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临安
张成踏入临安城时,正是十月末的黄昏。
暮色如淡墨般在天际晕开,将这座大宋都城染成一片深沉的赭红。御街两侧的商铺陆续掌灯,酒旗在晚风中摇曳,行人车马穿梭如织,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各种气味——新焙炊饼的焦香、酒肆飘出的醇厚、脂粉铺里甜腻的香,还有秋日里特有的、从西湖水面吹来的湿凉。
这是临安。大宋的京城,天下最繁华之地。
张成骑在马上,岳钟紧随其后,二十名护卫扮作商队伙计,押着几辆载货的马车。他们走的是涌金门,守门官兵验过路引——那上面写的是“江陵药材商陈记”——便挥手放行。无人注意这个风尘仆仆的商人队伍,更无人想到,为首的“陈掌柜”怀中揣着足以震动整个朝堂的铁证。
“大人,先去哪里?”岳钟压低声音问。
“清波门,陈东府上。”张成道。李纲的手书里写得清楚:进京后先见秘书少监陈东,此人是他最信任的门生,也是朝中清流的中坚。
一行人穿过御街,拐入清波门内的巷弄。这里比御街安静许多,多是官员宅邸,高墙深院,门楣上挂着各式匾额。陈东的府邸不算大,三进院子,门面朴素,与周围那些雕梁画栋的宅子比起来,甚至有些寒酸。
岳钟上前叩门。半晌,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陈少监可在?江陵故人求见。”岳钟递上李纲的手书。
老仆接过,仔细看了封印,脸色微变:“请稍候。”
门重新关上。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再次打开,这次是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文士亲自迎出,正是陈东。他穿着家常的青色直裰,未戴冠,只简单绾了发髻,但眼神锐利如鹰,一眼就锁定了张成。
“柳大人?”他试探道。
“陈少监。”张成拱手。
陈东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侧身:“请进。”
张成让岳钟等人留在门外,只身随陈东入府。穿过前院,来到书房,陈东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转身,深深一揖:“柳兄,一别三年,别来无恙?”
张成心中一凛。陈东称他“柳兄”,显然与柳文渊是旧识。他只能含糊应道:“劳陈兄挂念,尚好。”
“尚好?”陈东苦笑,示意他坐下,亲手斟茶,“江陵之事,我已听恩师传信。守城血战,擒拿周显荣,拿到刘豫叛国铁证……柳兄,你这‘尚好’二字,说得太轻了。”
张成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饮茶。
陈东看着他,忽然道:“柳兄,你与三年前,似乎有些不同。”
“经历生死,人总会变。”
“也是。”陈东点头,不再追问,“恩师的信我看了。你要面圣,呈递证据,扳倒刘豫和王黼。此事……难如登天。”
“难也要做。”
“我知道。”陈东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这是朝中可用之人。御史台除了恩师,还有三人可靠;中书门下,参知政事赵鼎是忠直之臣;枢密院……”他顿了顿,“枢密院使是刘豫的人,但副使张浚与我交好,可用。三省六部,各有势力,我会一一为你引见。”
张成接过名录,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简单标注了官职、派系、性格,甚至还有弱点。这是陈东多年经营的心血,此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多谢陈兄。”
“不必谢我。”陈东摇头,“此事若成,是大宋之幸;若败……你我都是抄家灭族的罪。”他顿了顿,“你可知,刘豫在临安的耳目有多广?”
“略知一二。”
“比你想象的更广。”陈东压低声音,“三省六部,各司各监,甚至宫里,都有他的人。你进城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传到他耳中。他虽不知你具体来做什么,但一定会盯死你。”
张成点头:“所以必须快。明日早朝,我就要面圣。”
“明日?”陈东皱眉,“太急了。面圣需要通政司安排,至少三日。”
“等不了三日。”张成从怀中取出那份密约副本,“刘豫已在调兵,刘世勋还在逃,金人在边境虎视眈眈。多等一日,就多一分变数。”
陈东看着密约,脸色越来越白。他虽知刘豫有异心,但没想到已经到了与金国密约、准备里应外合的地步。
“这……这真是刘豫的笔迹?”
“赵岩比对过,确凿无疑。”
陈东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好,我想办法。明日早朝,你以淮南西路安抚使的身份,递牌子求见。通政司那边,我去打点。但能否见到陛下,何时见到,我不敢保证。”
“尽人事,听天命。”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陈东将朝中局势、各派系关系、面圣礼仪等一一交代,张成默默记下。末了,陈东忽然问:“柳兄,你此次进京,可有住处?”
“尚未。”
“那就住在我府上。”陈东道,“外面不安全。刘豫若真察觉,派人行刺,你住客栈就是活靶子。”
张成犹豫片刻,点头:“那就叨扰了。”
***
是夜,张成躺在陈东安排的客房里,辗转难眠。
窗外是临安的夜,比江陵更喧嚣。远处酒楼的笙歌、近处更夫的梆子、偶尔传来的马蹄声,交织成这座不夜城的背景音。但他脑中反复回响的,却是陈东最后那句话:
“柳兄,陛下近年来龙体欠安,性情多疑。你面圣时,言辞务必谨慎,证据要确凿,但不可过于激烈。尤其是指控刘豫——他是禁军统帅,若无铁证,反会被诬陷谤军。切记,切记。”
性情多疑。张成咀嚼着这四个字。一个多疑的皇帝,一群党争的朝臣,一个手握重兵、意图不轨的权臣——这就是他要面对的棋局。
而他这个冒名顶替者,真的能下好这盘棋吗?
寅时,天还未亮,陈东就来敲门。
“柳兄,该准备了。早朝卯时开始,你现在就要去东华门外等候。”
张成起身,换上那身紫色公服——是临行前苏宛亲手熨烫的,此刻穿在身上,仍有她指尖的温度。岳钟已等在门外,同样换了护卫装束,腰佩刀,神情肃穆。
“大人,都安排好了。二十个弟兄,十个守在陈府周围,十个随我们进宫,在东华门外接应。”
张成点头,随陈东出门。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两人上车,岳钟骑马跟在车旁。
临安的清晨,街道上已有行人。多是赶早市的商贩,挑着担子,推着车子,在晨雾中穿行。偶尔有官员的轿子经过,轿夫脚步匆匆,赶往各个衙门。
东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绯袍、绿袍、青袍,按品阶分列,低声交谈,见陈东和张成下车,目光纷纷投来——尤其是投向张成这个陌生面孔。
“那是谁?”
“淮南西路安抚使,柳文渊。听说在江陵查漕粮案,闹出不小动静。”
“哦?就是他擒了周显荣?”
“可不。还守住了江陵城,打退了刘世勋。”
议论声窸窸窣窣。张成目不斜视,按陈东所教,站在五品官员的行列中。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在身上扫视,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敌意。
卯时正,宫门开启。官员们鱼贯而入,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文德殿前。这里是常朝之所,皇帝每月初一、十五在此接见群臣。今日是十月二十九,不是大朝,但仍有数十名官员列班等候。
张成站在殿外阶下,与其他外官一起。他能看见殿内的情形——皇帝坐在御座上,虽隔着一段距离,仍能看出身形消瘦,面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左右侍立着宦官,阶下是宰相、枢密使等重臣。
早朝开始了。先是各部奏事,多是例行公事——某地丰收,某河疏浚,某边小胜。皇帝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偶尔问一两句,声音不高,带着疲惫。
张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样的皇帝,真能下决心扳倒刘豫吗?
终于,轮到外官奏事。通政司太监唱名:“淮南西路安抚使柳文渊,奏——”
张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迈步上殿。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能感觉到左侧有一道特别锐利的目光——那是个五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紫色绣狮公服的武将,站在武官首位,正是刘豫。此刻,刘豫正眯着眼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臣淮南西路安抚使柳文渊,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张成跪下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柳卿远道而来,所奏何事?”
张成起身,从袖中取出奏章——是昨晚与陈东一起草拟的:“臣奏:江陵知府周显荣,贪墨漕粮、私运军器、勾结外敌,现已招供画押。此案牵扯朝中重臣、边军将领,事关国本,臣请陛下圣裁。”
他将奏章高举过头。太监下来接过,呈给皇帝。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官员都屏住呼吸,看向皇帝,又看向刘豫。
皇帝翻开奏章,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他抬头,看向张成:“柳卿,奏章所言,可有证据?”
“有。”张成又从怀中取出那几份关键证物的抄本,“周显荣供词,刘世勋与金国四太子兀术密约,刘豫培植私兵、意图不轨的账册——皆在此。原件由御史中丞李纲保管,已派人护送来京。”
太监再次下来,将证物呈上。
皇帝一份份翻看,越看手越抖。当看到密约上刘豫的批注时,他猛地抬头,看向刘豫:“刘卿,这是你的笔迹?”
刘豫出列,神色从容:“陛下明鉴,臣从未见过此物。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伪造。柳文渊在江陵擅权妄为,构陷周显荣,如今又诬陷到臣头上,其心可诛!”
“诬陷?”张成转身,直视刘豫,“刘都指挥使,你可敢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写下‘待机而动’四字,与这密约上的批注比对?”
刘豫冷笑:“本官为何要写?你有何资格让本官写字比对?”
“因为心虚。”张成步步紧逼,“因为你知道,这确实是你亲笔所写!刘都指挥使,你掌禁军,受国恩,却私通金国,密约卖国;你纵容侄子刘世勋在淮西私运军粮,养寇自重;你在朝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些,你敢否认吗?”
殿内哗然。如此直接的指控,在大宋朝堂上已经多年未见。一些官员面露惊骇,一些则低头不语,还有少数清流官员,眼中露出振奋之色。
刘豫脸色铁青:“陛下!柳文渊血口喷人,污蔑重臣,请陛下治他谤军、诬告之罪!”
皇帝看着两人,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挣扎。他看向宰相:“秦卿,你以为如何?”
宰相秦桧出列——这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人,眼神浑浊,但说话慢条斯理:“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柳安抚使所呈证据,真伪难辨;刘都指挥使乃国之栋梁,不可轻疑。依臣之见,当交由三司会审,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三司会审,就是拖。拖到证据被篡改,拖到证人消失,拖到不了了之。
张成心中一沉。秦桧果然站在刘豫那边。
“陛下!”陈东出列,“证据确凿,何须再审?周显荣供词、刘世勋密约、刘豫账册,三者相互印证,铁证如山!若再拖延,恐生变数!刘豫掌禁军,若知事情败露,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陈东!”刘豫厉声道,“你与柳文渊串通一气,诬陷本官,是何居心?”
“下官居心,只为大宋江山!”陈东毫不退让,“陛下!刘豫叛国,已是板上钉钉!请陛下即刻下旨,夺其兵权,交三司严审!”
“请陛下圣裁!”清流官员中,又有几人出列附和。
但更多的官员保持沉默。殿内形成两派对峙——一边是以陈东为首的清流,一边是刘豫及其党羽,中间是沉默的大多数。
皇帝看着这一切,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许久,他才开口:“此事……容朕思量。柳卿先退下,证物留下。退朝。”
“陛下!”张成还想再争。
“退朝!”皇帝的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监高唱:“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张成站在原地,看着皇帝起身,在宦官簇拥下离开,心中一片冰凉。
他赌上了一切,换来的是“容朕思量”。
“柳兄。”陈东走过来,低声道,“先回去,从长计议。”
张成点头,转身出殿。他能感觉到身后刘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背上。
走出文德殿,穿过宫道,来到东华门外。岳钟迎上来,见张成脸色,已知结果不妙。
“大人……”
“回去再说。”
马车驶离皇城。车厢里,张成闭目靠在厢壁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准备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多,却没想到,皇帝连当场下旨夺刘豫兵权的勇气都没有。
“柳兄,不必灰心。”陈东安慰道,“陛下没有当场驳回,就是留了余地。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朝议。”陈东道,“明日我会联络同僚,上疏弹劾刘豫。御史台、中书、门下,只要形成声势,陛下不得不办。”
“来得及吗?”张成睁开眼,“刘豫今天已经知道事情败露,他会坐以待毙?”
陈东沉默了。
马车驶回清波门。刚进巷子,岳钟忽然低喝:“停车!”
“怎么了?”
“不对劲。”岳钟掀开车帘一角,“太安静了。”
张成凝神细听。确实,整条巷子寂静无声,连平时能听见的邻里说话、孩童嬉闹都没有。只有风声,吹过巷弄,卷起几片落叶。
“调头!”陈东急道。
但已经晚了。巷子前后,忽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利刃,将马车团团围住。这些人动作迅捷,沉默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保护大人!”岳钟拔刀,二十名护卫也纷纷亮出兵器。
黑衣人没有废话,直接扑上。刀光剑影,血光迸溅。巷子狭窄,护卫们虽勇,但寡不敌众,很快有人倒下。
张成抽出佩剑,正要下车参战,被陈东拉住:“别下去!他们是冲你来的!”
“在车里也是死路!”张成推开他,跳下马车。
一个黑衣人挥刀砍来,张成举剑格挡,震得手臂发麻。他毕竟不是武将,几招下来就险象环生。岳钟想过来救援,但被三个黑衣人缠住,脱身不得。
眼看又一刀砍来,张成已无力格挡,只能闭目等死。
但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只听“当”的一声,那黑衣人的刀被另一把剑架住。
张成睁眼,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挡在他身前。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剑法更是精妙,几招就将黑衣人逼退。
“柳大人,退后。”那人简短道。
又有几名同样装束的人从巷子两侧的屋顶跳下,加入战团。这些人武艺高强,配合默契,很快扭转了局势。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撤退。
“追!”后来的那人下令,几人追去。
巷子里只剩下满地尸体和血腥气。岳钟浑身是血,但多是皮外伤,清点人数,护卫死了六个,伤了八个。黑衣人留下七具尸体。
后来的那人回来,向张成行礼:“卑职皇城司干办沈放,奉李中丞密令,暗中保护大人。来迟一步,让大人受惊了。”
皇城司?张成心中一动。那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李纲竟能调动?
“李中丞早有预料?”
“是。”沈放点头,“李中丞说,刘豫在临安耳目众多,大人一旦露面,必遭刺杀。所以命卑职暗中跟随,以防不测。”
陈东这时也下了车,脸色苍白:“多谢沈干办。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再说。”
一行人匆匆回到陈府。关上大门,陈东立刻吩咐加强戒备。沈放带来的人接管了防卫,布下明哨暗哨,将整座宅子守得铁桶一般。
书房里,张成、陈东、沈放三人对坐。
“今日早朝,刘豫已知事情败露。”张成道,“这次刺杀失败,他还会再出手。”
“不止刺杀。”沈放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皇城司眼线回报,刘豫今日下朝后,直接去了枢密院,随后又见了殿前司的几个都虞候。他可能在调兵。”
“调兵?”陈东惊道,“他想干什么?造反?”
“未必是明着造反。”沈放道,“可能是控制宫城,挟持陛下,逼陛下赦免他,甚至……逼陛下退位。”
张成感到一股寒意。刘豫若真敢这么干,那大宋就真的要变天了。
“陛下知道吗?”他问。
“陛下……”沈放犹豫了一下,“皇城司已将消息密报,但陛下……尚未表态。”
又是尚未表态。张成忽然觉得,这个皇帝,或许不是多疑,是软弱。面对权臣逼迫,他不敢决断,只能一拖再拖。
“我们不能等了。”他站起身,“沈干办,你能带我进宫吗?我要再见陛下。”
“现在?”沈放皱眉,“宫门已经下钥,除非有紧急军情,否则……”
“这就是紧急军情!”张成盯着他,“刘豫可能今晚就要动手!若等他控制了宫城,一切都晚了!”
沈放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我只能带你到宫门外,能否见到陛下,看你的本事。”
“足够了。”
张成重新穿上那身染血的官服。陈东想跟去,被他拦住:“陈兄,你留在府中,联络同僚,准备明日上疏。若我回不来……你就将真相公之于众。”
“柳兄……”
“放心,我会回来。”张成说完,随沈放出府。
夜色已深。临安城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兵士。沈放带着张成,专走小巷,避开巡兵,来到皇城东华门外。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沈出示皇城司腰牌,守卫才放行。但到了第二道门,就被拦下了。
“陛下已安歇,任何人不得惊扰。”守门的太监冷冰冰道。
“我有紧急军情,必须面见陛下!”张成道。
“什么军情,明日再说。”
“等不到明日!”张成从怀中取出那半截玉佩——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引起皇帝注意的东西,“请将此物呈给陛下,就说……就说柳文渊有要事禀报。”
太监接过玉佩,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玉佩……你从何得来?”
“江陵战场,从一个乔装的金人尸体上找到的。”张成盯着他,“公公认识此物?”
太监不答,只是深深看了张成一眼,转身入内。
张成在宫门外等待,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他能听见宫墙内隐约的动静,有脚步声,有低语声,但听不真切。
终于,太监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凝重:“陛下召见。但只你一人。”
张成点头,随太监入宫。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福宁殿——这是皇帝的寝宫。殿内灯火通明,皇帝穿着常服,坐在榻上,手中正拿着那半截玉佩。
见张成进来,皇帝挥退左右,只留下两个心腹太监。
“柳卿。”皇帝的声音比早朝时更疲惫,“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江陵城外,战场之上。”张成如实道,“与柳文渊随身佩戴的那枚,是一对。”
皇帝的手指摩挲着玉佩断裂的边缘,眼神复杂:“你知道这玉佩的另一半,在谁手中吗?”
“臣不知。”
“在朕这里。”皇帝缓缓道,“这是朕当年赐给柳文渊的,一对,一枚给他,一枚……给他妻子苏氏。朕对他说,若遇危急,可凭此玉佩,直接见朕。”
张成如遭雷击。这玉佩是御赐之物?那另一枚在苏宛手中?可苏宛从未提起……
不,等等。皇帝说“赐给柳文渊的妻子苏氏”,但苏宛的那枚,是柳文渊给她的。难道……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柳文渊的妻子苏氏,与陛下……”
“是朕的女儿。”皇帝闭上眼睛,“二十年前,朕南巡时,与一民女所生。后来那民女病故,朕将女儿接回宫,但未公开身份,只让她以宫女身份长大。直到她遇到柳文渊……”
张成脑中一片空白。苏宛是公主?柳文渊是驸马?那自己……自己这几个月,一直在和公主朝夕相处?
“柳文渊赴任前,朕曾密召他,告诉他漕粮案可能牵扯朝中重臣,让他小心。”皇帝睁开眼,眼中是深沉的痛楚,“朕给了他这枚玉佩,说若有危险,可凭此求救。可他……还是死了。”
张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柳文渊必须死——因为他不仅是李纲举荐的清流,他还是皇帝暗中委派的密使。他知道得太多,又太正直,所以刘豫和王黼必须除掉他。
“陛下。”张成跪下,“柳文渊大人之死,是刘豫、王黼、刘世勋、周显荣合谋。臣已拿到铁证,请陛下圣裁!”
他将所有证据,所有细节,所有推测,一一禀报。皇帝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杀意。
“刘豫……王黼……”皇帝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当真敢……”
“陛下,他们已经在行动了。”张成急道,“刘豫今日下朝后,秘密调兵。若等他控制了宫城,一切都晚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疾书。写完,盖上玉玺,递给张成:
“这是朕的手诏,夺刘豫一切官职兵权,即刻下狱。柳卿,你持此诏,去枢密院,找副使张浚。他知道该怎么做。”
张成接过诏书,只觉得重如千斤。他终于拿到了这柄尚方宝剑。
“臣……领旨!”
他起身,正要离开,皇帝忽然叫住他:“柳卿。”
“陛下还有何吩咐?”
皇帝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你……不是柳文渊,对吧?”
张成浑身一震。
“柳文渊的眼神,朕记得。你不是他。”皇帝缓缓道,“但你是谁,朕不想知道。朕只知道,你在做柳文渊想做而未做成的事。这就够了。”
张成深深一揖:“谢陛下。”
他转身,大步走出福宁殿。殿外,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而一场决定大宋命运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