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雨夜归人
周显荣招供的当夜,江陵城又下起了雨。
不是前几日那种缠绵秋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当当作响,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风从江上卷来,带着湿冷的腥气,穿过安抚使司衙门的回廊,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张成站在前厅廊下,看着被雨幕吞噬的庭院。手中攥着周显荣那份供词的抄本,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潮。墨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量。
“……绍定元年六月,户部侍郎王黼遣密使至江陵,言‘北边有缺,愿以市价购粮’。显荣初拒之,王黼以‘清流党人欲劾显荣丈量田亩不实’相胁。七月,淮西驻军指挥使刘世勋亲至,出示显荣族弟在江北为金人所掳之信物,言‘若合作,可保平安;若不从,阖族难全’……”
“……八月,初运粮五百石至庐州,接货者皆便服军士,银钱当场结清,显荣得百两。十月,运量增至两千石,另附生铁三百斤。王黼来信褒奖,许‘来年考绩必优’……”
“……绍定二年三月,金使密至江陵,显荣不敢见,托病。王黼来信斥责,言‘大事将成,何怯也?’显荣惶恐,遂于知府衙门后堂密会金使。金使言‘但运粮铁,他事不问’,然其随从腰佩弯刀,皆精锐之士。显荣疑其非寻常商贾……”
“……绍定三年初,运量已达每月三千石。刘世勋索要愈多,显荣难支,求于王黼。王黼言‘刘公(豫)已知,甚悦,当有厚报’。四月,临安汇通钱庄存银五千两,户名周安……”
“……七月,新任安抚使柳文渊将赴任。王黼急信:‘此人乃李纲举荐,必查漕粮,当早图之。’显荣与刘世勋密议,刘世勋言‘边境有死士可用’。八月十五,柳文渊于赴任途中遇刺……”
看到这里时,张成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冰冷的、沉到骨子里的愤怒。柳文渊,那个他只在棺木中见过一面的人,那个他冒名顶替了数月的人,原来是这样死的——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只因为他要查漕粮,只因为他可能掀开这张黑幕。
而策划这一切的人,此刻还在临安的高堂上,还在边境的军营里,道貌岸然,手握权柄。
“大人。”岳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雨水的湿气,“沈公请您去书房。”
张成收起供词,转身。岳钟浑身湿透,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有消息了?”
“庐州来的。”岳钟压低声音,“赵副使……回来了。”
张成心中一紧:“人在哪?”
“在沈公书房。伤得很重。”
***
书房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杂的气味。
赵岩躺在临时搭起的软榻上,脸色灰败如纸,胸口缠着的绷带渗出血迹,左臂用木板固定,显然断了。沈墨正坐在榻边,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一个老大夫在旁调配药膏,眉头紧锁。
见张成进来,赵岩挣扎着想坐起,被沈墨按住。
“别动。”沈墨声音低沉,“伤到肺腑,再动就没命了。”
赵岩喘息着,看向张成,嘴唇翕动:“大人……东西……拿到了……”
他从怀中艰难地掏出一个油布包,染着血,却紧紧攥着。沈墨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还有一本薄册。
“刘世勋与金国四太子兀术的密约。”赵岩每说一个字都像要用尽力气,“丰泰号掌柜……临死前交出的。他怕刘世勋灭口……留了后手……”
张成接过书信。信是金文,附有汉文翻译。内容触目惊心:金国许诺,若刘豫助其南侵,事成后封其为“中原王”,领黄河以南七路;刘世勋则为“淮西节度使”。而刘豫索要的,是金国支持他“清君侧”——清的自然是与他不和的朝中大臣,首当其冲就是李纲。
密约的最后,有刘世勋的签名和私印,还有……一个张成熟悉的笔迹在旁批注:“可。待机而动。”落款只有一个字:豫。
是刘豫的亲笔。
“这册子……”张成翻开那本薄册,是往来物资的记录。粮食、铁器、盐、药材,甚至还有军械——标注着“宋军制式”的弩机、箭矢、甲片。接收方都是“北边”,数量惊人。
“两年三个月……总计粮食十八万石,生铁三万斤,盐五万石,军械……”张成念不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十八万石粮食,足够十万大军吃上三个月。而这些物资,通过这条私运线,流向了北边,流向了正在与大宋对峙的金国。
“难怪……难怪金人这几年越打越强。”沈墨的声音发颤,“我们总说金人骑射厉害,可攻城拔寨,需要粮草,需要铁器,需要军械。原来……原来是我们在‘供’着他们打我们。”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赵岩艰难的喘息。
“赵副使怎么受的伤?”张成问。
老大夫接过话:“刀伤三处,箭伤一处,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出血。能活着回来……是命大。”
赵岩扯出一个苦笑:“刘世勋……全城搜捕……我躲进义庄棺材里……两天两夜……才趁夜出城……”他咳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
沈墨连忙喂他喝下汤药。好一会儿,赵岩才缓过来,看着张成:“大人……快……快送证据去临安……刘世勋已经知道周显荣被抓……他……他会反扑……”
“我知道。”张成握紧油布包,“你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赵岩却摇头:“还有……一事……”他眼神涣散,显然在强撑,“刘世勋军营……有异动……三天前……他从庐州大营调了三千人……往南来了……”
“往南?”沈墨脸色大变,“江陵在南边!他要做什么?”
“不……不知道……但……绝非善事……”赵岩说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老大夫连忙施救。沈墨和张成退出书房,站在廊下,雨被风吹进来,打湿了衣袍。
“三千兵马……”沈墨声音发干,“若无枢密院调令,私自调兵南下……这是要造反?”
张成望着漆黑的雨夜,脑海中飞速运转。刘世勋知道周显荣被抓,知道事情可能败露。但他没有逃,反而调兵南下。为什么?是狗急跳墙,想灭了江陵,销毁证据?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沈公。”张成忽然道,“李纲大人的回信,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明日。”沈墨道,“但就算到了,也只是表态。要动刘豫,需要圣旨,需要枢密院调兵。可枢密院使是刘豫的人……”
“那就来不及了。”张成转身,“刘世勋的兵马,若是急行军,三日可到江陵。我们没有三天时间。”
“那怎么办?”
张成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调江陵驻军,守城。”
“什么?”沈墨惊道,“无枢密院令,擅自调兵守城,等同谋反!”
“若刘世勋真打过来,我们是守城,还是开门迎敌?”张成盯着他,“沈公,你选。”
沈墨哑口无言。
大宋律法,地方官无令不得调兵。但若叛军临城,守城官可“权宜行事”。问题是——刘世勋是不是叛军?他若真打江陵,自然坐实了叛军之名。可他若只是“移防”,或者找个其他借口呢?
“赌一把。”张成道,“赌刘世勋真是来灭口的,赌他不敢公然攻城——那等于昭告天下他反了。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他真敢。”
“江陵驻军只有两千,还是老弱。”沈墨苦笑,“刘世勋的三千人是边军精锐,真打起来……”
“所以不能硬拼。”张成道,“要拖时间,拖到临安的反应,拖到李纲的动作。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手里有周显荣,有人证。刘世勋若来,我们就把人证押上城头,让所有人都看看,是谁在通敌叛国。”
沈墨看着他,眼中是复杂的情绪:“柳大人,你……你真的变了很多。”
“因为不得不变。”张成望向雨夜,“在江陵这几个月,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仗,不是你想打才打,是不得不打。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才走,是不得不走。”
沈墨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本官以按察使名义,支持你调兵守城。但调兵文书,须你我联署,写明‘事急从权,以防不测’。”
“多谢沈公。”
两人回到书房,联署了调兵令。岳钟连夜送去驻军营。老大夫还在救治赵岩,情况不容乐观。
“能不能撑过去,看今夜。”老大夫摇头,“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若能熬到天亮,或许还有希望。”
张成站在榻边,看着赵岩苍白的脸。这个潜伏三年的暗桩,这个冒死带回证据的人,此刻生死未卜。而他,一个冒名顶替者,却要决定一座城的命运。
“大人。”苏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端着热姜汤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张成接过汤碗,却没喝:“你去休息吧。”
“我睡不着。”苏宛看着他,“赵副使他……”
“会没事的。”张成说,自己都不信。
苏宛沉默片刻,轻声道:“刚才……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刘世勋要打过来?”
“可能。”
“你怕吗?”
张成想了想:“怕。但怕没用。”
苏宛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张成……如果……如果城破了,你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时主动握他的手。张成心中一震,却没有抽开。
“城不会破。”他说,“就算破,我也会先送你走。”
“我不走。”苏宛摇头,“柳文渊死在这里,我若走了……算什么?”
“你活着,才有人记得他,记得这一切。”张成看着她,“苏宛,答应我,如果真到那一步,你跟岳钟走,去临安找李纲。把证据带去,把真相告诉天下。”
苏宛的泪落下来:“那你呢?”
“我?”张成笑了笑,“我是安抚使柳文渊。安抚使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可你不是柳文渊!”苏宛声音哽咽,“你是张成!你可以走的!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
“但现在是我的了。”张成轻轻擦去她的泪,“从我穿上这身官服开始,从我决定查这个案子开始,这就是我的责任。柳文渊未竟之事,我来完成;江陵百姓之安危,我来守护。这是我选的。”
苏宛看着他,泪如雨下,却不再劝。她知道劝不动。这个男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比谁都执着。
“好。”她最终说,“我留下。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
“我答应你。”
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岳钟回来了,浑身湿透,但神情振奋:“驻军指挥使接了令!已经点兵,明日一早布防。另外,刘黑虎派人来说,漕帮能出三百青壮,愿助守城。”
“盐帮呢?”
“李万金还在我们手里,他手下那几个掌柜不敢妄动。但……”岳钟迟疑,“刘黑虎说,盐帮内部有分歧,有些人想趁乱救出李万金,有些人想……投靠刘世勋。”
“盯紧他们。”张成道,“关键时候,背后捅刀子的,往往是自己人。”
“是。”
这一夜,无人入眠。
张成在前厅坐了一夜,看着雨势由大转小,天色由黑转灰。脑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刘世勋会如何来?真敢攻城吗?若攻,怎么守?若不攻,又想做什么?
沈墨在书房守着赵岩,老大夫隔半个时辰就施一次针。到四更天时,赵岩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老大夫松口气:“命保住了。”
苏宛在后堂整理证据,将周显荣的供词、刘世勋的密约、往来账目,一一抄录三份。一份准备送临安,一份藏于密室,一份……她缝进自己的内衫。
这是最后的准备。若城破,若人亡,真相不能亡。
五更时分,雨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江陵城。街上开始有人声,早市的炊烟升起,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张成知道,不一样了。
城门口已经加强了守卫,驻军的士兵在城墙上巡逻,眼神警惕。码头上,漕帮的人三五成群,看似闲聊,实则盯着江面。盐帮的铺面都关着门,里面人影晃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成换了官服,准备去城头巡视。正要出门,岳钟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大人,刚收到的消息——刘世勋的兵马,在五十里外扎营了。不是三千,是五千。”
“五千?”张成心中一沉,“他从哪又调了两千人?”
“庐州大营的留守部队,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骑兵,看装束,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金人。
张成闭上眼睛。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刘世勋不是一个人来,他带了金人。这不是灭口,这是……里应外合,要一举拿下江陵。
江陵若失,长江门户洞开。届时金人可顺江而下,直逼临安。
“备马。”张成睁开眼,“我去城头。”
“大人,太危险了!万一他们突然攻城……”
“那就让他们看看,江陵的安抚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张成骑马穿过清晨的街道。百姓们看到他的仪仗,纷纷驻足,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期待,也有恐惧。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城头上,守军已经就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堆积。驻军指挥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将,姓韩,面黑如铁,见张成上来,抱拳行礼:“柳大人。”
“韩将军,情况如何?”
“斥候回报,敌军五千,在五十里外扎营。营中确有金人旗帜,约千人。”韩将军指向北方,“他们选的地方很刁钻——背靠丘陵,前临水道,易守难攻。看样子,不急着攻城,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内应?等时机?还是……等江陵自己乱?
张成望向北方。晨雾尚未散尽,远山如黛,江流如练。这片他守护了数月的土地,此刻宁静得可怕。
“韩将军,守得住吗?”
韩将军沉默片刻:“若只是守,能守三日。若他们强攻……末将不敢保证。”
“三日……”张成喃喃。三日,够临安反应吗?够李纲动作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三日,他必须站在这里,站在江陵的城头。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城上所有将士道,“江陵安危,系于诸位。本官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凡守城有功者,本官必上奏朝廷,重赏;凡临阵退缩者,军法从事!”
声音在晨风中传开,铿锵有力。
将士们齐声应诺:“誓死守城!”
声音如雷,在江陵城头回荡。
张成望向北方,那里,五千敌军正在集结。
而江陵城,两千守军,三百漕帮青壮,还有一个冒名顶替的安抚使。
这场仗,要怎么打?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必须打。
因为身后,是江陵十万百姓,是柳文渊用命换来的真相,是他张成选择的道路。
要么守住城池,守住真相。
要么,与城同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