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蛛丝
接下来的七日,江陵府表面平静,水下却暗流湍急。
粮仓失火的事在城中传开,各种流言蜚语四起。有说是天火示警的,有说是漕帮报复的,还有说是新来的安抚使触怒了城隍爷。粮价果然开始波动,虽然周显荣紧急开仓平粜,但人心已浮。
张成按沈墨的嘱咐,暂缓了全面清点粮仓,只让赵岩带人核查了几个小仓。结果不出所料——或多或少都有账实不符。最少的差几百石,最多的差上千石。赵岩将结果密报给张成时,手都在抖:“大人,这……这是系统性的贪墨。”
“知道了。”张成只说了三个字。
他知道,但他不能动。沈墨说得对,现在动,只能抓到周显荣这条小鱼,惊了大鱼,线索就断了。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到十五月圆夜,看那支神秘的船队会不会出现。
这期间,他见了刘黑虎两次。第一次是刘黑虎主动来拜访,带来一份“漕运改革条陈”,洋洋洒洒数千言,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耗米不能减,否则漕运瘫痪。张成收下了条陈,只说会“斟酌”。
第二次是张成主动召见。他没谈耗米,反而问起漕帮的船队规模、航线、人员构成。刘黑虎答得谨慎,每一句都斟酌再三。张成注意到,当问到“每月十五前后,漕船可有特殊安排”时,刘黑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每月十五是望日,潮水最大,适合大船出航。”刘黑虎这样回答,“但具体安排,要看货主需求和天气。”
滴水不漏。
张成也没再追问,转而谈起码头上脚夫的劳保问题,说想给每人配发护腰和草鞋。刘黑虎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安抚使会关心这种细枝末节。
“大人……这是为何?”
“本官那日看见,不少脚夫赤脚扛货,脚底都磨破了。”张成淡淡道,“一双草鞋不过几文钱,一条护腰更便宜。可对他们来说,或许就能少受些苦。”
刘黑虎沉默许久,抱拳道:“大人仁心,草民代弟兄们谢过。”
那之后,漕帮对安抚使司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至少表面上如此。
至于盐帮李万金,则一直没什么动静。张成派人暗中盯梢,回报说李万金这些天深居简出,偶尔去知府衙门,偶尔见些商人,但都没什么异常。越是这样,张成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苏宛这些天也忙碌。她以夫人身份走访了几家江陵的士绅女眷,表面是联络感情,实则是探听消息。回来告诉张成:周显荣的夫人前几日回了一趟娘家,在临安;通判王明德的弟弟新纳了一房妾,是盐帮一个掌柜的女儿;还有,按察使沈墨抵城那晚,知府衙门后门确实有辆马车悄悄进出,不知载的是谁。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勾勒出江陵官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第七日,十四,黄昏。
张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江陵水系图。岳钟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码头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沈按察使的人和我们的人混在一起,扮作货商、船工、小贩。只要船队出现,一定能盯上。”
“有多少把握?”
“八成。”岳钟道,“我们的人发现,码头西区三号栈桥这几天一直空着,但每晚都有漕帮的人看守,不准其他船停靠。问起来,说是栈桥坏了要修,可小的去看过,那栈桥结实得很。”
张成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号栈桥位置偏僻,远离主航道,确实适合隐秘出航。
“沈按察使那边呢?”
“沈公说,他的人会盯水路,我们盯陆路。”岳钟道,“只要船队出发,就会有两艘小船远远跟着。但为了不惊动对方,距离会拉得很开。”
张成点头。沈墨的安排稳妥,但也意味着一旦跟丢,就前功尽弃。
“大人,还有一事。”岳钟压低声音,“赵副使今天发现,知府衙门在调阅近年所有漕粮押运的记录。名义上是为粮仓失火案补充材料,但赵副使觉得……周显荣可能在准备后手。”
“什么后手?”
“不清楚。但赵副使说,周显荣这个人,最擅长做两手准备。若事情败露,他一定会推卸责任,找替罪羊。”
张成冷笑:“那就看他找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苏宛的声音:“大人,该用晚膳了。”
张成示意岳钟退下。苏宛端着食盒进来,四样小菜,一碗粳米饭,都是清淡口味——她知道张成这几日胃口不好。
“明日就是十五了。”苏宛摆好碗筷,轻声道。
“嗯。”张成拿起筷子,“该来的总会来。”
苏宛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吃。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你想说什么?”张成问。
苏宛抬眼:“我在想,如果明日真的跟到那支船队,如果真如沈墨所说,粮食运过了边境……那我们该怎么办?”
“上报朝廷。”
“可沈墨说,朝中可能有人庇护。”苏宛道,“若我们上报的文书,落到那些人手里呢?”
张成夹菜的手顿了顿:“那就直接面圣。”
“你有把握能见到圣上?”苏宛摇头,“从江陵到临安,千里之遥。这一路上,有多少机会可以让我们‘意外身亡’?”
她说得平静,但话里的残酷让人脊背生寒。
张成放下筷子:“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我不知道。”苏宛苦笑,“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朝堂大事。但我读过史书,知道一件事——扳倒大树,不能只砍枝叶,要挖根。”
“根在哪?”
“在临安。”苏宛看着他,“在那些能庇护这条私运线数年之久的人身上。沈墨说可能是朝中重臣,甚至宫里的人。那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周显荣,也不是一支船队,而是一张织了多年的网。”
张成沉默。他知道苏宛说得对。可知道又如何?他一个冒名顶替的安抚使,就算加上沈墨这个按察使,又能撼动多大的势力?
“先查清楚再说。”他最终道,“若真涉及通敌叛国,总有忠贞之士会站出来。大宋立国百年,朝堂上不全都是蠹虫。”
苏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你真的很像他。”
“像谁?”
“柳文渊。”苏宛轻声道,“他也常说这句话——‘朝堂上不全都是蠹虫’。他说每次读史,看到那些在绝境中坚守的忠臣,就觉得这世道还有救。”
张成心中一紧。他知道,苏宛又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我和他不一样。”他说。
“我知道。”苏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他比你更理想,也更固执。你……你更务实,更懂得变通。但骨子里,你们是同一类人。”
这话让张成不知该如何接。他低头吃饭,食不知味。
饭后,苏宛收拾碗筷时,忽然道:“明日,我想跟你一起去。”
张成抬眼:“去哪里?”
“码头。”苏宛道,“我想亲眼看看,那些粮食是怎么运走的。”
“太危险了。”
“你就不危险?”苏宛反问,“张成,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我是柳文渊的妻子,是这起案子的苦主。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她的眼神坚定,不容拒绝。
张成看着她,忽然想起在驿亭那夜,她掀开车帘走出来的样子——沉静如死水,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他最终道,“但你必须听我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我答应你。”
***
十五,月圆。
戌时末,张成和苏宛换上深色便服,在岳钟和几名护卫的护送下,悄悄离开安抚使司。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巷出,绕了几条街,才往码头方向去。
今夜月色极好,银辉洒满江面,粼粼波光如碎银般晃动。码头上灯火稀疏,只有几艘晚归的渔船在卸货,人声零落。与白日的喧嚣相比,此刻的码头寂静得有些诡异。
马车在离码头一里外的小巷停下。岳钟低声道:“大人,到了。沈按察使的人在前面茶楼二楼,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位置。”
张成和苏宛下车,走进茶楼。掌柜的显然已得吩咐,一言不发,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最里间的雅座。窗户半开,正对着码头西区,三号栈桥清晰可见。
雅座里,沈墨已经到了。他也是一身便服,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张成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坐下。
“都安排好了?”张成问。
“万事俱备。”沈墨道,“只等东风。”
三人坐在窗边,静静等待。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低语和倒茶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戌时变成亥时,亥时过半,码头那边依然没有动静。
苏宛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张成倒还沉得住气,只是盯着三号栈桥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子时初刻,终于有动静了。
先是几个人影出现在栈桥附近,提着灯笼,四下张望。接着,一艘大船缓缓驶入栈桥——不是常见的漕船,船身更宽,吃水更深,船头没有挂旗。
“来了。”沈墨低声道。
张成凝神看去。月光下,那艘船停稳后,舱门打开,一群人开始从岸上的货栈往船上搬货。货物用麻袋装着,看搬运的姿势,显然很沉。
“是粮食。”岳钟在身后低声道,“那种麻袋,一袋就是一石。”
一袋,两袋,三袋……搬运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张成默默计数,到后来已经数不清了,只看见那些脚夫如蚁群般来回穿梭,将一袋袋粮食运上船。
“至少……两千石。”沈墨的声音有些发沉,“一艘船就这么多,若每月如此,一年就是两万四千石。这还只是一艘船。”
是啊,一艘船就这么多。那若有十艘呢?若有二十艘呢?这么多粮食,年复一年,都去了哪里?
搬运终于在丑时前后结束。船身吃水明显深了许多。那几个提灯笼的人上了船,船缓缓离岸,驶入江心。
“跟上。”沈墨对身后的人吩咐。
立刻有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茶楼。他们是沈墨带来的好手,将乘小船远远跟上。
张成看向沈墨:“我们呢?”
“等。”沈墨道,“跟得太紧会被发现。我已经在上下游都安排了人,每隔二十里换一拨。只要这船不消失,我们就能知道它去哪。”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江上的晨雾开始弥漫,将江面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那艘船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只有沈墨派出的信鸽偶尔飞回,带来最新的消息。
“船往北去了,过了燕子矶。”
“过了采石矶,还在往北。”
“进入巢湖水域。”
一条条消息传来,每一条都让张成的心沉一分。往北,一直往北。过了巢湖就是淮河,过了淮河就是边境。
难道真如沈墨猜测,粮食运过了边境?
辰时初刻,最后一只信鸽飞回。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船在庐州府境内靠岸,粮食卸在一个私人码头。接货的是……一队官兵。”
雅座里死一般的寂静。
官兵。大宋的官兵,在接应走私的漕粮。
“哪里的官兵?”张成问。
信鸽带来的纸条上写得很清楚:“看旗号,是淮西驻军第三营。”
沈墨的手在抖。他放下纸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淮西驻军……第三营的主将,是刘世勋。”
张成对这个名字不熟,但看沈墨的表情,显然是个重要人物。
“刘世勋是谁?”
“殿前司都指挥使刘豫的侄子。”沈墨一字一句道,“刘豫是谁,柳大人应该知道。”
张成当然知道。刘豫,当朝权臣,掌管禁军,圣眷正隆。若真是他的人牵扯进漕粮走私,那这件事……就真的捅破天了。
“确定吗?”张成问。
“旗号、衣甲、腰牌,都对得上。”沈墨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的人里,有在军中待过的,认得这些。”
苏宛忽然开口:“会不会是有人假冒?”
“有可能。”沈墨道,“但假冒官兵接走私货,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若不是有十足把握,谁敢冒这个险?”
是啊,谁敢?除非,那些官兵本就是来接货的。
张成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晨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如果刘豫的人真牵扯其中,那这案子还怎么查?一个按察使,一个安抚使,加在一起也动不了当朝禁军统帅。
“沈公,现在怎么办?”他问。
沈墨沉默许久,才道:“两条路。第一,就此收手,当什么都没发生。粮仓亏空,推给周显荣和几个仓吏,办成地方贪墨案,结案。”
“第二呢?”
“第二,继续查。”沈墨看着他,“查到刘世勋,查到淮西驻军,甚至……查到刘豫。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张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苏宛。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微微点了点头。
“我选第二条。”张成道,“但不是我一个人选。沈公,你若想退,我不怪你。”
沈墨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决绝:“本官今年五十有三,在御史台、按察使司待了二十多年,弹劾过的官员不下百人。有人骂我沽名钓誉,有人赞我铁面无私。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从来只做一件事——”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对的事。”
“哪怕粉身碎骨?”
“哪怕粉身碎骨。”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那下一步呢?”张成问,“直接查淮西驻军?”
“不,那样太明显。”沈墨摇头,“我们先从江陵查起。粮食是从江陵运出去的,船是江陵的船,码头是江陵的码头。找到这些环节的经手人,拿到口供,拿到物证。等证据链完整了,再往上一级一级挖。”
“周显荣那边……”
“周显荣是关键。”沈墨道,“他一定知道内情,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但他不会轻易开口。我们需要让他觉得,我们已经掌握了一切,他只有合作一条路。”
“如何让他觉得?”
“诈。”沈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官来江陵,明面上是巡查钱粮刑狱。粮仓失火,本官已经抓到把柄。接下来,本官会以按察使的名义,全面核查江陵府近三年的漕粮账目。查得越细,周显荣越慌。他一慌,就会去找上面的人求助。他一动,我们就有机会。”
张成明白了。这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那本官做什么?”
“柳大人继续整顿漕运。”沈墨道,“耗米新规要推行,漕帮盐帮要敲打,表面文章要做足。越是这样,周显荣越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意图。”
“好。”
计划已定,但张成心中并无轻松。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对手不是周显荣,不是刘黑虎,而是朝中手握重兵的权臣。
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离开茶楼时,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早市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但张成知道,从昨夜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衙门的马车上,苏宛一直沉默。快到地方时,她忽然开口:“张成。”
“嗯?”
“如果……如果最后查出来,夫君的死也和刘豫有关,你会怎么办?”
张成看着她:“你想我怎么办?”
“我想你活着。”苏宛轻声道,“查案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我已经失去了一个丈夫,不想再……”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张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冰冷压下去:“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我已经卷入这个漩涡,要么游出去,要么淹死。没有第三条路。”
“我知道。”苏宛低下头,“我只是……只是希望你小心。”
“我会的。”
马车在安抚使司门前停下。张成下车时,赵岩匆匆迎上来,脸色凝重。
“大人,出事了。”
“何事?”
“那三个仓吏……”赵岩压低声音,“今早发现,老郑死了。”
张成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说是……畏罪自缢。”赵岩道,“但岳校尉查看过,死状可疑。而且,昨夜看守的士兵说,子时前后有人送来宵夜,是老郑平日爱吃的酒酿圆子。送饭的是知府衙门的人,说是周知府体恤下情。”
又是周显荣。
张成握紧了拳头。老郑一死,粮仓纵火案的线索就断了一半。剩下的两个仓吏,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另外两人呢?”
“已经加派了看守,饮食全部由我们的人负责。”赵岩道,“但……他们吓坏了,恐怕不敢再说什么。”
张成冷笑:“他们不敢说,有人敢。岳钟!”
“末将在!”
“带上人,去知府衙门,把昨夜送宵夜的人给我带来。”张成道,“就说本官要亲自审问粮仓失火案的相关人员。周显荣若敢阻拦,就说本官怀疑有人杀人灭口,要一并彻查!”
“是!”
岳钟领命而去。张成转身走进衙门,赵岩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张成道。
“大人,这样直接和周显荣冲突,会不会……太急了?”赵岩担忧道,“沈按察使不是说,要徐徐图之吗?”
“徐徐图之,不是坐以待毙。”张成道,“老郑死在我的衙门里,死在我的人看守下。这是打我的脸,也是在警告我——到此为止,别再查了。我若退了,下一步死的可能就是另外两个仓吏,再下一步……可能就是你我。”
赵岩悚然。
“所以不能退。”张成走进书房,摊开纸笔,“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粮仓失火案,本官查定了。谁拦,谁就是心里有鬼。”
他开始写手令,调集人手,准备全面审查知府衙门的账目、人员、往来文书。既然周显荣要玩硬的,那他就奉陪到底。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笔,抬头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秋高气爽。江陵府的又一个平常日子开始了。
但张成知道,从今天起,这场围绕粮食、权力和生死的战争,正式打响了。
而他这个冒名顶替者,将站在战争的最前线。
要么揭开黑幕,要么葬身黑暗。
没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