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围城
晨雾散尽时,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黑色的旗,金线绣着狼头——金国东路军前锋的标帜。随后是更多旗帜,红底黑字的“刘”字旗,淮西驻军的青旗,还有各色杂乱的认旗。五千兵马铺开在江陵城北三里外的平野上,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铠甲和兵刃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城头上,张成扶着垛口,手指扣进青砖的缝隙里。晨风卷来远方的马蹄声、兵甲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号角声。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真正的军队,不是衙役,不是帮众,是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边军。
韩将军站在他身侧,脸色凝重:“金人前锋一千,居中。刘世勋的本阵三千在左翼,右翼是庐州守军和……一些江湖人。”
“江湖人?”
“看装束,像是盐帮的余孽,还有北地来的马匪。”韩将军冷笑,“刘世勋这是把能搜罗的乌合之众都带来了。”
盐帮。张成心中一沉。李万金被关,盐帮果然反了。那些想救主的人,那些想趁乱牟利的人,现在都站到了刘世勋那边。
“大人你看。”韩将军指向敌阵中央,那里有几个骑马的身影,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披着黑甲,正举着千里镜望向城头,“那就是刘世勋。”
即使隔着三里,张成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锐利。那不是周显荣那种文官的算计,也不是刘黑虎那种江湖人的蛮横,是真正战场上淬炼出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他在等什么?”张成问。
“等我们乱。”韩将军道,“围城最怕守军心齐。他在等内应,等我们粮尽,等我们自己先乱起来。”
正说着,敌阵中驰出一骑,是个传令兵,举着白旗,在城下百步外勒马。声音通过号角扩开,在空旷的平野上回荡:
“城上守军听着!淮西驻军第三营指挥使刘世勋将军奉枢密院密令,前来江陵查办漕粮亏空案!速开城门,迎大军入城!若敢违抗,以谋反论处!”
谎话说得理直气壮。
城头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些士兵动摇了——如果真是枢密院的令,他们守城就是谋反。
张成走到垛口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刘世勋!你私调边军南下,勾结金人,围困州府,还敢假传枢密院令?本官淮南西路安抚使柳文渊在此,你若有枢密院调兵文书,拿出来看!若无,你就是叛军!”
他的声音被韩将军安排的几个大嗓门士兵重复传下去,在城墙上回荡。
敌阵沉默片刻。刘世勋似乎没料到城上回应如此强硬。很快,那传令兵又喊:“柳文渊!你贪墨漕粮,诬陷忠良,周显荣知府已上奏弹劾!识相的就开城受缚,或可免死!”
“周显荣?”张成冷笑,“周显荣通敌叛国,现已招供画押!供词已送临安!刘世勋,你与他勾结金人、私运军粮之事,朝廷已知!此时回头,或可保全尸!”
这话一出,城上城下一片哗然。
敌阵骚动起来。刘世勋猛地放下千里镜,显然没想到周显荣这么快就招了。他身边的几个将领在激烈争论什么。
“他们在乱。”韩将军低声道,“大人这话戳到痛处了。”
但骚动很快平息。刘世勋挥手下令,敌阵中推出十几架投石机,还有几十架云梯、冲车。这不是谈判的姿态,是攻城的准备。
“他们要强攻了。”韩将军握紧刀柄,“大人请下城,这里危险。”
“本官就在这。”张成解开官袍的领口,露出里面的软甲——是岳钟连夜找来的,“韩将军,你来指挥。本官不懂战阵,但可以站在这里,让将士们知道,安抚使与他们同在。”
韩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末将领命!”
战鼓擂响。
敌阵开始移动。金人前锋分作三队,两队向两翼展开,一队直扑城门。马蹄踏起尘土,如三条黄龙卷向城墙。刘世勋的本阵缓缓推进,步卒在前,弓手在后,阵型严整,确是精锐。
“弓弩手准备——”韩将军的声音在城头炸开。
三百弓手张弓搭箭,箭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滚木礌石被搬到垛口边,热油在锅里沸腾。
第一波箭雨来了。
不是来自城下,是来自敌阵后方的弓手阵。数千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如乌云般罩向城头。
“举盾!”
木盾竖起,箭矢钉在盾上、城墙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偶尔有惨叫声响起,是箭矢穿过缝隙,射中了人。
张成被岳钟拉到垛口后,一面盾护在头顶。箭矢钉在盾上,震得手臂发麻。他从缝隙往外看,金人骑兵已经冲到百步内,马上的骑士弯弓搭箭,用的是短弓,射速极快。
“放箭!”韩将军令下。
城头箭雨倾泻。金人骑兵有人落马,但更多人冲过了箭幕,开始往城墙上抛钩索。钩索扣住垛口,骑兵下马,口衔弯刀,开始攀爬。
“砍绳子!倒油!”
守军挥刀砍断钩索,金人惨叫着跌落。热油泼下,城下响起非人的嚎叫。但更多的钩索抛上来,更多的金人开始攀爬。
右翼传来喊杀声——刘世勋的步卒开始架云梯了。十几架云梯搭上城墙,步卒顶着盾牌往上冲。滚木砸下,云梯断裂,人如饺子般跌落。但后面的步卒毫不犹豫地补上。
战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张成从前只在书上读过“攻城战”三个字,此刻才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是震耳欲聋的喊杀,是血肉横飞的惨状,是生死一瞬的搏命。一个金人从垛口翻上来,弯刀挥向最近的守军,那守军是个年轻士兵,吓得呆了,刀都忘了举。张成下意识抽出佩剑——是柳文渊的剑,他从未用过——刺了出去。
剑刺进金人肋下,不深,但足以让那人动作一滞。年轻士兵反应过来,一刀砍在金人脖子上,血喷了张成一脸,温热的,腥咸的。
金人倒地,眼睛还睁着,看着张成。那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漠然的空洞。
张成的手在抖。他杀人了。虽然严格来说不是他杀的,但他刺出了那一剑。
“大人小心!”岳钟挥刀格开一支流箭,拉着他后退。
城头的搏杀进入白热化。金人悍不畏死,守军凭借地利,双方在垛口处拉锯。尸体堆积起来,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在墙根汇成暗红的溪流。
战况最激烈的是东段城墙,那里守军较弱,被金人打开了一个缺口。十几个金人冲上城头,结阵死守,后续的金人正源源不断攀上来。
“堵住缺口!”韩将军亲自带人冲过去。
但金人阵型严密,刀盾配合默契,一时冲不破。眼看缺口越来越大,张成忽然看到城下——刘世勋的本阵动了,向那个缺口方向移动。他要从这个缺口破城。
“岳钟!”张成急道,“带人去帮韩将军!”
“大人,我的职责是保护您……”
“这是军令!”张成厉声道,“城破了,我们都得死!”
岳钟咬牙,带人冲向东段。
张成留在原地,身边只有两个护卫。他看向城下,刘世勋已经到缺口下方,正仰头观望,嘴角带着冷笑。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刘世勋做了个手势,身边的弓手张弓,箭矢指向张成。
“大人趴下!”护卫扑倒张成,箭矢擦着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旗杆上。
张成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他知道刘世勋想做什么——射杀安抚使,守军必乱。
他反而站直了,走到垛口前,解下头盔——他根本没戴头盔,官帽早已不知去向——让刘世勋看清他的脸。
“刘世勋!”他大喊,声音在战场上显得微弱,但足够让对方听见,“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密约,展开,对着城下:“你与金国四太子兀术的密约!你卖国求荣的罪证!今日就算我死,就算江陵城破,这罪证也会传遍天下!你刘世勋,还有你背后的刘豫、王黼,都将遗臭万年!”
刘世勋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张成会在战场上公开密约。更没想到的是,城上的守军、城下的敌军,都听到了这番话。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张纸,投向刘世勋。
“他在胡说!”刘世勋怒吼,“那是伪造的!”
“伪造?”张成冷笑,“那上面有你的私印,有刘豫的批注!刘世勋,你敢不敢让全军将士都看看,那是不是你的印?”
刘世勋不敢。他当然不敢。他可以杀光江陵城的人灭口,但杀不光自己的军队。一旦士兵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战——不是平叛,是叛国——军心立刻就散了。
“攻城!继续攻城!”他咆哮,“先登城者,赏千金!杀柳文渊者,赏万金!”
重赏之下,攻势更猛。但张成看到,有些士兵的攻势明显缓了,有些在交头接耳。军心开始动摇。
东段的缺口终于被韩将军带人堵上,金人被赶下城头。但守军也伤亡惨重,韩将军左臂中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战斗持续到午后。金人退下去休整,换上刘世勋的本阵攻城。步卒的攻势不如金人悍勇,但更持久,一波接一波,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城头上,守军已经疲惫不堪。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伤亡超过三成,有些地段开始出现溃逃的迹象。
“大人,这样下去守不到天黑。”韩将军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和灰,“得想个办法。”
张成望向城内。街道上空空荡荡,百姓都躲在家里。漕帮的三百青壮在城下待命,但他们没有铠甲,没有训练,上城也是送死。
“还有多少火油?”
“不到十桶。”
“全集中到城门。刘世勋如果强攻城门,就烧。”
“那城门就毁了……”
“城破了,城门留着何用?”
韩将军点头,去安排。
张成靠在垛口后,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他从未如此疲惫,不仅是身体的累,是心力交瘁。看着一个个士兵倒下,看着血染红城墙,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如果开城投降,或许能少死些人?刘世勋要的是他,是证据,或许不会屠城?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刘世勋不会放过江陵。他知道得太多了,这座城见证了他的叛国,他必须灭口。开城,就是送十万百姓去死。
“大人。”苏宛的声音忽然传来。
张成转头,看到她穿着粗布衣,脸上抹了灰,提着一个食篮上城来。两个护卫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环视四周。
“你怎么来了?”张成急道,“这里危险!”
“将士们饿了一天了,我送些吃的。”苏宛打开食篮,是简单的炊饼和咸菜。她分给周围的士兵,士兵们感激地接过,狼吞虎咽。
“你自己呢?吃了吗?”张成问。
苏宛摇头:“我不饿。”她看着张成满脸血污的样子,眼中涌起泪光,却强忍着,“你受伤了?”
“皮外伤。”张成这才发现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你怎么上来的?城下不是戒严了吗?”
“我说是安抚使夫人,来给将士送饭,他们就放行了。”苏宛顿了顿,“其实……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沈公接到临安来的飞鸽传书。”苏宛压低声音,“李纲大人已面圣,奏明此案。官家震怒,已下旨彻查。但……枢密院扣住了调兵令,说是要核实。临安的援军,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张成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刘豫在枢密院的人,把援军扣住了。
“还有。”苏宛声音更低了,“李纲大人在信中说,朝中有人在推动议和,说江陵之事是‘边将擅起边衅’,要……要罢免你,安抚刘世勋。”
“罢免我?”张成苦笑,“我若死了,就不用罢免了。”
“你不会死。”苏宛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张成,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
张成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被现实的冰冷压下去:“苏宛,如果……如果城破了,你跟着岳钟走。他有办法出城。”
“我说过,我不走。”苏宛摇头,“你在哪,我在哪。”
“别任性……”
“我不是任性。”苏宛看着他,“张成,你还不明白吗?从你穿上这身官服开始,从你决定查这个案子开始,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沈公,有赵岩,有韩将军,有岳钟,有漕帮的弟兄,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
张成怔住了。他看着苏宛,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的冒名顶替者了。这几个月,他有了同伴,有了信任他的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好。”他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守住这座城。”
苏宛笑了,泪却落下来:“嗯。”
城下又响起战鼓。刘世勋发动了第三波攻势,这次是全军压上。五千人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虫般飞上城头。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
张成站起身,抽出佩剑。剑身上还沾着早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将士们!”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身后就是江陵城,是我们的家!父母妻儿都在城里!今日若退,城破家亡!今日若守,还有生机!本官与你们同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守军齐声呐喊,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斗志。
箭雨落下,滚木砸下,热油泼下。攻城梯搭上城墙,敌军如蚁附般攀爬。城头上,刀剑碰撞,血肉横飞。
张成守在垛口,剑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阵亡士兵的刀。他不懂刀法,只是机械地挥砍,格挡,再挥砍。一个敌军爬上垛口,他挥刀砍去,对方举盾挡住,反手一刀刺来。张成躲闪不及,肋下一痛,被划开了软甲,鲜血涌出。
“大人!”岳钟冲过来,一刀砍倒那个敌军。
张成踉跄一步,扶住垛口。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苏宛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手在抖。
“我没事。”张成推开她,“你去安全的地方……”
话未说完,城下忽然传来巨响。
是城门。刘世勋动用了冲车,在撞击城门。每一声撞击都像撞在守军心上,城门在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倒油!”韩将军嘶吼。
仅剩的几桶火油泼下,火把扔下,城门处燃起大火。冲车被点燃,推车的敌军惨叫着逃开。但火也烧着了城门,木制的城门开始燃烧。
“城门守不住了!”有人喊。
恐慌开始蔓延。有些守军开始往城下跑,想逃。
“不准退!”韩将军挥刀砍倒一个逃兵,“退者斩!”
但军心已乱。东段城墙再次被突破,这次是盐帮的人——他们熟悉江陵,知道哪里防守薄弱。几十个盐帮刀手冲上城头,见人就砍。
城头上乱成一团。守军腹背受敌,开始溃散。
张成看到刘世勋在城下大笑,挥手下令总攻。
完了。江陵要破了。
他握紧刀,准备最后一搏。岳钟护在他身边,苏宛也捡起一把刀,虽然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南方的天际,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敌军的号角,是另一种声音,悠长、浑厚,在战场上空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望向南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旗帜。红底,金色的“李”字。
随后是更多的旗帜,更多的兵马。黑压压的一片,从南方涌来,人数……至少上万。
“援军……”韩将军喃喃道,“是援军!”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已经溃散的守军重新集结,开始反击。
刘世勋脸色大变,急忙下令后撤。但已经晚了。南方来的大军如一把利刃,直插敌阵侧翼。为首一员老将,银盔银甲,手持长槊,所向披靡。
“是……是李纲大人!”沈墨不知何时上了城头,指着那面“李”字旗,激动得声音发颤,“李纲亲自带兵来了!”
张成扶着垛口,看着南方涌来的大军,看着溃散的敌军,看着刘世勋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后撤。
他腿一软,坐倒在地。
城守住了。江陵守住了。
苏宛扑过来抱住他,泪如雨下:“我们赢了……赢了……”
张成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眼,但他觉得,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日光。
赢了。这一仗,赢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刘世勋跑了,刘豫还在,王黼还在,朝中那些蠹虫还在。
而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低头,看着怀中哭泣的苏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结束了。”他说。
但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