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弈局
码头上的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将江水映成跳动的赤红。
张成赶到时,对峙已到了最紧绷的时刻。漕帮和盐帮的人隔着十丈距离对峙,中间地上盖着三具尸体,血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赵岩带着衙役拦在中间,刀已出鞘,但双方的人数太多,衙役们被挤压得步步后退。
刘黑虎站在漕帮阵前,赤着上身,胸前一道新添的刀伤还在渗血,手中钢刀染红。李万金则被盐帮的人簇拥着,他倒是衣冠整齐,但脸色铁青,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弩——那是军中的制式武器,不知如何到了他手里。
“都住手!”张成策马冲入对峙的空地,岳钟和护卫紧随其后,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条通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紫色公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参见安抚使大人!”赵岩率先抱拳,衙役们齐刷刷行礼。漕帮和盐帮的人也陆续躬身,但手中兵器并未放下。
张成下马,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看向刘黑虎和李万金:“谁能告诉本官,这是怎么回事?”
刘黑虎上前一步,钢刀指向李万金:“大人!盐帮的人强占我漕帮泊位,还动手杀人!这三个弟兄,都是被他们用弩箭射死的!”
李万金冷笑:“刘大当家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见长!明明是漕帮的人先动手,我的人不过是自卫!那泊位本是官家的,谁都能用,何时成了你漕帮私产?”
“放屁!”刘黑虎怒吼,“那泊位三年前就划归漕帮使用,知府衙门有文书!”
“三年前的文书,现在可还作数?”李万金针锋相对,“更何况,今日是盐帮的船先到,你漕帮的人非要强抢,这才动起手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吵起来。张成抬手制止:“够了!”
他走到尸体旁,掀开盖着的麻布。三具尸体都是壮年男子,两人胸前中箭,一人喉咙被割开。箭是短弩所用,伤口小而深,确实是军中制式。割喉的那一刀干净利落,凶手显然是个老手。
“赵副使。”张成直起身,“是谁先动的手?”
赵岩迟疑了一下:“下官赶到时,已经打起来了。但据在场的脚夫说,确实是漕帮的人先围住了盐帮的船,不让卸货。”
刘黑虎急道:“那是因为他们的船占了我们的泊位!”
“泊位之事,可有凭证?”张成问。
“有!”刘黑虎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这是三年前知府衙门发的‘码头泊位划拨令’,白纸黑字写着西区三号至七号泊位归漕帮使用!”
张成接过文书。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盖着知府衙门的大印,还有周显荣的签名。日期是绍定元年五月。
他将文书递给李万金:“李掌柜,你怎么说?”
李万金看也不看:“大人,这文书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就算三年前划给了漕帮,可这三年来,漕帮从未缴纳过泊位使用费。按大宋律,官产私用,须按时纳费,否则官府有权收回。此事,周知府也是知道的。”
又是一个圈套。张成立刻明白了——李万金敢这么闹,背后一定有周显荣授意。泊位之争是假,试探他、给他制造麻烦是真。
“泊位使用费,该交多少?”他问。
“每年五百贯。”李万金道,“三年就是一千五百贯。漕帮分文未交,这泊位自然该收回。”
刘黑虎气得浑身发抖:“李万金!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什么使用费,分明是你勾结周显荣,想吞了我漕帮的地盘!”
“刘大当家慎言!”李万金脸色一沉,“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眼看又要吵起来,张成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剑拔弩张的码头上格外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
“有意思。”张成将文书折好,收进袖中,“一个泊位,引出三年前的一纸文书,引出拖欠的使用费,还引出三条人命。赵副使。”
“下官在。”
“按大宋律,械斗致死,该如何处置?”
“主犯斩首,从犯流放。若涉帮会,首脑连坐。”
张成点点头,目光在刘黑虎和李万金脸上扫过:“那么依赵副使之见,今夜之事,谁是主犯?”
赵岩额头渗出冷汗。这个问题不能答。说刘黑虎是先动手的,但盐帮用了弩箭,明显是有备而来;说李万金是主谋,可漕帮确实围船在先。无论说谁,都会彻底得罪一边。
“下官……下官以为,还需详查。”
“查自然要查。”张成道,“但在查清之前,码头不能乱。”
他走到双方中间,声音提高:“今夜起,西区所有泊位暂时收归官府直管。漕帮盐帮的船,一律按先来后到排队使用,由安抚使司派人监督。至于使用费——”
他顿了顿:“三年前至今,所有泊位使用费一律免缴。自本月起,按新规征收,每年每泊位一百贯,用于码头修缮维护。刘大当家、李掌柜,可有异议?”
这个处置,出乎所有人意料。
免去过往欠费,是新安抚使给双方的恩惠;将泊位收归官府直管,是剥夺了漕帮的特权,但也防止了盐帮趁机扩张;降低使用费,则是安抚人心。最关键的是,他避开了“谁先动手”这个陷阱,将问题从械斗本身转移到码头管理上。
刘黑虎和李万金都沉默了。他们都在权衡。
“大人。”刘黑虎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泊位收归官府,我漕帮无话可说。但这一百贯的使用费……是否太低了?码头修缮,这点钱恐怕不够。”
“不够的部分,官府补。”张成道,“本官既整顿漕运,自然要管到底。码头破旧,非一日之寒,修缮之事,本官会另拨专款。”
李万金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大人处置公道,草民心服口服。只是这泊位既归官府直管,那监督的人选……”
“本官自有安排。”张成打断他,“李掌柜还是先说说,这弩箭从何而来?”
气氛陡然又紧张起来。
李万金脸色微变:“这……这是防身之物。行走江湖,难免……”
“防身需要用军弩?”张成盯着他,“按大宋律,私藏军器,罪同谋反。李掌柜,你这可不是普通的‘防身之物’。”
李万金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张成会突然揪住这个细节。
“大人明鉴,这弩……这弩是草民从一个北地商人手中买的,并不知是军器。若是知道,断不敢私藏!”
“北地商人?”张成捕捉到这个词,“姓甚名谁?何时何地交易?可有凭证?”
“这……时间久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张成冷笑,“那本官帮你想想——是不是四天前,在城东‘悦来客栈’,从一个右手手背有刀疤的人手中买的?”
李万金浑身一颤,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他怎么会知道?
张成当然知道。沈墨的人一直盯着悦来客栈,刀疤李三天前在那里出现过,和一个北地口音的人密谈了一个时辰。他本来不确定李万金是否知情,但现在看他的反应,显然知情,甚至可能参与。
“李掌柜。”张成的声音冷下来,“私藏军器、勾结不明身份的外人、聚众械斗致死……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不够抄家灭族?”
李万金扑通跪倒:“大人!冤枉!草民真的只是买了把弩防身,并不知那人是……”
“是什么?”张成俯身看他,“是什么人?说出来,本官或可酌情从轻发落。”
李万金嘴唇哆嗦,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码头的某个方向。张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知府衙门几个衙役站的地方,为首的正是王师爷。
王师爷见李万金看他,脸色一变,悄悄往后退,想要溜走。
“岳钟!”张成喝道。
“在!”
“把王师爷‘请’过来。还有,收缴所有弩箭,任何人不得离开码头!”
岳钟带人冲过去,王师爷想跑,被两个护卫一把按住,拖到张成面前。
“王师爷。”张成看着他,“这么晚了,不在知府衙门伺候周知府,来码头做什么?”
王师爷强作镇定:“回……回大人,下官是奉周知府之命,来调解纠纷的。”
“调解纠纷,需要带这么多衙役?”张成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十几个人,“而且,本官怎么听说,械斗开始前,你就已经到码头了?”
王师爷脸色煞白:“大人,下官只是……只是恰巧路过。”
“恰巧路过?”张成从李万金手中拿过那把短弩,递到王师爷面前,“那王师爷可认得此物?”
王师爷的汗滴下来:“不……不认得。”
“不认得?”张成冷笑,“可李掌柜说,这把弩是你卖给他的。就在昨天,在知府衙门后堂,作价五十两银子。李掌柜,是不是?”
李万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就是王师爷卖给我的!他说这是……这是周知府的意思,让我备着防身!”
“你胡说!”王师爷尖叫,“我何时卖过弩给你!大人,他诬陷下官!”
“是不是诬陷,查查就知道了。”张成对赵岩道,“搜王师爷的身,还有他的住处。看有没有银票、账册,或者其他不该有的东西。”
赵岩领命,带人上前。王师爷想反抗,被岳钟按住。
搜查很快有了结果——从王师爷贴身内袋里,搜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日期是昨天;从他袖中,搜出一封没写完的信,抬头是“刘将军亲启”;还有一块腰牌,铜制,正面刻着“淮西第三营”,背面是编号。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腰牌。淮西驻军第三营——正是昨夜接应私粮的那支军队。
张成拿起腰牌,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编号已经磨损,但还能辨认:甲字十七号。这是军官的腰牌。
“王师爷。”张成的声音很平静,“你一个知府衙门的师爷,怎么会有淮西驻军的腰牌?”
王师爷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这封信。”张成展开信纸,只有一行字:“粮已备妥,十五夜老地方交接。周。”字迹潦草,但张成认得——是周显荣的笔迹。
信没有写完,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械斗打断了。
张成将信和腰牌收好,看向李万金:“李掌柜,现在你还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李万金瘫坐在地,浑身发抖。
“赵副使。”张成下令,“将王师爷、李万金收押。涉案的盐帮、漕帮人员,一律带回衙门问话。码头所有人等,未经本官允许,不得离开江陵。”
“是!”
衙役们开始抓人。盐帮的人想反抗,但见李万金已经认栽,又见安抚使的护卫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只得束手就擒。漕帮那边,刘黑虎脸色变幻,最终挥手让手下放下兵器。
“刘大当家。”张成走到他面前,“今夜之事,你漕帮也有责任。但本官念你事出有因,暂不追究。不过——”
他压低声音:“你最好仔细想想,这些年,漕帮到底运过多少‘不该运’的东西。想清楚了,随时来告诉本官。戴罪立功,总好过满门抄斩。”
刘黑虎浑身一震,深深看了张成一眼,抱拳:“草民……明白。”
处理完码头的事,已是寅时。天色将明未明,江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雾。
张成回到安抚使司时,沈墨已经在前厅等候。见他进来,沈墨起身:“柳大人辛苦了。”
“沈公还没休息?”
“出了这么大的事,如何睡得着。”沈墨示意张成坐下,岳钟奉上热茶,“码头那边……处理得漂亮。”
“侥幸而已。”张成喝了口茶,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疲惫,“王师爷身上的东西,沈公都看过了?”
“看过了。”沈墨面色凝重,“腰牌是真的。那封信……虽然没写完,但‘周’字无疑是周显荣的笔迹。还有银票,是临安‘汇通钱庄’的,昨日刚兑出。”
“这些证据,够动周显荣吗?”
“够,但不够彻底。”沈墨道,“腰牌可以推说是捡的,信可以推说是伪造的,银票可以说是王师爷自己贪的。周显荣若咬死不认,我们拿他没办法。”
张成沉吟:“那就逼他认。”
“如何逼?”
“王师爷是个突破口。”张成道,“他是周显荣的心腹,知道的事一定不少。只要撬开他的嘴,周显荣就跑不掉。”
沈墨摇头:“难。王师爷跟了周显荣十几年,家人都在周显荣控制下。他不敢开口。”
“那就从别处下手。”张成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万金,刀疤李,还有刘黑虎。这些人,总有一个会开口。”
“李万金已经吓破了胆,或许可以。”沈墨想了想,“但刘黑虎……此人粗中有细,不会轻易就范。”
“那就给他一个不得不就范的理由。”张成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雾气,洒在江陵府的屋顶上。
“沈公,你说周显荣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在想办法捞人,或者……灭口。”
“那就让他来。”张成转身,眼中闪着决断的光,“王师爷关在安抚使司,李万金也关在这里。周显荣若想灭口,一定会派人来。我们守株待兔。”
沈墨一怔:“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张成打断他,“沈公,我们已经查到淮西驻军,查到周显荣,查到王黼,甚至可能查到刘豫。到了这一步,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不能再等了。”
沈墨沉默许久,终于点头:“好。本官把带来的人,都交给你调配。”
“多谢沈公。”张成抱拳,“不过,还需要沈公做一件事。”
“何事?”
“写奏折。”张成道,“将江陵漕粮亏空、私运军粮、官商勾结之事,详细写明,密报朝廷。但不是报给户部,也不是报给枢密院,而是直接呈送……”
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御史中丞,李纲。”
沈墨眼睛一亮:“李纲?此人刚正不阿,与刘豫素来不和。若是他……”
“若是他出面,事情就有转机。”张成道,“但奏折不能从江陵发,太显眼。沈公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亲自送往临安?”
“有。”沈墨道,“本官有个门生,现在临安府任职,可托他转呈。”
“好。但奏折内容,要改一改。”
“怎么改?”
“不提刘豫,不提王黼,甚至不提淮西驻军。”张成道,“只写江陵知府周显荣贪墨漕粮、勾结帮会、私贩军器。证据就用王师爷身上的那些。至于私运粮食去北边……暂时不提。”
沈墨皱眉:“这是为何?好不容易查到……”
“因为我们现在扳不动刘豫。”张成直言,“打蛇要打七寸,我们现在只能打尾巴。先把周显荣拿下,断他们一条臂膀。等李纲在朝中造起声势,等我们拿到更多证据,再往上查。”
沈墨思索片刻,点头:“有理。那就按柳大人说的办。”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天色大亮。沈墨去写信,张成则来到后堂临时设置的牢房。
王师爷和李万金分开关押。张成先见了李万金。
一夜之间,这位盐帮大掌柜像老了十岁。他蜷缩在牢房角落,见张成进来,连忙跪爬过来:“大人!大人饶命!草民什么都招,什么都招!”
“那就说说,你和王师爷,还有周显荣,到底在做什么买卖?”
李万金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是……是粮食。周知府让盐帮帮忙运粮,从江陵运到庐州,每月一次。每次……每次两千石左右。”
“运给谁?”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李万金连连磕头,“草民只负责把粮运到庐州码头,自然有人接货。接货的人……都穿着便服,但看身形气度,像是军伍中人。草民问过王师爷,他说不该问的别问,只管运粮收钱。”
“收多少钱?”
“每石……每石一两银子。两千石就是两千两。周知府拿一千,王师爷拿二百,剩下的八百两归盐帮。”
张成默算。一月两千两,一年就是两万四千两。这还只是李万金这一条线。若还有其他渠道……
“运了多久了?”
“两年……两年三个月。”
两年三个月,按每月两千石算,就是五万八千石。这还只是盐帮这一路。若加上漕帮那边,数目恐怕要翻倍。
“除了粮食,还运过什么?”
“还……还运过一些铁器、药材,有时候也运人。”
“运人?”
“是。”李万金声音更低了,“有些北地口音的人,拿着周知府的手令,要搭船去庐州。每次三五个,不多,但每个月都有。草民问过是什么人,王师爷说……说是周知府的亲戚。”
北地口音的人。张成想起那些挑拨械斗、粮仓纵火的人。
“这些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都蒙着脸,看不清。但有一次,有个人洗手时,草民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有道疤,这么长——”李万金比划着,三寸左右。
刀疤李。或者说,和刀疤李特征相同的人。
“你还知道什么?”
李万金想了想,忽然道:“对了,有一次运粮,草民多了个心眼,让手下在麻袋上做了记号。后来那批粮……没有往北运,而是运进了庐州城里的一个粮铺。粮铺的招牌是‘丰泰号’,掌柜姓刘。”
丰泰号。姓刘。
张成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了些细节,才离开牢房。
王师爷那边就难对付得多。无论张成问什么,他都闭口不言,只说一句:“我要见周知府。”
“见周显荣?”张成冷笑,“他自身难保,还能保你?”
王师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大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您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放了我和李万金,大家相安无事。若真要查到底……恐怕这江陵府,要出大乱子。”
“乱子?”张成俯身看他,“多大的乱子?比十万石粮食不翼而飞还大?比勾结外敌还大?”
王师爷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大人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你会懂的。”张成不再多问,转身离开。
走出牢房时,天已大亮。阳光刺眼,但他心中却一片阴郁。
李万金招供的内容,印证了他们的猜测。一条从江陵到庐州的私运线,已经存在两年多。粮食、铁器、药材,甚至人员,都在秘密北运。接货的是淮西驻军,庇护的是朝中重臣。
而柳文渊,就是因为查到了这条线,才被灭口。
现在轮到他了。
“大人。”岳钟匆匆走来,“刘黑虎求见。”
“让他进来。”
刘黑虎被带到书房。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血丝掩饰不住。见张成,他深深一揖:“草民刘黑虎,叩见大人。”
“刘大当家有事?”
“草民……草民是来请罪的。”刘黑虎跪下,“这些年,漕帮确实帮周知府运过一些‘特殊’的货物。但草民对天发誓,绝不知道那是运往北边的!周知府只说,是朝廷的秘密任务,不得声张。草民……草民糊涂啊!”
他终于说了实话。
张成让他起来:“运了多少?运了什么?”
“每月一次,每次少则一千石,多则三千石。除了粮食,还有生铁、盐、药材。有时候也运人,都是北地口音的,拿着周知府的手令。”刘黑虎声音发苦,“这两年多,加起来……怕是有七八万石粮食,生铁上千斤,盐更是不计其数。”
七八万石。加上盐帮的五万八千石,总数超过十三万石。这还只是这两条线。
张成感到一阵寒意。十三万石粮食,足以支撑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数月之久。这么多物资流往北边,若真是资敌……
“刘大当家。”他缓缓道,“你可知道,私运军粮物资出边境,是什么罪?”
刘黑虎浑身一颤:“草民……草民不知那是要出边境!周知府说,是运给淮西驻军的!”
“淮西驻军自有朝廷供给,何须从江陵私运?”张成盯着他,“刘大当家,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真的相信这种说辞?”
刘黑虎沉默了。许久,他才低声道:“草民……不信。但周显荣是知府,他的话,草民不敢不听。而且……他给的价钱,实在太高。”
“多高?”
“市价的两倍。”刘黑虎苦笑,“漕帮上下千余人要吃饭,这么高的价钱,草民没法拒绝。”
又是钱。张成想起周显荣在临安的豪宅,想起那八万贯的假账,想起王黼在户部的庇护。这条私运线背后,是一个巨大的利益网络。每个环节的人,都被金钱绑在了一起。
“刘大当家,本官给你一个机会。”张成道,“戴罪立功,助本官查清此案。漕帮过往之事,本官可酌情从轻发落。”
刘黑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大人……不是草民不信您。但周显荣背后的人……太大了。您一个安抚使,沈按察使一个按察使,真的扳得动吗?”
这个问题,张成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扳不扳得动,总要试过才知道。”他说,“但本官可以告诉你——若此案不查,任由这些粮食物资流往北边,终有一日,金人的铁蹄会踏过淮河,踏过长江。到时候,你漕帮的码头,你刘黑虎的江湖,还有这江陵府的百姓,都会化为焦土。”
刘黑虎浑身一震。
“江湖人讲恩怨分明,讲家国大义。”张成继续道,“刘大当家,你现在选,是继续做周显荣的帮凶,还是做一回真正的江湖好汉?”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刘黑虎深吸一口气,重新跪下:“草民刘黑虎,愿听大人差遣!”
“好。”张成扶他起来,“那本官要你做三件事。”
“大人请讲。”
“第一,将这些年私运的所有账目、经手人、船只编号,全部整理出来,秘密交给本官。第二,继续与周显荣虚与委蛇,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第三——”
张成顿了顿,压低声音:“查查你漕帮内部,有没有周显荣安插的眼线。尤其是……知道这些私运细节的人。”
刘黑虎脸色一变:“大人是说……”
“王师爷被抓,李万金被抓,周显荣一定会灭口。”张成道,“他动不了安抚使司里的人,就会动外面的人。你漕帮里知道内情的人,现在很危险。”
刘黑虎眼中闪过厉色:“草民明白了。谁敢吃里扒外,草民绝不轻饶!”
送走刘黑虎,张成回到书房,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夜,他抓了王师爷和李万金,撬开了刘黑虎的嘴,拿到了关键证据。但越是这样,他越感到不安。
周显荣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的人更不会。
接下来的反扑,会是雷霆万钧。
“大人。”苏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她端着早膳进来,见张成满脸疲惫,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先吃点东西吧。”
张成点头,却没什么胃口。
“你都知道了?”他问。
“岳钟告诉我了。”苏宛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怎么应对周显荣的反扑?”
“等。”张成道,“等他出招。”
“太被动了。”苏宛摇头,“周显荣在江陵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他狗急跳墙,煽动民变,或者干脆……”
她没说下去,但张成明白——或者干脆,再派一次刺客。
“我已经让岳钟加强戒备,沈墨的人也调了一部分过来。”张成道,“而且,周显荣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杀我,是救出王师爷和李万金,或者灭口。”
“所以你把他们都关在安抚使司?”
“是。这里是铁板一块,比知府衙门安全。”张成顿了顿,“而且,我要用他们做饵,钓更大的鱼。”
苏宛看着他,忽然轻声道:“张成,你变了。”
“变了?”
“变得更像……”她笑了笑,“更像一个真正的安抚使了。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柳文渊若有你这般手段,或许……”
或许就不会死。
这话她没说,但张成听懂了。
“我只是没办法。”他苦笑道,“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学。”
苏宛沉默片刻,忽然道:“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张成从未想过。
等这一切结束?怎样才算结束?扳倒周显荣?查清私运线?还是……揭开柳文渊死亡的真相?
就算都做到了,他呢?他这个冒名顶替者,该何去何从?
“不知道。”他最终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苏宛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道:“无论如何,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在此时的江陵府,竟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张成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秋高气爽。江陵府的又一个平常日子开始了。
但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汇聚成漩涡。
而他,正站在漩涡的中心。
要么破浪而出,要么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