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铁证
江陵城的秋雨下得缠绵。
张成一行踏着泥泞冲进安抚使司时,已是次日黄昏。马匹口吐白沫,人也疲惫不堪,但无人敢歇——庐州到江陵,三百里路,他们一日一夜跑完,途中换了三次马,避开了三拨可疑的拦路者。
“大人!”苏宛第一个迎出来,见到张成平安归来,眼中水光闪动,却又强忍住,“沈公在前厅等您。”
张成点头,将湿透的外袍交给仆役,径直走向前厅。沈墨正背对着门,看着墙上那幅江陵水系图,听到脚步声转身,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柳大人,庐州如何?”
“比想象的更糟。”张成从贴身内袋取出那张账目,还有赵岩的腰牌,“刘世勋通敌,与金人交易粮草军械。这是证据,还有……赵岩的真实身份。”
沈墨接过账目细看,脸色越来越白。当看到赵岩的腰牌时,他手一抖,腰牌险些掉落:“御史台暗桩……赵岩他……”
“留在庐州继续监视。”张成简要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末了道,“刘世勋已经惊动,赵岩处境危险。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沈墨颓然坐下,手指在桌上敲击,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通敌叛国……此事若真,便是动摇国本的大案。可单凭一张账目,不足以扳倒刘世勋,更别说他背后的刘豫。”
“所以需要人证。”张成道,“丰泰号的掌柜、伙计,与刘世勋交易的金人。还有周显荣——他是这条线在江陵的节点,一定知道更多。”
“周显荣……”沈墨苦笑,“你离开这三日,他可没闲着。”
“他做了什么?”
苏宛接口道:“第一日,他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安抚使擅离职守,与商人勾结倒卖漕粮。第二日,他以知府名义,给临安十几位官员去了信,内容不知,但送信的八百里加急。第三日……”她顿了顿,“他夫人‘病愈’了,开始频繁宴请江陵的士绅女眷,话里话外暗示,安抚使查案是假,敛财是真。”
张成冷笑:“黔驴技穷。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虚。”
“不只是造谣。”沈墨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他今日上午送来的,说是‘漕运改革条陈’,请安抚使司审议。但我看过了,这哪里是条陈,分明是最后通牒。”
张成接过文书。厚厚一叠,开头确实写了些漕运改革的空话,但翻到后面,字句就变了味——“若安抚使司执意推行耗米新规,江陵漕运恐将瘫痪,届时粮船滞留,漕工失业,民变在即,责任谁负?”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还联络了漕帮和盐帮。”苏宛补充,“刘黑虎昨日托人带话,说周显荣许他,只要漕帮在耗米新规上‘配合’,过往私运之事一笔勾销。至于盐帮那边……李万金虽然还在我们手里,但他手下几个掌柜都收到了周显荣的密信,信的内容不知,但之后盐帮的人就开始在码头上集结,说是‘防备漕帮报复’。”
“他想挑起第二次械斗。”张成明白了,“只要码头上再出人命,再起冲突,我这个安抚使就脱不了‘处置失当、激化矛盾’的干系。届时他再联合朝中的人弹劾,我就算有沈公支持,也难逃问责。”
“不仅如此。”沈墨神色凝重,“我接到临安的消息,王黼三日前面圣,递了份‘江淮漕运弊政疏’,矛头直指江陵。虽未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说安抚使‘急功近利、不恤民情’。官家虽未表态,但已命枢密院、户部派人‘协查’。”
“协查的人什么时候到?”
“最快五日,最慢十日。”沈墨道,“到时来的,恐怕不是帮我们的人。”
张成沉默。雨声敲打屋檐,淅淅沥沥,像催命的鼓点。周显荣在江陵造势,王黼在临安施压,刘世勋在庐州虎视眈眈,还有那些看不见的金人……四面楚歌。
“那我们就在他们来之前,把案子办成铁案。”他最终道。
“怎么办?”沈墨问。
张成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江陵划到庐州,又划回江陵:“周显荣是突破口。他知道整条线的运作,知道王黼、刘世勋,甚至可能知道刘豫的参与。撬开他的嘴,我们就有了人证。”
“可他不会开口。”苏宛摇头,“他是聪明人,知道开口是死,不开口还有活路。只要撑到临安的人来,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那就让他没有退路。”张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公,你以按察使的名义,明日开堂,审理粮仓纵火、私运军粮、勾结外敌三案。传唤周显荣,当堂对质。”
“当堂对质?”沈墨一怔,“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通敌。”
“有王师爷的腰牌和信件,有李万金的口供,有刘黑虎的证词,还有我带回的这张账目——虽然账目上只有刘世勋的签名,但周显荣作为江陵知府,漕粮从他眼皮底下运走,他敢说不知情?”
“他当然敢。”沈墨苦笑,“他会说那是漕帮盐帮私运,他失察,最多是渎职。通敌?他不会认的。”
“那就逼他认。”张成转向苏宛,“夫人,周夫人那边……还能再挖出什么吗?”
苏宛想了想:“王明德的夫人说,周夫人从临安回来后,时常做噩梦,梦里喊一个名字——‘三郎’。周显荣行三,但她从不这样叫他。这个‘三郎’……恐怕另有其人。”
三郎。张成心中一动:“周夫人在临安住过的清波门别院,是王黼的产业。王黼也行三,人称‘王三郎’。”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周夫人的孩子,可能不是周显荣的,是王黼的。”张成缓缓道,“周显荣用妻子换前程,换王黼的庇护。这是奇耻大辱,也是他的把柄——若此事曝光,他周显荣在官场、在士林,都将身败名裂。”
苏宛脸色发白:“可这是私隐,且无实证。就算真有此事,周显荣也绝不会承认。”
“不需要他承认,只需要让他以为我们知道了。”张成道,“明日公堂之上,我会给他一个选择——要么认下通敌之罪,要么……身败名裂,累及家族。”
沈墨沉默良久,才道:“这是险招。若他宁死不认,甚至反咬一口……”
“那就看谁的底气更足了。”张成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沈公,你我都知道,这场官司,打的不是证据,是气势。周显荣背后有王黼、有刘豫,但我们手里有赵岩、有李纲、有……大义。”
“大义……”沈墨轻叹,“柳大人,你越来越像真正的柳文渊了。不,你比他更……”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赞许已说明一切。
“那就这么定了。”张成道,“明日巳时,开堂。”
***
次日,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安抚使司衙门的大堂外,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粮仓失火、码头械斗、知府被传唤——这些事在江陵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交头接耳,伸长脖子往里看。
堂内,气氛肃杀。
沈墨坐主位,左侧是张成,右侧是临时调来的录事、书吏。堂下,周显荣穿着绯色公服,昂首而立,身后跟着江陵府的几名官员。再下首,是戴着手枷脚镣的李万金,还有站在证人位置的刘黑虎。
“带人犯王明德、仓吏二人。”沈墨开口。
王明德和那两名仓吏被带上堂。王明德脸色灰败,仓吏则瑟瑟发抖。
“王明德。”沈墨道,“粮仓失火当日,你在何处?”
“下官……下官在知府衙门处理公务。”
“可有人证?”
“衙内书吏皆可作证。”
沈墨看向张成。张成微微点头,示意继续。
“仓吏郑大、钱二。”沈墨转向那两名仓吏,“你二人供称,粮仓失火前夜,有蒙面人翻墙纵火,将你们捆缚关押。纵火者口音似为北地人,手背有刀疤。可是实情?”
“是……是实情。”郑大磕头,“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周显荣忽然开口:“沈按察使,此二人乃戴罪之身,口供未必可信。且北地人为何要来江陵纵火烧粮?于理不通。”
“于理不通?”张成接话,“若烧粮是为了掩盖亏空呢?周知府,西仓三廒账上存粮十万四千石,实际不足八万石。这两万四千石的缺口,去哪了?”
周显荣面色不变:“或有损耗,或账目有误。此事下官已命人核查,但粮仓失火,账册焚毁,核查需时。”
“不必核查了。”张成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西仓近三年的明细账,火起前夜,本官已命人抄录副本。上面清楚记载,每月都有粮食‘报损’,但损往何处,语焉不详。更巧的是,每次报损后不久,就有一批粮食‘补仓’,补仓的粮食来源,写的是‘民间采购’。”
他将册子递给沈墨:“沈公请看,这些‘民间采购’的价格,比市价低三成,数量却正好是之前‘报损’的数量。一出一进,账目平了,粮食却少了——因为低价采购是假,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是真。”
周显荣眼神闪烁:“此事下官不知。仓场事务,向来由通判王明德分管。”
王明德猛地抬头:“周知府!你……”
“王通判。”周显荣冷冷看他,“粮仓账目,是不是你负责?”
王明德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是……是下官负责。”
“那亏空之事,你作何解释?”
“下官……下官失察。”王明德跪倒,“愿领其罪。”
这是弃车保帅。周显荣要把所有罪责推到王明德身上。
张成冷笑:“好一个失察。王通判,那你可知,这些‘报损’的粮食,最终去了哪里?”
王明德茫然摇头:“下官不知。”
“那我告诉你。”张成站起身,走到堂中,“去了庐州,进了淮西驻军第三营的营地,最后……可能去了江北,进了金人的口袋。”
堂内外一片哗然。
“柳大人!”周显荣厉声道,“此言可有证据?污蔑边军,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证据在此。”张成取出那张账目,“这是从庐州丰泰号取得的账目,记录淮西驻军第三营指挥使刘世勋,与不明身份者交易粮草军械。落款有刘世勋的私印,日期是本月十五——正是粮仓失火那夜,从江陵运出的那批粮食的交割日。”
他将账目展开,让堂上所有人都能看到:“更巧的是,丰泰号的掌柜姓刘,是刘世勋的远房表弟。而丰泰号的银钱往来,走的是临安汇通钱庄——周知府,你在临安清波门那处宅子,买房的钱,也是从汇通钱庄走的吧?”
周显荣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查我?”
“本官查的是漕粮案,顺藤摸瓜,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张成逼近一步,“周知府,你在江陵三年,知府年俸三百贯,各种补贴加在一起,年入不过五百贯。可你在临安的宅子值五万贯,你夫人身上的首饰,随便一件就值千贯。这些钱,从哪来?”
“那是……那是祖产,是……”
“祖产?”张成打断他,“你周家三代务农,到你父亲才中了个秀才,何来五万贯的祖产?周显荣,你真当朝廷是瞎子吗?”
周显荣后退一步,咬牙道:“柳文渊!你休要血口喷人!这些……这些都可解释!但你诬陷边军通敌,此乃动摇军心、祸乱国家的大罪!本官要上奏朝廷,参你谤军!”
“参我?”张成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周显荣,你以为王黼保得了你?你以为刘豫保得了你?我告诉你,御史中丞李纲已经接到密报,此刻恐怕已在面圣。你,王黼,刘世勋,还有你们背后那位‘刘公’——一个都跑不了。”
听到“李纲”的名字,周显荣浑身一颤。这位御史中丞是朝中少数敢与刘豫硬碰硬的人,若真被他盯上……
“你……你胡说!”他强作镇定,“李中丞远在临安,怎会知道江陵之事?”
“因为本官派人送了信。”沈墨这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不只给李中丞,还给枢密院、给中书门下、给……官家。周显荣,你可知按察使有直奏之权?本官抵江陵那日,第一封密奏就已经送出去了。”
周显荣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墨一直那么镇定,为什么张成敢这么强硬——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还有。”张成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只有堂上几人能听见,“周夫人腹中的孩子,该叫王黼什么?父亲,还是叔父?”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周显荣。
他猛地抬头,眼中是震惊、是恐惧、是羞愤,最终化为一片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堂上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周显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看着他从倨傲到惊慌,再到绝望。
许久,周显荣惨然一笑:“柳文渊……不,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柳文渊。柳文渊没有这般手段,没有这般狠绝。”
张成没有回答。
“罢了。”周显荣闭上眼,“我认。”
“认什么?”
“认贪墨漕粮,认私运军粮,认……通敌叛国。”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神采,“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保我家人性命。”周显荣声音干涩,“我夫人……她是无辜的。孩子……孩子更是无辜。”
张成沉默片刻,点头:“本官尽力。”
周显荣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从三年前王黼派人来江陵联络,到建立私运线;从刘世勋的胁迫,到金人的交易;从每月的运粮数量,到银钱的分成比例……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录事的笔飞快记录,堂上只有周显荣沙哑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当说到“刘豫知情,且分润三成”时,沈墨手中的惊堂木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前司都指挥使,禁军统帅,竟然通敌叛国。
这已经不是江陵的案子,这是足以震动整个大宋的滔天大案。
周显荣交代完最后一条,瘫坐在地,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沈墨看着那厚厚一叠供词,手在颤抖。他办过无数案子,弹劾过无数官员,但从没想过,会牵扯出如此惊人的黑幕。
“押下去。”他最终道,“严加看管。”
周显荣被拖走时,没有反抗,只是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堂外,百姓们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周显荣认罪伏法,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粮仓失火、漕运腐败、官员贪墨……这些压在江陵百姓心头多年的怨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但堂内的人,没有欢呼。
张成、沈墨、苏宛,还有刘黑虎、李万金,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赢了这一仗,但都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刘豫手握重兵,王黼位居高位,金人在北虎视眈眈。而他们,只有一份供词,一些证据,和一个摇摇欲坠的真相。
“接下来怎么办?”沈墨问。
“等。”张成看向北方,“等临安的消息,等李纲的动作,等……赵岩回来。”
“若等来的是刘豫的反扑呢?”
“那就战。”张成声音平静,“沈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是啊,没有退路了。
从张成穿上那身紫色公服开始,从沈墨决定彻查开始,从柳文渊死在赴任途中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揭开黑幕,要么葬身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