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黑官张成

共 18 章

一个小人物被迫戴上惊天面具,在谎言中践行理想,在谎言之上,“黑官”能否构建真实的功业,能否比真官更清白,最终在权力、良知与真爱间做出终极抉择。

正在阅读 · 第8章 微光

第8章 微光

安抚使司衙门的偏厅里,烛火彻夜未熄。

张成、沈墨、赵岩三人对坐,桌上摊着江陵府漕粮转运的历年账册,还有昨夜信鸽带回的那张纸条——“淮西驻军第三营,旗号无误”。

“刘世勋。”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此人是刘豫安插在淮西军中的钉子。淮西驻军五万,第三营就占了一万二千,是精锐中的精锐。若真是他在接这批粮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赵岩面色苍白:“沈公、大人,若此事真牵扯到刘都指挥使……我们还要查吗?”

“查。”张成斩钉截铁,“但方法要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秋风穿过庭院的古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昨夜之前,我以为对手是周显荣,是漕帮盐帮,是江陵府的蠹虫。现在我知道了,周显荣不过是棋盘上一枚棋子,真正的棋手,在临安,在淮西军营。”

“柳大人说得对。”沈墨接口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在棋盘上布下我们自己的棋子。”

“如何布?”

沈墨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本官离京前,从御史台密档中抄录的。记录的是绍定元年到三年,各地上报的漕粮损耗数目。”

张成接过册子,快速翻阅。册子按年份、地域分类,每一条都列明时间、地点、损耗数量、上报官员。翻到淮南西路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绍定元年,江陵府上报漕粮损耗:三万八千石。理由:江水暴涨,沉船十二艘。

绍定二年,损耗:四万二千石。理由:虫蛀霉变。

绍定三年(今年,未到年终已报):三万石。理由:仓廪失修,雨漏致霉。

“年年都有,年年增多。”沈墨冷笑,“若真是天灾,为何偏偏江陵府最多?相邻的荆湖北路,去年损耗不过八千石。”

张成合上册子:“这些上报,户部都准了?”

“准了,而且批得很快。”沈墨道,“每次都是‘照准,免究’。按说这么大的损耗,户部至少该派人核查,但一次都没有。”

“是谁批的?”

“户部侍郎,王黼。”沈墨吐出这个名字,看向张成,“王黼是刘豫的门生,三年前由刘豫举荐入户部,去年升任侍郎,主管漕粮转运。”

又是一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张成闭眼,在脑中勾勒出这条私运线的轮廓:江陵府官仓虚报损耗,实际粮食被秘密运出;船队北上,在庐州由淮西驻军接应;朝中有户部侍郎庇护,军中有都指挥使撑腰。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不对。”他忽然睁开眼,“还是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钱。”张成道,“这么多粮食运出去,总要换成钱,或者换别的。钱去哪了?谁收了?怎么分的?”

沈墨和赵岩对视一眼,都意识到这个关键问题。

“查账。”沈墨道,“江陵府的公使钱、漕运司的收支、甚至周显荣的私产。这么大一笔买卖,不可能不留痕迹。”

“还有刘黑虎和李万金。”张成补充,“漕帮掌控码头,盐帮消息灵通。他们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若知情,是参与分润,还是被迫默许?”

赵岩迟疑道:“大人,若真要查这些……恐怕会惊动太多人。”

“所以不能明查。”张成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沈公,你在江陵有人。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周显荣、王明德等江陵官员,近年来是否有异常的大宗收入或支出;第二,漕帮和盐帮的账目有无蹊跷;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沈墨:“刘世勋在庐州的私产,他的亲信、家眷,有无与江陵往来的痕迹。”

沈墨沉吟片刻:“前两件,本官的人可以办。第三件……涉及军方,风险太大。”

“那就从第一、第二件入手。”张成道,“只要找到周显荣收钱的证据,就能撬开他的嘴。只要他开口,后面的人就藏不住。”

“那粮仓纵火案呢?”赵岩问,“老郑死了,线索断了。周显荣若咬死不认,我们拿他没办法。”

“谁说要他认纵火?”张成冷笑,“纵火是小事,粮食才是大事。两万石的亏空摆在那里,他身为知府,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他纵火,而是证明他贪墨、渎职、欺君。”

沈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柳大人高明。纵火可推给仓吏,可粮食亏空,他推不掉。”

“但时间紧迫。”张成道,“按察使巡查,最多在江陵停留一月。一月之内,我们必须拿到足够扳倒周显荣的证据,逼他开口。”

“一个月……”沈墨沉吟,“本官尽力。”

三人又商议了细节,直到天色微明。沈墨和赵岩先后离开,张成独自留在偏厅,看着渐亮的天光,心中并无轻松。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对手是掌握军权的当朝重臣,而他,一个冒名顶替者,要用谎言去揭露更大的谎言。

***

老郑的死,在江陵府掀起了波澜。

安抚使司以“狱中疑案”为由,正式接管了粮仓纵火案的调查。岳钟带人从知府衙门“请”走了昨夜送宵夜的衙役,还顺便带走了几个与仓院相关的文书、杂役。周显荣气得摔了茶杯,但沈墨在场,他不敢公然阻拦。

接下来的几日,江陵府的官场气氛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安抚使继续整顿漕运,按察使继续巡查刑狱,知府继续处理政务。但暗地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官员们见面时眼神闪烁,说话时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张成按计划推行耗米新规,将每石一斗五升降至一斗。告示贴出那天,码头上的脚夫们窃窃私语,有人高兴——毕竟少交半斗耗米,就多留半斗口粮;有人担忧——怕漕帮因此缩减工钱;还有人怀疑——新来的安抚使真能说到做到?

刘黑虎的反应很微妙。他没有公开反对,反而在码头上召集帮众,宣读新规,要求所有人“遵纪守法”。但私下里,他派人给安抚使司递了话:耗米少了,漕船维护的钱就少了,若遇风浪水患,帮里无力承担,还请大人三思。

张成回了八个字:“朝廷自有安排,勿忧。”

他不担心刘黑虎闹事。这个莽夫看似粗豪,实则精明。漕帮能在江陵立足数十年,靠的不是蛮力,是审时度势。刘黑虎现在在观望,看这个新安抚使到底有多大能耐,能走多远。

真正让张成在意的,是李万金。

粮仓失火后,盐帮异常安静。李万金闭门谢客,连生意都交由手下打理。张成派人暗中监视,回报说李宅日夜有人守卫,但进出的人很少。这种安静,不像置身事外,更像在等待什么。

苏宛这几日也忙碌。她以“夫人”身份,继续与江陵的官眷来往,从那些女眷的闲谈中,拼凑出更多信息:周显荣的夫人从临安回来后,闭门不出,据说病了;王明德的弟弟新纳的那房妾,三天两头回盐帮“探亲”;还有,按察使沈墨抵城那晚,知府衙门后门那辆马车,载的似乎是个女人。

“女人?”张成皱眉。

“是。”苏宛点头,“那晚守后门的婆子说,马车来的时候,帘子掀开一角,她看见里面坐着个年轻女子,戴着面纱,但身形窈窕,不像是普通下人。”

“周显荣的妾室?”

“周显荣只有一妻二妾,都在府中。”苏宛道,“而且那女子下车时,周显荣亲自到后门迎接,态度恭敬,不像是对妾室。”

张成沉思。一个让知府亲自迎接的神秘女子,在沈墨抵城的当夜出现。是巧合,还是……

“能查到身份吗?”

“难。”苏宛摇头,“那婆子后来被调去洗衣房,再问时,她改口说什么都没看见。显然有人让她闭嘴。”

线索又断了。

张成有些烦躁。这些日子,他像在迷雾中摸索,偶尔抓到一缕线索,很快就消失在更浓的雾里。对手太狡猾,藏得太深。

“大人。”赵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赵岩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周显荣的账。”赵岩压低声音,“沈公的人查到,周显荣在临安有一处宅子,三进三出,至少值五万贯。但他明面上的年俸加上各种补贴,一年不过三千贯。这宅子的钱从哪来?”

张成精神一振:“可有证据?”

“有房契的副本,是从临安府衙的存档中抄来的。宅子登记在一个叫‘周安’的人名下,但周安是周显荣的远房侄子,是个瘫子,常年卧床,根本不可能在临安置产。”

“好!”张成拍案而起,“还有吗?”

“还有,江陵府漕运司的账目,近三年有二十余笔‘特别支出’,总额超过八万贯。名目五花八门——‘河道疏浚’、‘码头修缮’、‘船工抚恤’。但仔细核对,这些项目要么根本没做,要么只花了零头。”

“钱去哪了?”

“不知道。”赵岩摇头,“这些支出都是周显荣亲自批示,不走正常流程,也没有详细账目。但每笔支出后不久,周显荣在临安的账户就会存入一笔钱,数额……正好是支出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回扣。

张成冷笑。八万贯的支出,周显荣就拿走八千贯。那剩下的七万二千贯呢?去了哪里?

“继续查。”他道,“我要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每一个经手人。”

“是。”赵岩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漕帮那边……刘黑虎最近频繁接触盐帮的人。”

“李万金?”

“不,是盐帮的二掌柜,一个叫‘刀疤李’的人。”赵岩道,“此人原是绿林出身,手背上有道三寸长的刀疤,心狠手辣,专替李万金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刀疤。张成想起仓吏老郑的话——纵火者中,有人手背上有道三寸长的刀疤。

“盯紧他。”张成道,“尤其是他和刘黑虎的接触。还有,查查这个刀疤李,最近有没有离开过江陵。”

赵岩领命而去。张成独自在书房里踱步,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周显荣的豪宅、漕运司的假账、刀疤李的刀疤、深夜的神秘女子、淮西驻军接应的粮食……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临安那个庇护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刘豫?还是另有其人?

“大人。”苏宛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她端着一盏参汤进来,放在桌上:“你已经两天没好好休息了。”

“睡不着。”张成揉了揉太阳穴,“每次闭上眼,就看到老郑吊死的样子,看到粮仓的火,看到那些被运走的粮食。”

苏宛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烛光下,她的面容柔和,眼中带着忧虑。

“张成。”她忽然叫他真名,声音很轻。

张成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叫他这个名字。

“如果……如果现在让你选,你还会不会穿上这身官服?”她问。

张成沉默片刻:“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穿,我可能已经死了。”张成苦笑,“在驿亭那夜,岳钟说得很清楚——要么做柳文渊,要么和柳文渊一起死。我没得选。”

“那现在呢?”苏宛看着他,“现在你有得选了。沈墨在,赵岩在,岳钟在。你可以把查到的证据交给沈墨,让他去斗。你可以……脱身。”

“脱身去哪?”张成反问,“回临安做个小文书?还是隐姓埋名,躲进深山?苏宛,从我穿上这身衣服开始,就回不去了。无论我是张成还是柳文渊,在那些人眼里,我都是必须除掉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我不想回去。”

“不想?”

“不想。”张成看向窗外,“我做张成的时候,每天对着公文,写些不痛不痒的文字,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比死还难受。现在,我有机会做点什么,哪怕最后粉身碎骨,至少……我试过。”

苏宛看着他,眼中水光闪动。许久,她轻声道:“你和他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也会说这样的话,但他总是带着一种……悲壮。”苏宛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好像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而你,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光,好像……真的相信能改变什么。”

张成怔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苏宛眼中是这样的。

“也许我只是无知者无畏。”他自嘲道。

“不。”苏宛摇头,“是赤子之心。”

两人对视,烛火在眼中跳动。有那么一瞬,张成觉得,苏宛看的不是柳文渊的替身,而是他张成。

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他不敢深想。

“对了。”苏宛转移话题,“我今日去见了王明德的夫人,聊起周显荣夫人‘生病’的事。王夫人说,周夫人不是生病,是……有孕了。”

张成挑眉:“周显荣年过四十,膝下无子,若有孕是喜事,为何要隐瞒?”

“因为月份不对。”苏宛压低声音,“周夫人这胎,才三个月。但三个月前,周显荣在临安述职,根本不在江陵。”

张成瞳孔一缩:“你是说……”

“王夫人没说透,但话里话外暗示,这孩子不是周显荣的。”苏宛道,“而且,周夫人这趟回临安,据说是‘探亲’,但她的娘家早已无人。她在临安见了谁,住了哪,无人知晓。”

又是一个秘密。周显荣这个看似一手遮天的知府,原来也有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

“能查到吗?她在临安见了谁?”

“难。”苏宛道,“但有一条线索——周夫人在临安时,住在清波门附近。而那一片,多是达官显贵的别院。”

“清波门……”张成沉吟。他记得,沈墨说过,户部侍郎王黼的别院,就在清波门。

又是王黼。

所有的线索,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向上生长,最终指向临安的某个方向。

“大人!”岳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进来。”

岳钟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码头出事了。”

“何事?”

“漕帮和盐帮的人打起来了。”岳钟道,“就在刚才,为争一个泊位。两边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伤了十几个。刘黑虎和李万金都去了现场,现在还在对峙。”

张成霍然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赵副使已经带人去了,但两边都不肯退。”

“备马!”张成抓起外袍,“苏宛,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小心。”苏宛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张成点点头,大步走出书房。

夜色已深,秋风凛冽。他策马往码头赶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场械斗,来得太巧了。

在他和沈墨刚刚查到关键线索时,在他准备对周显荣施压时,漕帮和盐帮突然爆发冲突。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的目的,是转移视线,还是……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蹄声如雷。

江陵府的又一个不眠之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