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司书之灵
姜燃指节泛白地攥住剑鞘,春山书院残破的匾额在暮色中摇晃。
穿越至今已有三日,这副躯壳残留的肌肉记忆尚能让她勉强御剑,可原身无忧无虑的性子与她实在相去甚远。
为避免被朝夕相处的母亲察觉异样,她连夜接下了这个丙级宗门任务。
此刻悬在书院上空,剑气割开蛛网般的结界。姜燃身形微晃,落地时绣着银丝云纹的裙裾扫过青砖,惊起满地霜尘。
天阶夜色凉如水,本该喧嚣的书院却寂静如坟茔,月光穿透雕花窗棂,在回廊上投下扭曲的暗影。
“铛——“
铜钟声震得人耳膜生痛。原本空荡的学堂瞬间挤满青白面孔的学子,他们端坐如木偶,脖颈以诡异的角度转向闯入者。
姜燃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廊柱。
角落里周诗音颤抖着抓住她的衣袖,少女指尖的温度比游魂更冷。
“实践出真知。“夫子装扮的鬼物从墨色浓雾中浮现,枯骨般的手指拂过《李太白全集》,书页翻动间带起腥风
“今日我们体会'连峰去天不盈尺'。“
艹
不知道是谁骂了一句脏话
“也就是说,古诗文里出现过的句子,我们都要亲身经历一遍?”
之前站在姜燃身后的女子周诗音浑身战栗得厉害,连带声音也在轻轻颤抖
“之前……你们看书了吗?
空间骤然扭曲,凛冽山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
四人被困在千仞绝壁之上,脚下云雾翻涌如噬人巨兽。
连城斐的大儒玉佩撞在岩壁上发出脆响,他盯着逐渐逼近的暴风雪,颤声背诵:“燕山雪花大如席...“
“还有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似在烘炉中。”
“垂死病中惊坐起,铁马冰河入梦来”
极寒极热极其凶险,还附带一个虚弱buff,老师不愧是老师,几乎把古诗里的所有恶劣条件都挪用了过来。
还是鬼蜮里的鬼会玩。
然而就在其中一座山头上,万千霜雪铺天盖地而来,将峰顶迅速染成雪白,旋即带着蝗虫过境之势,席卷整座山峰。
如同颜料泼洒,飞快把画纸晕染上灰白颜色,不过三秒钟,浩浩荡荡的飞雪裹挟着刀一样的疾风,排山倒海向着他们涌来!
疾风回雪袭掠山间,如万马千军。
第一缕凛冬的冷风,重重拍在她左脸上。
痛极冷极,像一道冰凉的耳光,忽然,一道冷意从背脊传遍全身。
姜燃顿了顿,道“哪位?”
“我是你的同窗啊!”女子笑意盈盈,皮肤白皙,除了有点不健康的白,没有诡异吓人的地方。
说着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远离自己。
大秦如今,妖邪鬼怪祸乱之事屡见不鲜。
原身也接过不少宗门任务,见过不少妖精鬼怪,而姜燃则天生好似少了一条思觉神经,除了对钱比较敏感,对其他事物总感觉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并非全然不懂,而是迟钝。
加上剑宗,剑修讲的是一往无前。鬼怪什么的根本不怕。
所以姜燃狂妄的觉得,来鬼呀,我现在强的可怕。
“你我都是女子,不要缠着我,还有,我们都是学子,学业为重。”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进入春山书院,我发誓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女鬼:……
好励志的人设。
是放在恐怖故事里,会让人觉得水土不服,浪费人才的程度。
女子顿时笑了出来,脸上的梨涡隐显,统一制式的蓝色学子服也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目如画。
“我不好看吗?”女子歪着头,天真的问道。
姜燃闻言,端详了女鬼两眼,认真道“好看。不过好好学习,容貌都是身外之物。”
女鬼听见这句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沉沉,瞳孔里面泛着红色,显出几分狰狞。
“哦?是吗?”
原先还天真可人的蓝衣女鬼忽然暴起发难,凄切地哀鸣声划破寂静,腥臭,黏腻,冰冷的气息,瞬间铺面而来。
对方瞬间从红颜变成枯骨,朝姜燃的眼睛刺来。
姜燃后退一步,一剑破万法,剑光四射,鬼物瞬间化为灰飞。
“这里四处都是悬崖,太危险。”就后退这两步差点儿没给姜燃掉下去。
陈丘的金刀在绝壁上劈出火星,刀气纵横间竟生生凿出方寸容身之所。
真男人!用大刀。
众人蜷缩在逼仄山洞里,看着外界在须臾间由寒冬转为酷暑。
石壁渗出细密水珠,转眼又被蒸腾成氤氲白雾。
“书蠹食三'神'字化灵。“姜燃剑尖挑起洞中残破书页,泛黄纸面赫然写着《长恨歌》残句。
她眸光忽亮,反手斩向岩壁某处:“破局之道,当在...“
此时朔风迎面而来,山巅站着个持剑的少年。
鹤骨松姿,瘦削颀长,手中长剑清绝如朔月,正将一只穿着学子服的妖怪穿心而过,鲜血飞溅。
轰隆声响,雷电裂暮,电蛇于层层迭迭的乌云中现鳞牙。
那张沾染血污而杀意凛然的脸,与姜燃四目相对,他嘴角微弯,笑意懒散,噙易察觉的讥诮:“姜小姐。”沈行之。
姜燃对着那注定灭世的反派扬起嘴角:“沈公子!”哦对,在姜燃的认知里,沈行之是个饱受摧残、自卑腼腆的小可怜。
姜燃毫无忌惮地仰头将打量,明晃晃笑:“许久不见,沈公子今日的剑法真是厉害极了。”
笑意落落大方,好似清泉荡开,毫无遮掩。
沈行之听说过太多刻毒之语。他早已习惯与杀戮,持剑割断脖颈时,可谓轻车熟路。
不知这大小姐如今为何夸奖起他来,心底轻嗤,无论她耍什么花样,他不感兴趣就是了。
沈行之神情不变,颔首应了声:“姜小姐谬赞。”清而淡的嗓音,如潭中月影。
姜燃略微点头,就开始思索起破境的方法来,在这里面不能运用灵气,但是光靠刀劈剑砍除了破坏环境以外,似乎也是无济于事。
这时候姜燃想起还在学堂里的时候,每个人书案上都有一本书,她还翻了翻,而此时大家经历的幻境也或多或少是书中出现过的场景。
或许。。。
司书之灵头上的书页因兴奋而颤抖不休,“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当它口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召唤出来在身后的厉鬼们瞬间暴.动——
不过电光石火,直直冲向几个人!
也正是此刻,姜燃咬牙用力,将书本上[垂死病中惊坐起]的一举撕下!
一边对其余几人大喊:“撕书里面的诗句!”
五个人一个人撕了一页纸往战场丢去,书页发着金光,光芒耀眼,幻化成为召唤出来的怪物。
战局瞬间扭转,夫子呆立其中。
它不明白,也不理解。
姜燃被战斗力暴增的鬼魂们团团围住,它压根近不了身;至于它这一方的厉鬼……
它头皮发麻,透过鬼影重重,望见书本上的字迹。
[垂死病中惊坐起,芙蓉帐暖度春宵]。
度春宵。
春宵。
宵。
……这种事情不要啊!!!
它气得快要抓狂,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夫子匆匆避开一道突袭,看向远处的几个学生。
还有机会。
它只要一鼓作气,就能把这群学子一锅端。
仅存的希望让它无法等待,书本怪物脚下用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往前。
——快了!马上就到了!
属于它的厉鬼战斗力锐减,但对付这样一个快要魂飞魄散的废物,还是绰绰有余。
伤痕累累的厉鬼被剖开胸口,在浓郁的血腥味里,夫子轻笑出声。
它马上就能——
猝不及防,它的笑声停住。
跟在身边的厉鬼被瞬间碾碎,不等它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脖子便一把剑横在脖子前面。
……完了。
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强烈的窒息感让它喘不过气,头上的书页簌簌一动,满怀恐惧地看向身后那道影子。
居然是那个已经死掉的厉鬼,双目猩红,杀气汹汹。
这怎么可能?!
带着满腹狐疑,书本妖物绝望扭头,看着丢出去的书页,清清楚楚印刻着一行大字。
[纵死犹闻侠骨香,春风吹又生]。
一阵春风轻轻拂过。
夫子:……
在脑袋被彻底割下来之前,它心里只剩下无比震悚且惊诧的两句话。
——你妈的,这什么骚操作。
这也行???
它大爷的!!
沈行之的剑穿透最后一张书页,万千墨点炸开如夜昙。
晨曦刺破结界时,姜燃看见他染血的侧脸,少年眼底映着将熄未熄的剑光,恍若深渊中挣扎的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