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姜燃的魇境
阴暗冷郁的屋内放着一根小小的板凳,傍晚的光线在地上把椅子拉出长长的阴影。
正对着的教室讲台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看起来像是十年前的版本,这个收音机内放了磁带,正在自己转动着,滋滋的,不太通畅的,小女孩哼唱的童谣声从收音机里面传出来。
在她听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随着童谣的反复哼唱,那个椅子被昏沉的太阳光折射出的影子上渐渐地多出了一个人影,从影子上看似乎是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但姜燃从侧面看去又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把空荡荡的小椅子,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姜燃的影子在西沉的太阳光下不断地延长,延长,在光线下一直钻到门缝里延长到门外,然后突然中断在门外。
姜燃一下有些明白过来,知道刚刚沈行之的魇境没有破,所以现在变成了她的魇境是吗?
刚刚亲身经历了沈行之的魇境,姜燃的心神仿佛还沉浸在那种浓稠、粘腻的悲伤和心疼里面。
不过眼前最大的问题是要破开蜃的魇境,没想到这个蜃实力不怎么样,魇境竟然这么强。
姜燃不知道,蜃族本就没什么攻击力,但是最强的便是制造魇境。
心底的执念与痛苦越强烈,魇境就越难破除,无视境界,就算是渡劫期的大能来了一样难以为继。
心魔,不外如是。
姜燃辨认了一下这个破旧的教室,这个是她的高中。
姜燃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质窗框,锈迹簌簌而落。
分明是盛夏傍晚,玻璃上却结着细密的霜花。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前世那个蝉鸣聒噪的黄昏,走廊尽头的储物柜里塞满写着“去死“的作业本,课桌上用红油漆画着扭曲的骷髅。
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啸叫。
姜燃猛然回头,发现黑板上的粉笔字正在自行扭曲重组。
那些歪斜的“作弊者““小偷“字样,分明是当年班长带头写在公告栏上的指控。
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她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仿佛有无数透明丝线正在勒进皮肉。
“姜燃在偷看我的日记哦。“少女甜腻的嗓音从收音机里炸开,带着磁带卡顿特有的颤音。
十七张课桌同时震动,抽屉里的美工刀与圆规叮当作响。
姜燃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终于看清椅子上并非空无一人——那团模糊的阴影正在凝结成穿校服的轮廓,只是头部位置被硬生生挖去,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窗外暮色突然变得粘稠如血,广播体操的音乐从远处传来,却像是浸在深水里般沉闷。
姜燃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现原本挂在教室后方的流动红旗变成了招魂幡,猩红缎带无风自动。
她咬破舌尖试图集中精神,却尝到当年被反锁在天台时雨水灌进喉咙的咸腥。
“啪嗒。“
一滴墨汁落在她脚边。抬头望去,天花板的吊扇扇叶上垂落无数墨色丝绦,每根丝线都串着撕碎的考卷。
姜燃突然想起教导主任办公室里那盏总在深夜亮着的台灯,想起自己被锁起来那晚莫名燃烧的教师名册,想起转学前夜储物柜深处传来的、动物抓挠木板的声响。
童谣突然切换成尖利的笑声。
椅子上的人影抬起缠满绷带的手,指向教室后门。
但是这个时候姜燃却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因为在高中时期,她最大的记忆就是饿。
姜燃前世很瘦,因为孤儿院年满14周岁就必须离开。
姜燃读高中就是因为成绩优异学费全免,但是生活费却是自己去勤工俭学得来的,除了住校的费用以外,一个月只有不到三十块。
这三十块,姜燃除了馒头就是泡面,长身体的年纪当然是饿,还不敢生病。
所以姜燃在魇境里,第一感观就是饿。
她吞咽了一下口水,强忍着饥饿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像沈行之那样把自己高中时期再渡过一遍。
下一秒,教室后面打开了,随之而来的是嘈嘈切切,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看姜燃那个丑八怪,好吃鬼,看我们吃东西那个眼神,一定偷偷去垃圾桶捡东西吃了吧”这个我认,纯饿,但是没去垃圾桶,还是那句话她穷,她们也学校穷,垃圾桶里都没剩的。
“我们班班费掉了,一定是那个姜燃那个孤儿偷的”班费掉那天我发高烧在宿舍都没来好吗?冤枉。
“你看见了吗,姜燃那条牛仔裤穿了一个学期了,脏死了”其实是两条不一样的换着穿,但是洗发白了看起来都一样,每天都用冷水洗过的,手都生冻疮了。
“姜燃这个烧女,肯定想勾搭男人让他们包养她”就这普通高中男同学身上一天超过一块钱吗,还包养搞笑呢。
…不一而足的,尖酸刻薄的嘲笑声,姜燃也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的心情。
本来作为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就很自卑,再加上成绩优异,所以性格就是又自傲又自卑,特别在乎自尊心。
如果只是一些话语也不算什么,但是他们仿佛知道无论他们怎么对姜燃,也没有家长撑腰,所以不论是关在天台还是厕所,无论是把宿舍床弄湿还是把毛巾丢到垃圾桶里,好像这些孩子单纯的恶意都肆无忌惮的向她宣泄。
正在回忆着,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姜燃,跟我去厕所。”
旁边的人听见这个声音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揶揄和残酷的冷漠。
姜燃的胃部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幻境竟将生理记忆也复刻得纤毫毕现。
她看着门口浮现的三个女生剪影,为首那个戴着蝴蝶发卡的身影正从虚影凝成实体——是当年总在月考后带人堵她的林晓薇。
“今天该洗头了吧?“林晓薇指尖戳着姜燃,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姜燃的指甲掐进掌心,这是她最不愿回想的场景:被拖进女厕隔间,冷水混着拖把上的污水从头顶浇下,而施暴者竟用拖把堵住了门锁。
但这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当林晓薇的手即将碰到她衣领时,姜燃突然闻到焦糊味。
她看见对方垂落的发梢无火自燃,橙红火苗顺着水元素凝结的冰晶逆向攀爬,将那些悬浮在半空的水珠烧成滚烫的蒸汽。
“怎么回事?“林晓薇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事态开始失控。
姜燃瞳孔深处跃动着暗金色流光,饥饿引发的晕眩此刻化作灼烧五脏六腑的野火。她踉跄着扶住渗血的墙壁,砖缝里突然钻出无数燃烧的藤蔓。
整个厕所开始扭曲融化。
贴着“姜燃去死“的隔间门板蜷缩成焦炭,瓷砖缝隙里渗出滚烫的沥青。
姜燃看着自己布满冻疮的手正在蜕皮,新生的皮肤下浮现出熔岩般的纹路。
“原来是你。“沙哑的声音从天花板的通风口传来,绷带人影倒悬着垂下,缺失头颅的脖颈断面滴落青色黏液。
它缠满绷带的手突然抓住姜燃脚踝,绷带缝隙里露出细密的鳞片:“你烧掉了我的祭品......“
姜燃的视野突然被血色吞没。
她看见十七张课桌在地面投下的阴影里伸出苍白手臂,每根手指都系着写满谣言的纸条;
看见当年班主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变成复眼,正在批改的作业本里夹着沾血的鳞片;
看见林晓薇蝴蝶发卡上趴着半透明的蜃虫,正将恶意源源不断注入少女的脑髓。
燃烧的藤蔓突然绞住绷带人影。
姜燃听见自己发出尖锐的吼声,火焰从她七窍喷涌而出,在墙面烧出焦黑的符文。
那些折磨她三年的污言秽语在火中蜷曲成灰,灰烬里浮现出沈行之被锁链贯穿的身影。
姜燃有点慢半拍的想到,我的魇境里竟然可以用术法。
那还啰嗦啥,直接烧掉这个幻境算了,拳头都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