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桩
庐州城的秋夜,比江陵更冷。
张成坐在“悦来客栈”二楼最里间的客房内,窗棂缝隙里钻进的风带着淮北平原特有的干涩寒意。桌上油灯如豆,映着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烟灰和粘上的假须——此刻他不是安抚使柳文渊,而是来自江陵的药材商“陈掌柜”。
岳钟坐在他对面,同样改了装扮,粗布短打,脸上多了道假刀疤,看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镖师。其余六名护卫分散在隔壁和楼下,扮作伙计、车夫。
“丰泰号在城南,离驻军营地不到三里。”岳钟压低声音,在桌上摊开一张手绘的简图,“白天我去踩过点,粮铺门面不大,但后院很深,至少能储粮上万石。进出的人很杂,有商人,有脚夫,也有……穿便服的军汉。”
张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丰泰号到淮西驻军第三营的营地,中间只隔着一片稀疏的杨树林。“刘世勋的军营呢?”
“戒备森严。”岳钟道,“营门日夜有哨,进出都要腰牌。但奇怪的是,营地西侧有个偏门,常有马车出入,守卫不查腰牌,只看车里人的脸。”
“马车里什么人?”
“没看清。但昨天午后,有三辆马车从丰泰号后门出来,直接进了那个偏门。”岳钟顿了顿,“我让小三子扮作卖炊饼的,在附近盯了一天。他说那些马车卸货时,麻袋漏了,洒出来的……是米。”
米。从江陵私运过来的米,进了淮西驻军的营地。
张成闭上眼。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却让人心头发沉。如果只是贪墨,尚可说是一群蠹虫中饱私囊;但军粮私运入军营,这意味着整支军队都可能参与了这场交易——或者说,被他们的将官裹挟着参与了。
“沈公那位故交呢?”他问。
“庐州府通判,郑文远。沈公的信已经送去了,约了明日在城东茶馆见面。”岳钟道,“但大人,此人可信吗?若他也与刘世勋有勾结……”
“沈公说可信,就只能信。”张成睁开眼,“我们在庐州人生地不熟,没有内应,寸步难行。”
正说着,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约定好的暗号。岳钟起身开门,一个矮瘦的汉子闪身进来,是护卫中的小三子。
“掌柜的。”小三子行礼,声音急促,“丰泰号有动静。半个时辰前,来了几个北地口音的人,被掌柜亲自迎进内堂。我听伙计私下说,是‘大买卖’来了。”
北地口音。张成心中一凛:“长什么样?”
“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有个细节——”小三子比划着,“其中一个人下马车时,腰上佩的刀,刀柄是弯的。”
弯刀。金人惯用的形制。
张成和岳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丰泰号不只是私运粮食给驻军,还在接待金国的人。若被当场抓住,就是通敌的铁证。
“他们还在吗?”
“在。内堂亮着灯,门口有人守着,我靠近不了。”
张成起身,在房中踱步。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步伐晃动。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抓到通敌实证的机会。但也是陷阱,若对方有备而来,他们这几个人就是自投罗网。
“大人,不能去。”岳钟看出他的意图,急道,“太危险了。万一是个局……”
“是不是局,总要看了才知道。”张成停下脚步,“但你说得对,不能硬闯。小三子。”
“在。”
“丰泰号隔壁是什么地方?”
“是个绸缎庄,已经打烊了。”
“房顶呢?相连吗?”
小三子想了想:“相连,但有一人多高的落差。”
“够了。”张成转向岳钟,“挑两个身手最好的,跟我去。你带其余人在外面接应,万一有事,不要管我们,立刻出城回江陵报信。”
“大人!”岳钟单膝跪地,“让末将去吧!您不能涉险!”
“我必须去。”张成扶他起来,“有些东西,只有我认得。柳文渊查过漕粮案,他书房里那些文书、账册的样式、印记,我看过。若丰泰号真有与临安往来的证据,我能认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看过柳文渊留下的文书,但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这条私运线的终点,到底是什么样子。柳文渊用命换来的线索,不能在他手里断了。
岳钟知道劝不住,咬牙道:“那末将跟您去!”
“不,你留在外面更重要。”张成拍拍他的肩,“若我们天亮前没回来,你就按计划去找郑通判,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然后……立刻回江陵,告诉沈公和苏宛,让他们早做准备。”
这是托付后事的意思。岳钟眼睛红了,但军令如山,只能重重点头。
子时,庐州城陷入沉睡。
张成换上夜行衣,脸上蒙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小三子和另一个叫石头的护卫同样装扮,三人在夜色中潜行,避开更夫和偶尔巡逻的衙役,来到城南。
丰泰号的铺面已经关门,但后院还亮着灯。三人绕到隔壁绸缎庄的后巷,小三子蹲下,石头踩着他的肩先上墙,再伸手拉张成。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趴在墙头望去,丰泰号的后院比想象中更大。三进院子,最后一进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院中停着那几辆马车,车上货物已经卸空。
“掌柜的,看那儿。”石头指向第二进院子的厢房,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对坐饮酒。其中一人身形魁梧,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一头;另一人稍瘦,但坐姿笔直,像是行伍出身。
“是刘世勋。”小三子低声道,“白天我在营地外远远见过,就是他。”
张成凝神细看。那魁梧身影忽然举杯,说了句什么,声音透过窗纸模糊传来,但语调铿锵,确是武将的气度。
而他对面那人……张成眯起眼。那人举杯时,袖子滑落,露出手腕——腕上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血珀。金国贵族才戴得起的东西。
“金人。”张成低声道。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串血珀,他在江陵时听一个走北地的商人提过,说是金国某位宗室偏爱的饰物。
两人在饮酒,桌上摆着几张纸。魁梧身影拿起一张,递给对面,瘦削身影接过,凑近灯下细看,然后点头。
是在交易。在宋境之内,淮西驻军的将领,在与金人交易。
张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比秋风更冷。这已不是贪墨,这是通敌,是叛国。若淮西五万驻军都被刘世勋控制,若他们都参与了这条通敌的链条……
“大人,有人出来了。”石头低声道。
后院门打开,一个伙计提着灯笼,引着几个戴斗笠的人走出来——正是小三子说的北地口音的那几个。他们没坐马车,步行,出了后门往西去。
“跟不跟?”小三子问。
张成犹豫了一瞬。跟,可能抓到更多证据;但也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暴露。
“不跟。”他最终道,“进厢房,看他们在看什么。”
三人从墙头滑下,如狸猫般潜到第二进院子。窗下有个花坛,正好藏身。窗纸很薄,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这次的三千石,要再加两成。”是那个瘦削的金人声音,汉语流利,但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
“两成太多。”刘世勋的声音浑厚,“王侍郎那边已经打点过了,再多,账目不好做。”
“王侍郎?”金人轻笑,“你们那位户部侍郎,胃口越来越大了。上次要三成,这次又要两成。刘将军,这笔生意,你们宋人赚得比我们还多。”
“话不能这么说。”刘世勋道,“打通关节,上下打点,哪样不要钱?边境的守将,漕运的官吏,江陵的知府,还有临安那些大人物……每过一道手,都要分一杯羹。落到我手里的,不过一成。”
“那是你的事。”金人语气转冷,“我家主人说了,这次战事吃紧,粮食缺口大。要么加两成,要么……之前的约定,作废。”
战事?张成心中一紧。金国要有战事?对谁?对大宋?
刘世勋沉默片刻,才道:“加一成半。不能再多了。再多,我无法向上面交代。”
“一成半……也行。”金人似乎满意了,“但下个月要加运,五千石。铁器也要加,生铁五百斤,熟铁三百斤。”
“五千石?”刘世勋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真要开战?”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金人淡淡道,“我家主人自有安排。你只管运粮,收钱。别忘了,你那些在江北的家人,可都在我家主人照看之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张成明白了。刘世勋不是主动通敌,是被胁迫的——家人在金人手里。但即便如此,通敌就是通敌,叛国就是叛国。
“好……”刘世勋的声音有些发抖,“五千石就五千石。但钱要先付一半。”
“可以。”金人起身,“三日后,老地方交接。这是定金。”
一阵银钱碰撞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往门口来。
张成三人连忙缩身。门开了,金人走出来,几个随从跟上,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刘世勋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关上门。
机会来了。
张成示意石头和小三子守在门外,自己轻轻推开窗——刚才金人离开时,刘世勋心神不宁,没有关严。他翻身入内,动作轻如落叶。
厢房里还残留着酒气。桌上杯盘狼藉,几张纸散落着。张成快速扫视,是账目——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运粮多少石,收银多少两。落款处有签名:刘。
还有一枚印章,盖在每张纸的角落。张成凑近细看——是私印,刻着“世勋私印”四个篆字。
他收起一张最完整的,又看到桌角有本簿子,翻开,是往来书信的草稿。其中一页写着:“王侍郎钧鉴:江北所需已备,然价昂难支,可否请刘公斡旋……”
王侍郎,自然是王黼。刘公,恐怕就是刘豫。
张成心跳如鼓。这簿子,是铁证。他正要将簿子也收起,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将军,您要的醒酒汤。”是伙计的声音。
张成连忙闪身到屏风后。门开了,伙计端着汤进来,刘世勋摆摆手:“放那儿吧。你下去。”
“是。”
伙计退下。刘世勋坐在桌前,揉着太阳穴,忽然觉得不对——桌上的纸张,好像被动过。他猛地站起,环视四周。
屏风后,张成屏住呼吸。
刘世勋走到屏风前,手按在刀柄上。就在他要掀开屏风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野猫……”刘世勋松了口气,转身回到桌前,但还是警惕地看了看窗户。窗纸破了个小洞,风吹进来,油灯晃动。
他重新坐下,喝了口醒酒汤,开始整理桌上的纸张。发现少了一张,脸色骤变,再次站起:“来人!”
门外的护卫进来:“将军?”
“刚才谁来过?”
“没有啊。除了送汤的伙计,没别人。”
刘世勋脸色铁青,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空空如也,只有夜色和风声。
“搜!”他厉声道,“把院子给我搜一遍!有人偷听了!”
整个丰泰号顿时骚动起来。灯笼亮起,脚步声杂乱。张成三人已经翻墙回到绸缎庄这边,趴在屋顶上,看着下面的人影晃动。
“走。”张成低声道。
三人沿着屋顶潜行,到了一条僻静小巷才跳下。刚落地,就听见丰泰号那边传来马蹄声——刘世勋派兵出来搜了。
“分开走,客栈汇合。”张成说完,三人分三个方向散入夜色。
张成专挑小巷走,七拐八绕,甩开了可能的追踪。快到客栈时,他忽然停步——街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身形……有些熟悉。
“柳大人。”那人开口,声音温和,“或者说,该叫你张文书?”
张成浑身血液都冷了。他认得这个声音——在江陵安抚使司,在无数次文书的呈报中。这是……赵岩的声音。
赵岩掀开斗笠,露出一张平静的脸。月光下,他看着张成,眼神复杂。
“赵副使……”张成的声音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着你来的。”赵岩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大人离开江陵的当天,周显荣就派人跟踪。我察觉不对,暗中跟来,果然……您来了庐州。”
“你是周显荣的人?”张成的手按向腰间的短刀。
“不。”赵岩摇头,“我是朝廷的人。更准确地说,是御史台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在月光下一闪——御史台的腰牌,背面刻着“暗察”二字。
“三年前,我奉李纲大人之命,潜入江陵,调查漕粮亏空案。”赵岩收起腰牌,“柳文渊大人赴任前,李大人曾密信告知他,江陵有我们的人。但柳大人还没来得及联系我,就……”
就被杀了。
张成感到一阵眩晕。赵岩是卧底?这个一直在他身边的副使,这个看似刚正不阿的官员,竟然是御史台的暗桩?
“你早就知道我是假的?”他问。
“从第一眼就知道。”赵岩坦然道,“我与柳文渊同科进士,相识多年。你虽然模仿得很像,但一些小动作……骗不过我。”
“那你为何不揭穿?”
“因为你需要这个身份。”赵岩看着他,“柳大人死了,但案子还要查。你虽然是个替身,但你查案的决心,甚至比柳大人更坚定。所以我选择帮你。”
张成想起这些日子,赵岩的种种表现——总是恰到好处地提供线索,总是在关键时刻支持他。原来不是巧合,是刻意。
“沈墨知道吗?”
“沈按察使不知道。暗桩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安全。”赵岩道,“但现在,我必须现身了。刘世勋已经惊动,很快就会全城搜捕。你们必须立刻离开庐州。”
“我拿到了证据。”张成从怀中取出那张账目,“刘世勋通敌,与金人交易粮草军械。王黼、刘豫都牵涉其中。”
赵岩接过账目,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凝重:“果然如此。但光有这个不够,刘世勋可以推说是伪造。我们需要人证,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丰泰号的掌柜,还有刚才与刘世勋交易的金人……”
“都抓不到。”赵岩摇头,“刘世勋现在一定在灭口。丰泰号的人活不过今晚。那些金人,恐怕已经出城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是搜城的兵。
“走!”赵岩拉着张成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我知道出城的路。跟我来。”
两人在巷网中穿行,赵岩对庐州城的熟悉程度让张成惊讶。七拐八绕,他们来到城墙下一处坍塌的豁口——看痕迹,是新近人为破坏的。
“这里,我准备的。”赵岩道,“快走,回江陵。把这些证据交给沈墨,让他立刻上奏。刘世勋这边,我来盯着。”
“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是暗桩,习惯了。”赵岩推他,“快走!岳钟他们应该已经在城外等着了。”
张成看着他,忽然道:“柳文渊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你?”
赵岩沉默片刻,低声道:“他说,若他出事,让我继续查,查到水落石出,查到……该付出代价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看着张成:“现在,这句话,我也送给你。快走!”
张成不再犹豫,从豁口钻出城外。回头望去,赵岩站在阴影里,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城外三里,岳钟果然带着人在约定的地方等候。见张成安全出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大人,赵副使他……”
“他是我们的人。”张成翻身上马,“立刻回江陵,越快越好。”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庐州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张成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池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太多秘密,太多黑暗。
但他知道,他已经摸到了黑暗的边缘。
接下来,就是要把它撕开,让光透进来。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