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魇境四
姜燃心中恨意翻滚,看着为首的蒙面魔君。
”汪”呸!
而在这一瞬,仿佛魔君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他的头微微偏向了姜燃。
缓缓地,那双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不出意外的,是一双全黑的眼睛,眼白被彻底吞噬。
随后他对姜燃抬起了手。
姜燃便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飘了起来,一直往他手掌里飘去。
姜燃想,即便是修仙时的身体,也是反抗不了他的,更遑论如今这一条小狗的身体。
姜燃被他握在了掌心。
魔君漆黑的双目打量着姜燃。
绝对力量面前,姜燃不敢露出丝毫破绽,只能让身体颤抖,一如真是一条恐惧怕高的狗一样……
她看见狗的脸映在了魔君的眼睛里,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姜燃心头一紧,便在此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魔君的胳膊。
转过眼去,是面色煞白的沈行之。
他握住了魔君的手腕。
“放开她。”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在痛苦中挣扎的银狐族人,都看向了他。
有人不可思议,有人还为刚才的疼痛心有余悸。
哪怕是魔君,也微微挑了眉梢。
姜燃心中心绪难平,但为了不露破绽,她努力的让自己的情绪压抑,只装作被举高了,不舒服的模样,在魔君手中挣扎。
姜燃不能被魔君发现任何异常。
沈行之看着挣扎的姜燃,抬手要从魔君手中将她夺过。
可魔君不过轻轻往后一偏,他躲过了沈行之的手,紧接着,姜燃觉得胸腔一紧,脑中瞬间感到一阵迅速的充血,喉咙紧接着传来腥甜……
“嗷”的一口,姜燃口中鼻腔,涌出鲜血。
姜燃的灵魄飞快的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魔君……将她这具小狗的身体,捏碎了……
在极致的痛苦中,姜燃最后看了沈行之一眼,但见他面色震惊,双目赤红,嘴唇的颜色,白得吓人。
他看着姜燃。
姜燃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身体即将破碎的最后一刻,对他晃了一下尾巴。
“嘭”的一声。
血水溅出,在冰冷的夜里,终于温暖了他煞白的脸颊颜色。
姜燃的灵魄在小狗灵魄的哀痛呼喊之中,从这具碎裂的身体里被强行挤出。
姜燃顺着血水,涌向沈行之,血水留在了他身上,她从他身体之中穿过。
穿梭的瞬间,姜燃仿佛从他身体里也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沈行之,别伤心,别绝望。
我没走,我不会离开……
姜燃灵魄的意识,却难以继续支撑,突然的破碎,让姜燃的灵魄也深受重创。她只得落在了沈行之的身后,渐渐陷入昏沉的黑暗之中。
只是沈行之……
一天之内经历了这么多的沈行之……
他该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姜燃猜不到,她无法抗拒的被黑暗拉拽着,在里面沉沦。
她仿佛进入了梦境,却又仿佛不是在梦境里面。
灵魄的意识,远比肉身做梦要离奇许多。
她仿佛听到了许多呼喊,又仿佛看到了传说中的极乐。
姜燃意识到,她的灵魄似乎来到了崩溃的边缘,但丝毫没有肉身的疼痛,甚至她知道,若她放弃她拽着的某个不肯舍弃的情绪,她会霎时得到解脱。
放弃或许真的会比继续下去,轻松很多。
但她总难放弃,这或许又是传说中被称之为执念和羁绊的东西。
姜燃在混沌中游走,说不清多少时间,不知挣扎了多久。她甚至忘了她拽着的是什么,但姜燃就是只对着自己不停的说着:别放弃,抓住他。
终于,混沌消散,光影剥离。
姜燃作为灵魄,再一次苏醒了过来。
灵魂没有手,但她在清醒的这一刻,姜燃瞬间便回忆起来了她抓着的是什么——
是沈行之。
她以灵魄的形态,一直挂在沈行之的耳后,她一直紧紧抓住的,是他头顶上,毛茸茸的……耳朵。
他没有感受到她的存在,或者,一直习惯了她的存在。
魔君怪笑一身,露出真身。
无相无形,一具被黑色的邪祟之气操控的骷髅头骨,唯一刻在骨髓里面,清晰可见的是那头骨中间,一粒黑色的凹陷,所有的邪祟之气,都是从那个点,散发出来的。
邪祟之气在头骨外围形成火焰一样的形状,将头骨包围,在火焰外围,链接着的邪祟之气凝成的绳索就这样缠绕着沈行之的身体,将他拖在空中。
外围的邪祟之气不断的被沈行之身上洁净的力量撕碎。
沈行之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魔君。
森林静默,魔君无声,沈行之也没有任何言语。
便在这极致的死寂之中,黑色的邪祟之气开始涌动,放肆那黑色的火焰被燃烧得更加激烈一般。
捆缚住沈行之的绳索长出了了更多的分支,所有的分支伸向天空,却又在高处猛的回落,汇成一股黑气,犹如针一般,直刺沈行之的眉心。
沈行之面色煞白,但还是紧咬牙关不发一声。
邪祟之气从针尖注入沈行之的眉心,沈行之皮下开始出现蜿蜒的黑色经络,从额头至面颊,再向颈项……最后,蔓延全身。
伴随着沈行之浑身的经络的变黑,白色头骨上面附着的邪祟之气越来越少,它们都通过绳索,不断的涌入了沈行之的体内。
姜燃看着沈行之,似乎以灵魄之体,感到了锥心之痛。
姜燃想帮他,可只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终于,最后一缕邪祟之气通过眉心的针进入沈行之的身体,他身上的绳索也全部隐入了沈行之的皮肤。
他闭着眼,漂浮在空中。
姜燃不知道现在这个身体里在经历什么,她只见在邪祟之气消失的这一瞬间,一记银光从旁边的冰雪森林之中射出,剑刃不偏不倚,正中沈行之的心口!
姜燃几乎要喊出声来,但下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银光,铺天盖地而来,无数剑羽带着银狐族的灵力,从沈行之的身体里面穿过。
每一剑都狠狠的将沈行之的身体穿透。
而他就像一个剑靶没有反抗,没有躲避。
就想被借剑的草船,这荒诞一幕却让姜燃喉头一梗,灵魂无声哭泣。
他被无数的剑穿透,直至剑雨停了下来,他依旧飘在空中,甚至没有留下一滴血来。
此时,冰封森林里,陆陆续续的走出了银狐族的人。
族长为首,他们手中都握着弓剑,他们想杀死魔君……
但是与此同时,沈行之也会和魔君同归于尽。
“嘭嘭”两声,宛如心脏跳动的撞击声在冰湖上响起。
几乎被射成剑靶的沈行之的身体,在这时候动了起来。
他慢慢抬头,脊椎骨咔咔归位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他慢慢睁开的眼睛,眼睛布满黑色,眉心,一粒黑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成型。
所有人看着他,眼中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绝望。
“沈行之”没有动,而在他身上,所有穿透他的剑,却都慢慢的退了出去。
剑羽退出后,他身上的伤口,便被邪祟之气填补,飞快的复原。
那些剑羽,便如同破铜烂铁一样,从空中稀里哗啦的掉落在冰湖湖面之上。
“蚍蜉撼树。”
他口中,吐露了四个字,而在下一刻,当他要抬手的那瞬间,他却僵住了。
阳光下,在沈行之的身体上,有无数灵力汇聚而成的丝线,将他捆缚。方才丝线隐藏在黑气之下,所以无人看到。
如今,魔君被这丝线束缚动作,才让众人与姜燃都看了清楚。
这是……
沈行之做的?
他在被邪祟之气拉到这里来的时候,做了这个东西捆住自己,以便自己被夺去躯壳之后,被银狐族的人杀死?
他……想助他们一臂之力。
“趁魔君还未适应身体,杀。”族长忍住悲痛说到!
众人再提杀意,只是这次,众人皆弃了弓剑,纷纷拔剑出鞘,顿时蜂拥而起,扑向沈行之。
而在被所有人围攻的魔君,却不慌不忙,只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丝线。待得他身影被众人淹没,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传来。
众人一击之后,魔君终于从空中落到了地上,沈行之的身体被砍得一片模糊。
每个人身上都沾上了沈行之的血液,只是……
血液是黑色的。魔气已经侵入了他的血液,骨髓。
众人围着地上看似已经破败的身体,不敢挪开眼睛。
而当邪祟之气再次从那具身体里溢出的时候,终于有人绝望得连刀都握不住了。
魔君是杀不死的,他们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有人转身要跑,却在要跑的那一瞬间,直接被一团黑气拧断了脖子。
“沈行之”的身体在众人之间站了起来。
他眉心黑点散发着诡异的光芒。他身上的丝线,在刚才的砍杀之中已经被斩断,只是他的身体愈合了,那灵气丝线却再没有愈合。
魔君终于操控身体,抬起了手来:“这躯壳,你们银狐一族养的很好。”他抬起了指尖,却见方才被黑血沾过的人,此时神情渐渐变得不对。
黑色的血都钻入了他们的皮肤。
他们浑身的经络也开始变黑,有人双目已经完全成黑色。
冰封森林中,银狐一族的哀嚎不绝于耳。
魔君却在微笑:“你们将,永远随侍于吾。”魔君抬手,他欲缓缓挥手,发出他的号令,但在他抬手的瞬间,他的手腕,停在了空中。
四周的邪祟之气,仿佛暂时停止了对每个银狐族人的进攻。
魔君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你还想反抗?”
话音未落,他倏尔神情一变,整个人仿似脱力一般,直接跪倒在地。
是沈行之,还在他的身体里,没有放弃。
他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第二十四章沈行之的魇境(五)
姜燃看着现在的沈行之,看着他面色苍白,唇角颤抖,鬓上冷汗,如雨狂泻。
姜燃刚刚被魔君杀死,她知道,这有多痛苦,她也知道,此时的沈行之,只会比她煎熬百倍。
但他依旧,克服恐惧,没有放弃,直至……
双眼清明。
沈行之清醒过来了!
与此同时,他头上的耳朵,身后的尾巴也渐渐化作光点,犹如夏夜萤火虫,飘散而去。
他在自己身体里面战胜了魔君,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而此时,姜燃根本来不及为沈行之的清醒而感到开心。
他清醒之前,魔君已经将自己的邪祟之气注入了银狐族每个人的身体里面。
所有人都开始变化了,有人变成了邪祟,有人甚至直接化为了毫无理智的伥鬼,他们在自己族人的身上开始撕咬!
血肉模糊、黑气四溢……
整个冰封森林仿佛已成炼狱。
沈行之捂着自己的头,他显然刚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神智尚且有些模糊,姜燃看见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银狐族人扑向了沈行之!
姜燃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理智,要对沈行之动手,但姜燃却见他只是颤抖着身体,死死的抓住沈行之的胳膊,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杀了我!”他嘶喊出声,“我不要这样!杀了我!”
沈行之看着他,刚恢复清明的眼睛便装入了这残破狼狈的面容。
他愣在原地,一时之间,好似忘了动作。
而就是那人的嘶吼与哀嚎,仿佛唤醒了所有银狐族人内心深处最后的理智。
“杀了我!”
“我不做魔君随侍!”
“我不想再被掌控!”
“杀了我!”
但凡还能掌控自己的人,都在嘶吼,已经化作伥鬼的人,眼角也全是血泪。
伴随着最后一句呼喊沈行之名字的声音,沈行之拔出了那人身侧的剑,对着他的颈项,一剑刺下。
剑术利落,一招致命。
黑色的邪祟之气从他的口中混着鲜血涌了出来。
沈行之的手上沾染了鲜血,邪祟之气也飘过他的眼睛,他握住剑柄的手在颤抖,指关节在血色衬托下,显得更加的苍白。
姜燃在一旁,望着沈行之,她看见他唇角紧抿,也看见他额间青筋凸起,我还看见,被他刺穿咽喉的人,最后用唇形,无声的对沈行之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沈行之拔出剑来,鲜血喷涌间,死去的那人直接化作一团黑色的邪祟之气,然后被冰封森林的洁净气息瞬间撕碎。
霎时间,一条性命,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团炭黑的痕迹。而就连这痕迹,也在被冰湖慢慢抹去。
沈行之没有时间悲悯,他横剑一甩,甩去刃上鲜血,他抿着唇,坚定着目光,走向面前的族人。
手起刀落,血影翻飞。
一场可谓是屠杀的战斗,没什么人反抗,只有零星的伥鬼,被邪祟之气驱使着,扑向沈行之,而他们又在沈行之的剑下,得到了解脱。
姜燃看到了好多人,好多人在最后那一刻都对沈行之说——
“谢谢”。
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银狐族的人对沈行之最温柔的一天。
但或许,也是最残忍的一天……
这好像是一场杀戮,又好像是一场救赎。
姜燃感到一股悲泣从灵魄深处涌了出来。
姜燃看着染血的沈行之,看着这样的他,感到说不出的悲伤。
姜燃闭上灵识,无法再看。
功德系统也沉默不语没想到,他口中的传闻与不堪,竟然如此的残忍与惨烈。
他本来是个孩子。
一个想养狗的孩子。
可他为什么,在这里,以杀戮,成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白日已过,连天边的月亮也露了头。剑刃斩断皮与骨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姜燃打开灵识,但见沈行之最后的剑刃,指向了族长的颈项。
但他的剑尖却停在了族长的颈项前。
血仿佛还带着温度,一点一滴,落在族长的脖子上。
族长眼中,眼白已经浑浊,但她似乎还保存着最后一分理智:“杀了我,然后自尽。”他平静的对沈行之说着。
“好。”
沈行之也十分平静的应了。
沈行之没有犹豫,送出剑刃,但在剑刃即将刺入族长颈项前的那一刻,族长微微往后挪了一下,他有些不安的看了眼远方。
“我听到她脚步声了,娜亚月回来了。”
沈行之眉头微微一皱,姜燃看见他眉心黑点,有黑气忽闪而过。
“娜亚月。”族长看向沈行之,“无论发生什么,求你保护她。”族长还是自私了一次。刚刚还叫沈行之自尽,现在又让他保护自己的女儿。
沈行之唇角微抿。
远方,冰雪森林外,传来了娜亚月的呼喊,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声音飞快的在向这边靠近。
“答应我!”族长哀泣的望着沈行之,“都是同族的份上。”
沈行之指尖握紧剑柄,出剑的瞬间,我听到他应了一声:“好。”
剑入咽喉,族长必上眼睛,化作黑色的邪祟之气,被冰封森林的洁净气息撕碎。
“阿爹!”
冰封森林外,悲鸣地嘶吼传来。
沈行之甚至都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抬起剑来,放到了自己的颈项边,眼看便要斩了自己的颈项,忽然之间!娜亚月扑了上来。
“沈行之!不要死!”
沈行之手上的动作猛的顿住,他咬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挣扎,要将这剑刃送入自己的脖子,但此时娜亚月已经扑到了沈行之身前。
谁也没有料到!那黑点却是闪出了一簇针一样的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了娜亚月的眉心。
钻入娜亚月眉心的黑色闪电迅速炸出一团气焰,沈行之与娜亚月同时被气息弹开。
沈行之方才与魔君灵魄斗争,而后斩了一族之人,似乎已经耗尽灵力,他摔在地上,许久未曾站起来。
而另外一边,娜亚月摔在地上之后,浑身被黑色的邪祟之气包裹着,她捂着脑袋,仿佛痛苦至极。
“不要……死啊!”她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和混乱当中,而显然,魔君并不想在此处久留。
或许,在方才与沈行之争夺身体的过程当中,他也已经元气大伤。
他操控着娜亚月的身体,踉跄着,往远方奔去。
沈行之想去追,可到底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没有了邪祟之气的支撑,他之前受的伤似乎有些反复出来。
姜燃知道,从这时起,他的苦难,或许才要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