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交锋
安抚使司衙门前,辰时的阳光斜斜照在石阶上。
张成站在阶前,紫色公服一丝不苟,晨风拂过衣摆,他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阶下,以周显荣为首的十余名江陵官员肃立,个个绯袍乌纱,在晨光中站成一片压抑的绯红。
“柳大人。”周显荣率先开口,脸上带着一贯的、让人看不出情绪的笑容,“下官与同僚前来,是想请教大人一事。”
“周知府请讲。”张成声音平稳。
“昨夜码头械斗,死伤多人,安抚使司拘押了知府衙门的师爷、盐帮大掌柜,以及数十名帮众。”周显荣抬眼,目光锐利,“按大宋律,地方刑狱,当由知府衙门初审,再报路级衙门复核。大人直接越级拘人,是否……不合规矩?”
来了。张成心中冷笑。周显荣果然用规矩来压他。
“周知府说得对。”张成点头,话锋一转,“但昨夜械斗,涉军弩,涉人命,更涉一桩更大的案子。按《宋刑统》‘谋叛’条,凡涉军器、通外、谋逆之案,路级安抚使有权直审,并可越级上报枢密院。本官依法行事,有何不妥?”
“谋叛?”周显荣身后,通判王明德失声道,“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帮会争斗,怎会牵扯到……”
“王通判。”张成打断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淮西驻军的腰牌,“此物从王师爷身上搜出。淮西第三营军官腰牌,为何会出现在一个知府师爷身上?此其一。”
他又取出那封未写完的信:“这封信,笔迹经沈按察使比对,确系周知府亲笔。‘粮已备妥,十五夜老地方交接。’周知府,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粮?交给谁?为何要深夜交接?”
周显荣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那封信,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这是诬陷!下官的笔迹,模仿者众。至于腰牌……王师爷素喜古玩兵器,或许是收来的赝品。大人单凭这些,就定下官‘谋叛’之罪,未免太过武断!”
“是不是武断,查过便知。”张成收起证物,“本官已上奏朝廷,请求彻查江陵漕粮亏空、私运军粮一案。在朝廷旨意下达前,周知府,还有在座的各位——”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脸:“请待在府中,随时听候传唤。未经本官允许,不得离开江陵。”
阶下一片哗然。
“这是软禁!”王明德怒道,“柳大人,你虽为安抚使,也无权如此对待朝廷命官!”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张成淡淡道,“若各位问心无愧,又何必惧查?还是说……王通判心里有鬼?”
王明德噎住,脸色涨红。
周显荣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和善也消失了:“柳大人,你初到江陵,或许不知此地水深。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本官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张成迎上他的目光,“江陵的水再深,本官也要把它搅清。”
两人对视,晨光在眼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许久,周显荣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好,好。既然柳大人执意要查,下官……拭目以待。”
他转身,对众官员道:“都回去。柳大人要查,咱们就让他查。”
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周显荣离开。绯袍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像一片移动的血色。
张成一直站在阶前,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大人。”赵岩从门内走出,低声道,“这样直接撕破脸……会不会太急了?”
“已经撕破了。”张成转身走进衙门,“从老郑死的那天起,就撕破了。现在不过是把遮羞布扯下来而已。”
“可周显荣在江陵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若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要快。”张成道,“在他反扑之前,拿到足够定罪的证据。沈公的奏折送出去了吗?”
“天不亮就派人送走了,走的是小路,绕开官驿。”赵岩道,“按沈公的安排,三日内可到临安。”
“三日……”张成沉吟,“这三日,是关键。”
两人走进二堂,沈墨已经在那里等着。这位按察使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正站在舆图前,手指在江陵到庐州之间划动。
“柳大人。”沈墨回头,“周显荣来过了?”
“刚走。”张成在他身边站定,“他用了规矩来压,被我顶回去了。但不会罢休。”
“当然不会。”沈墨指着舆图,“我的人在庐州查到,那家‘丰泰号’粮铺,掌柜姓刘不假,但他还有个身份——刘世勋的远房表弟。粮铺的账目,每月都有大宗粮食入库,来路不明,出库则多是运往淮西驻军第三营的营地。”
“证据呢?”
“账册副本,还有几个伙计的口供。”沈墨从袖中取出几页纸,“丰泰号的粮食,收购价比市价低三成,卖出价却高两成。一进一出,利润惊人。更关键的是,粮铺的银钱往来,走的是临安‘汇通钱庄’,与周显荣那宅子的银票是同一家。”
线索又连上了。江陵的粮食私运到庐州,通过丰泰号洗白,再高价“卖”给淮西驻军。军中的钱,通过钱庄回流到周显荣、王黼,甚至刘豫手中。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但这还不够。”沈墨放下纸页,“要扳倒刘豫,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本人知情,甚至主导的证据。”
“刘世勋呢?”张成问,“他在庐州,若能抓住他……”
“抓不得。”沈墨摇头,“刘世勋是正五品武将,没有枢密院手令,谁也动不了他。而且他手握重兵,若真逼急了,说不定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说不定会造反。
书房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与室内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江陵府的百姓还在过着平常的日子,买米买菜,讨价还价,全然不知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就从王黼下手。”张成忽然道,“他是文官,在朝中树敌也多。只要证据确凿,未必扳不倒。”
“难。”沈墨苦笑,“王黼是刘豫的门生,也是他在朝中的代言人。这些年弹劾王黼的奏章不少,都被刘豫压下来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拿到他通敌的铁证。”沈墨压低声音,“我的人在查丰泰号的账目时,发现有些银钱的去向很奇怪——不是流向临安,而是流向江北。”
“江北?”张成瞳孔一缩,“金国?”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沈墨道,“那些银钱通过地下钱庄,几经周转,最终消失在江北。如果真是流向金国,那就不只是贪墨,是通敌叛国。”
通敌叛国。这四个字像千斤重锤,砸在张成心头。
若真如此,那柳文渊查到的,就不仅是贪墨案,而是叛国案。他被灭口,也就顺理成章了——这种秘密,必须用血来掩盖。
“能查到具体流向吗?”
“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沈墨道,“地下钱庄的路子,江湖人最熟。刘黑虎或许能帮忙。”
张成点头:“我这就找他。”
正说着,岳钟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王师爷……死了。”
***
牢房里,王师爷的尸体靠在墙角,嘴角溢出黑血,眼睛圆睁,死不瞑目。
张成蹲下检查。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身上没有外伤,只有右手手指指尖发黑——中毒。
“怎么中的毒?”他问看守的护卫。
护卫跪地:“卑职不知!早膳是咱们的人做的,送来时检查过,无毒。王师爷吃完后就睡了,卑职一直在门外守着,没见任何人进来。”
“早膳的碗筷呢?”
“在这里。”护卫递上一个托盘。碗里还剩些粥,筷子整齐摆着。
张成仔细查看。碗是普通的粗陶碗,筷子是竹筷,看不出异常。但当他拿起筷子对着光细看时,发现了问题——筷子的一端,有极细微的孔洞。
“毒在筷子里。”沈墨也看出来了,“空心筷,毒液藏在里面。用的时候,毒液慢慢渗出来,沾在食物上。分量小,发作慢,不易察觉。”
好精巧的杀人手段。不用接触,不用强闯,只要把特制的筷子送进来就行。
“早膳是谁送的?”张成问。
“是……是厨房的老王头。”护卫道,“他在安抚使司做了十年了,一向老实。”
“带他来。”
老王头很快被带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吓得浑身发抖:“大人!小的冤枉!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早膳是你准备的?”
“是……是小的做的。但筷子、碗碟,都是库房统一发的,小的只是取用。”
“库房谁管事?”
“老陈,陈伯。”
陈伯也被带来。他更慌张:“大人,库房的餐具都是统一采买,用前都清洗过。小的实在不知……”
“今天早膳的餐具,是谁从库房取的?”张成打断他。
陈伯想了想:“是……是小李,李四。他是新来的杂役,干了三个月。”
“李四呢?”
众人面面相觑。岳钟立刻带人去查,半刻钟后回来,脸色铁青:“李四不见了。他住的通铺里,行李都在,人没了。问同屋的人,说昨夜就没见他回来。”
跑了。或者说,消失了。
张成闭上眼睛。周显荣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狠。王师爷一死,这条线索就断了大半。虽然李万金和刘黑虎还活着,但王师爷是连接周显荣和上面那些人的关键节点,他知道的最多。
“加强看守。”他睁开眼,“李万金和刘黑虎的饮食,全部由岳校尉亲自负责。餐具、水、甚至被褥,都要检查。再死一个,我拿你是问!”
“是!”岳钟领命。
张成走出牢房,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这不是官场斗争,这是战争。而他的对手,不仅有权势,还有一支看不见的、无孔不入的军队。
沈墨跟出来,低声道:“柳大人,看来周显荣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能把手伸进安抚使司的厨房……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知道。”张成揉了揉太阳穴,“但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查对了。他们怕了。”
“怕了,就会更疯狂。”沈墨看着他,“接下来,他们可能会直接对你下手。”
“那就让他们来。”张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倒要看看,这江陵府,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
两人正说着,苏宛匆匆走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张……大人,临安来的信。”
张成接过。信封普通,没有落款。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王黼近日与金国使者密会三次,地点在清波门别院。小心。”
字迹潦草,但张成认得——是沈墨那位在临安门生的笔迹。
“清波门别院……”沈墨接过信纸,手指微微发抖,“是王黼的别院。他和金国使者密会……他想做什么?”
“议和?还是……”张成不敢想下去。
大宋与金国对峙多年,虽时有和议,但都是朝廷公开进行。一个户部侍郎,私下与金使密会,这绝不正常。
“看来,王黼不只是贪墨,是真的通敌了。”沈墨的声音有些发苦,“刘豫知不知道?若是知道,那整个淮西驻军……”
他没说下去,但张成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刘豫也参与其中,那淮西五万驻军,就可能不是大宋的屏障,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沈公。”张成忽然道,“你的奏折里,加一条——王黼私会金使,疑似通敌。”
沈墨一惊:“可有证据?单凭这封信……”
“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张成道,“把怀疑种在官家心里,种在朝臣心里。王黼是刘豫的人,王黼通敌,刘豫能脱得了干系?只要官家起疑,刘豫就不得不收敛,我们才有机会。”
“这是险棋。”沈墨沉吟,“若无实证,反会被诬告。”
“那就找实证。”张成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我去庐州。”
“什么?”沈墨和苏宛同时惊呼。
“丰泰号的账目,刘世勋的动向,甚至淮西驻军的虚实——这些都要亲眼看。”张成道,“在江陵,我们只能查到周显荣。要去庐州,才能查到王黼,查到刘豫。”
“太危险了!”苏宛急道,“刘世勋若真有问题,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秘密去。”张成道,“扮作商人,带几个精干人手。岳钟熟悉江湖路数,让他安排。最多五日,来回。”
沈墨沉默许久,终于点头:“也好。本官在江陵坐镇,继续查周显荣。你去庐州,看能不能抓到刘世勋的把柄。”
“不行!”苏宛拉住张成的衣袖,“你不能去!万一……”
“没有万一。”张成看着她,声音温和下来,“苏宛,你知道的,有些事必须做。柳大人做到了他该做的,现在轮到我了。”
苏宛的手颤抖着,最终松开。她眼中水光闪动,但强忍着没有落下:“什么时候走?”
“今夜。”
“我跟你去。”
“不行。”张成摇头,“太危险。你留在江陵,帮沈公。有你在他身边,我放心。”
这是实话,也不全是实话。张成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他不能让苏宛涉险。
苏宛看着他,许久,轻声道:“活着回来。”
“我会的。”
沈墨拍拍张成的肩:“本官写封信,你带去庐州,找一个人。他是本官的故交,在庐州府衙任职,可信。”
“好。”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午后,张成回到书房,开始准备。岳钟选定了六个护卫,都是精于伪装、熟悉江湖的好手。路线也规划好了——不走官道,走商路,绕开可能的关卡和眼线。
一切就绪,只等入夜。
黄昏时分,张成独自在书房里,最后检查要带的东西:沈墨的信、一些碎银和交子、一张简易的舆图,还有……苏宛给他的那枚柳文渊的玉佩。
他握着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这枚玉佩,曾经属于那个真正想查清这一切的人。现在,轮到他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苏宛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衣。
“换上吧。”她轻声道,“商人的衣服,我让丫鬟改过了,合你的身。”
张成接过。布料普通,但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谢谢。”
苏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谋划的未亡人,只是一个送别远行人的女子。
“张成。”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苏宛的声音很轻,“柳文渊赴任前夜,曾对我说:‘此去江陵,凶险难测。若有不测,你去找一个人——御史中丞李纲。他会信你。’”
张成一震:“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有人在私运粮食,知道朝中有人庇护,甚至可能知道是谁。”苏宛眼中泛起泪光,“但他还是去了。他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是啊,总得有人做。柳文渊做了,付出了生命。现在,轮到他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步他的后尘。”苏宛的泪终于落下,“但我知道,拦不住你。你和他是同一类人。”
张成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放心,我不会死。我答应过你,要查清真相。”
苏宛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一定要回来。”
“一定。”
暮色渐浓。张成换上布衣,将玉佩贴身藏好。岳钟已经在后门等候,六名护卫也都扮作商队伙计,马车也准备好了。
“大人,可以走了。”岳钟低声道。
张成最后看了一眼安抚使司。这座他待了不到一个月的衙门,此刻竟有些眷恋。然后,他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入夜色。
苏宛站在门内,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久久不动。
沈墨走到她身边,轻叹道:“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苏宛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坚毅的光,“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守住江陵,不能让周显荣得逞。”
“是啊。”沈墨望向北方,“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夜色中,马车出了江陵城,驶上向北的商道。
车内,张成闭目养神,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他知道,前方有未知的危险,有潜伏的敌人,也可能有……柳文渊死亡的真相。
但他没有回头。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要么揭开黑幕,要么葬身黑暗。
没有第三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