮、防水、耐磨、耐晒。罩光同样薄刷、匀刷,不能厚堆。
第十步抛光。
最后用软布、棉纱、抛光蜡反复擦拭、抛光,越擦越亮、越擦越润、越擦越有宝光。抛光完成,一件木器才算真正完工。
这一套流程下来,短则三五天,长则十天半个月,全靠耐心、细心、慢心,急不得、躁不得、马虎不得。一步不到位,漆面就会起皮、开裂、起皱、掉漆、发暗。
漆匠的活,大致分四类:家具漆、门窗漆、寿材漆、牌匾彩绘漆。
家具漆是最常见的活。木箱、木柜、木桌、木椅、木床、梳妆台、脸盆架、嫁妆箱,都要上漆。嫁妆家具最讲究,要漆红色、枣红色、棕红色,漆得越亮、越匀、越久,越显娘家体面。漆匠做嫁妆活,格外用心,不允许半点瑕疵,颜色正、光泽亮、做工细,象征新人日子红火、圆满体面。
门窗梁柱漆是上门大活。整座房屋的木门、木窗、房梁、木柱、楼板、楼梯,都要漆。多为黑色、暗红色、栗壳色,庄重耐脏、防潮防腐、防虫蛀。旧时建房,漆匠进场是收尾环节,漆完房子,才算真正竣工、可以入住。漆匠把房屋漆得齐整庄重,主人家满心欢喜,视为安居大吉。
寿材漆是最庄重、最肃穆的活。寿材就是棺材,是人最后的居所,民间极为看重。漆匠做寿材,一律用黑漆、红漆,漆得厚重、光亮、严实。工序比家具更繁琐,刮灰多遍,上漆多遍,抛光到位,不允许半点马虎、半点瑕疵、半点不吉。做寿材时,漆匠不笑、不语、动作沉稳、心怀敬畏。完工后,寿材乌黑发亮、庄重肃穆,主家敬重感谢,漆匠也积一份阴德。
牌匾与彩绘是漆匠里的高端手艺,属于“文活”。祠堂牌匾、店铺招牌、庙宇神像、雕花描金、龙凤彩绘,都要漆匠描线、填色、描金、勾边。字要端正、色要鲜亮、金要光亮、纹要流畅。好漆匠写得一手好字,描得一手好花纹,牌匾一挂,气势十足,是一方门面的光彩。
除了新做上漆,旧漆翻新也是漆匠的一大营生。旧家具、旧门窗、旧牌匾,漆皮脱落、褪色、开裂、脏污,漆匠把旧漆铲除、刮灰、重新上漆,一番功夫后,旧物焕然一新,如同新制。旧时物件金贵,翻新比重做更常见,也更考验漆匠的功底。
漆匠的日子,慢、静、细、稳。
他们不赶工、不抢活、不粗制滥造。
春天潮湿,漆干得慢,要等、要晾、要控湿;
夏天干燥,漆干得快,要调稀、要快刷、防起皮;
秋天干爽,最适合上漆,颜色正、光泽好、附着力强;
冬天寒冷,漆慢干,要避风、要保温、防冻裂。
漆匠常年低头做工,眼睛离器物极近,看颜色、看刷痕、看颗粒、看平整度。双手常年沾漆、沾灰、沾砂纸,指甲发黑、皮肤粗糙、指腹磨出厚茧,却稳如泰山、细如发丝。
他们说话轻声、做事沉稳、爱干净、讲规矩。工作前洗手擦桌,工作中除尘保洁,工作后清理场地。器物摆放整齐,漆刷洗净晾干,工具擦拭归位。在所有老行当里,漆匠是最干净、最整洁、最讲究体面的匠人之一。
漆匠的规矩,温和却严格,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良心:
1. 底不清不漆:底子不干净、不平整,绝不上漆。
2. 灰不实不底:腻子不干、不硬、不平,不做底漆。
3. 漆不干不磨:一遍不干,绝不刷下一遍。
4. 刷不顺不面:必须顺木纹刷,不横刷、不斜刷、不乱刷。
5. 色不正不交:颜色调不准,绝不交给主家。
6. 寿材必敬,牌匾必正:寿材庄重不嬉闹,牌匾字正纹正不歪斜。
7. 不欺主、不偷工、不减遍数:说好三遍漆,绝不只刷两遍。
师傅常说:“漆是器物的脸,我手上差一分,人家脸上就差十分。做人要体面,漆活更要体面。”
在旧时的村镇里,漆匠是体面的象征。
谁家家具亮、门窗亮、牌匾亮,就说明谁家日子过得整齐、讲究、有脸面。而这份脸面,正是漆匠一笔一笔、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刷出来的。
嫁妆漆得红亮,是娘家的心意;
寿材漆得庄重,是子孙的孝心;
牌匾漆得金光,是家族的荣光;
房屋漆得齐整,是一家人的安稳。
漆匠用一双稳手,把色彩、光泽、尊严、祝福,全都漆进木头里,让器物活得更久,让人家显得更旺。
时代还是来了。
化工油漆、乳胶漆、喷漆、烤漆、免漆板、贴皮家具出现了。
机器一喷,几分钟就亮;工厂一做,成本极低。
快、便宜、省事、颜色多,可光泽浮、手感糙、不温润、不耐用,几年就褪色起皮。
传统漆匠的慢工细活,越来越少人等得起、付得起、懂得起。
刮灰、打磨、三遍底漆五遍面漆,被人说成“麻烦”“过时”“太贵”。
天然生漆、桐油、手工打磨,渐渐被人遗忘。
老漆匠还在坚守,还在调漆、刷漆、细磨、抛光,可活越来越少。
他们看着那些亮得刺眼、手感发飘的现代烤漆家具,看着贴皮冒充实木的板材,看着人们不再懂“温润宝光”是什么,心里安静,也有淡淡的失落。
他们记得:
记得木器磨到绸缎般的手感,
记得生漆干透后那种沉厚的宝光,
记得一遍一遍上漆时的耐心,
记得主人家看到成品时眼睛一亮的表情。
那是手艺的温度,是时间的味道,是体面的底气。
如今,真正懂传统漆艺、会做天然漆、能细磨慢抛光的老漆匠,已经越来越少。很多年轻人只知道“刷漆”,不知道什么叫“三分木工七分漆”,不知道什么叫“温润如玉”,不知道一件好漆家具可以传三代。
漆匠这一行,是三百六十行里最讲体面、最见细腻、最沉稳的一行。
他们不喧哗、不烈火、不重锤、不编织,只在木器上一遍一遍地上色、上光、上心,把粗糙变成温润,把朴素变成端庄,把易腐的木头,变成可以传世的器物。
他们漆的是家具,亮的是体面;
漆的是房屋,安的是家宅;
漆的是寿材,敬的是生死;
漆的是牌匾,传的是声名。
漆匠,一刮一磨一光彩,一漆一刷一生平。
这一行,虽慢慢远去,
但那份光亮、温润、沉稳、体面,
永远留在老家具、老房屋、老牌匾的岁月里,
永远留在中国人对体面、对安稳、对长久的向往里,
不褪色、不起皮、不被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