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会面
次日清晨,江陵府下起了细雨。
安抚使衙门的二堂内,张成端坐主位,苏宛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赵岩则立于堂下左侧。三人皆已换好公服,神情肃穆。堂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紧张。
辰时三刻,门外衙役高声道:“漕帮大当家刘黑虎到——”
一个魁梧的身影踏入堂中。
刘黑虎年约五十,豹头环眼,满面虬髯,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腰间佩一把鎏金弯刀——按律平民不得佩刀入公堂,但他就这么大剌剌地带着,无人敢拦。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精壮的汉子,三人在堂中站定,抱拳行礼,动作粗豪,毫无文人的斯文。
“草民刘黑虎,见过安抚使大人。”声音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张成微微颔首:“刘大当家免礼。赐座。”
衙役搬来椅子,刘黑虎也不客气,一撩衣摆坐下,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堂上三人,尤其在苏宛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知大人召草民前来,有何指教?”刘黑虎开门见山。
“听闻昨夜城西有械斗,死伤数人。”张成语气平静,“其中两人是漕帮的兄弟。本官既到江陵,自当过问。”
刘黑虎面色一沉:“大人消息灵通。不错,我帮两个弟兄死了,是被盐帮那些腌臜货暗算的!”
“刘大当家慎言。”赵岩忽然开口,“公堂之上,不可妄断。”
刘黑虎斜眼看了看赵岩,冷笑:“赵副使,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三年前你抓了我帮三个弟兄,说是‘聚众滋事’,结果呢?关了三个月,无罪开释。这回死的是人,活生生的人!”
“所以本官今日请刘大当家来,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张成接过话头,“你说盐帮暗算,可有证据?”
“证据?”刘黑虎从怀中掏出一物,啪地拍在身旁茶几上,“这就是证据!”
那是一枚铜制令牌,婴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盐”字,背面是云纹。令牌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从我那兄弟手里攥着的!”刘黑虎咬牙,“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赵岩上前拿起令牌,仔细端详后,递给张成。张成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确是盐帮的信物。但他注意到,令牌的系绳是崭新的,没有丝毫磨损。
“确是盐帮的令牌。”张成将令牌放在案上,“但仅凭此物,尚不能断定就是盐帮行凶。或许有人栽赃嫁祸。”
刘黑虎眼神闪烁:“大人的意思,是我诬陷盐帮?”
“本官只是说,凡事需查证。”张成看着他,“刘大当家掌管漕帮多年,当知江湖规矩。械斗伤人,有违国法,无论哪方动手,官府都不能坐视。”
“那大人打算如何处置?”刘黑虎身体前倾,语气咄咄逼人。
张成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通报:“盐帮大掌柜李万金到——”
一个与刘黑虎截然不同的身影走进来。
李万金约莫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一身宝蓝色绸缎长衫,十指戴着三枚玉扳指。他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笑容,一进堂就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草民李万金,叩见安抚使大人、夫人、赵副使。”他的声音细软温和,与刘黑虎的粗豪形成鲜明对比。
“李掌柜请起。”张成道,“赐座。”
李万金谢过后坐下,这才看向刘黑虎,笑容不改:“刘大当家也在啊,巧了巧了。”
“巧你娘!”刘黑虎啐了一口,“李万金,你手下杀我弟兄,这笔账怎么算?”
李万金一脸惊讶:“刘大当家这话从何说起?我盐帮一向安分守己,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会杀人?大人明鉴,这是天大的冤枉啊!”
“冤枉?”刘黑虎指着案上令牌,“这令牌是不是你盐帮的?”
李万金凑近看了看,点头:“样式确是我帮的令牌。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种令牌,帮中兄弟人手一枚,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若有人捡了去,或是偷了去,拿来栽赃,也说不准哪。”
“放屁!”刘黑虎猛地站起,“李万金,你少给老子装蒜!上个月你盐船抢了我漕帮的码头,老子还没跟你算账,现在又杀我弟兄,真当我漕帮好欺负?”
李万金也收起笑容,冷冷道:“刘大当家说码头?那码头本就是官家的,谁运盐不是运?你漕帮能运,我盐帮为何不能?至于杀人……”他转向张成,拱手道,“大人,刘大当家空口白牙诬陷我帮,还请大人主持公道!”
堂内气氛骤然紧张。
刘黑虎的手按上了刀柄,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上前半步。李万金虽仍坐着,但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已悄然站到他身侧,手也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赵岩厉声道:“公堂之上,谁敢动武!”
衙役们纷纷拔刀,刀光映着窗外的雨色,寒意逼人。
张成却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剑拔弩张的堂内格外突兀。所有人都看向他。
“有意思。”张成靠向椅背,手指轻叩扶手,“本官今日请二位来,本是想调解纠纷,避免再起冲突。可现在看,二位似乎都觉得自己是受害的那方。”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刘大当家说有证据,李掌柜说证据可伪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说不清,那就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刘黑虎问。
“国法。”张成吐出两个字,“赵副使。”
“下官在。”
“着你即刻详查昨夜械斗一案。涉案人等,无论漕帮盐帮,一律传讯问话。三日之内,给本官一个结果。”
赵岩拱手:“遵命!”
刘黑虎和李万金对视一眼,神色各异。刘黑虎似有不甘,但最终还是抱拳:“全凭大人做主。”
李万金则连连点头:“大人英明!我盐帮一定全力配合!”
“好。”张成站起身,“那此事暂且如此。接下来,本官要说第二件事。”
他走到堂中,从赵岩手中接过一份文书:“朝廷新规,漕粮耗米每石征收不得超过八升。自本月起,江陵府按此执行。告示今日已贴出,二位想必已经看到了。”
刘黑虎脸色一变:“大人,这……”
“刘大当家有异议?”张成看向他。
“不敢。”刘黑虎咬牙,“但草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江陵漕运,上下千余人要吃饭。”刘黑虎道,“历来耗米收一斗五升,不是贪心,是实情。漕船需要维护,纤夫需要工钱,沿途关卡需要打点,更别说遇上风浪水患,损失还要帮里自己扛。若只收八升,这漕运……怕是转不动。”
李万金也附和:“是啊大人。漕运不通,盐也运不出去,受害的是整个江陵的百姓啊。”
张成静静听完,才缓缓道:“刘大当家说的这些,本官都明白。但朝廷新规已下,断无更改之理。至于漕运能否转动……”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三日后,本官会去漕运码头亲眼看看。届时,请刘大当家陪同,将漕运的难处一一指给本官。若真有不得已之处,本官或可酌情上奏,请求朝廷拨付补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坚持了新规,又给了刘黑虎台阶下,还留了回旋余地。
刘黑虎眼神复杂地看了张成许久,终于抱拳:“大人既然这么说,草民自当从命。”
“李掌柜。”张成转向李万金。
“草民在。”
“盐运之事,本官稍后也会详查。”张成语气转冷,“不过本官提醒李掌柜一句,盐乃朝廷专卖,私贩是重罪。本官初到江陵,希望不要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李万金额头渗出细汗:“草民明白,明白!”
“既如此,今日就先到这里。”张成摆摆手,“二位请回吧。记住,在赵副使查清械斗案之前,漕帮盐帮若再起冲突,无论谁对谁错,本官一律严惩不贷!”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堂内为之一静。
刘黑虎和李万金齐齐躬身:“谨遵大人之命。”
两人退出二堂,脚步声渐远。雨声重新清晰起来,沙沙地敲打着屋檐。
堂内只剩下张成、苏宛和赵岩三人。
张成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刘黑虎的蛮横,李万金的圆滑,都在试探他这个新安抚使的底线。他不能示弱,也不能过刚,必须拿捏好分寸。
“大人刚才处理得极好。”赵岩率先开口,“既立了威,又留了余地。刘黑虎和李万金回去后,至少会安分几日。”
张成睁开眼:“赵副使觉得,他们真会安分吗?”
赵岩沉默片刻,摇头:“难。刘黑虎是个莽夫,但莽夫有莽夫的用处。他今天敢佩刀上堂,就是做给大人看的,告诉大人他在江陵的势力。至于李万金……”他冷笑,“笑面虎罢了。盐帮这些年扩张极快,背后若无人撑腰,绝无可能。”
“周显荣?”苏宛轻声问。
“周显荣与刘黑虎是结拜兄弟,这是明面上的。”赵岩道,“但暗地里,李万金每年给知府衙门的‘孝敬’,不比漕帮少。此人八面玲珑,漕帮、盐帮、官府,他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吃得开。”
张成手指轻叩扶手:“那昨夜械斗,李万金说的是真是假?令牌真是栽赃?”
“半真半假。”赵岩道,“令牌或许真是盐帮的,但人未必是盐帮杀的。李万金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他可能故意让手下露出破绽,引漕帮动手,再反过来嫁祸。如此一来,他既打击了漕帮,又在大人面前扮了无辜。”
“好算计。”张成冷笑,“不过他也漏了一处破绽。”
“哦?”
“令牌的系绳。”张成道,“崭新的,毫无磨损。若真是帮中兄弟日常佩戴的信物,绳结处必有磨损痕迹。这令牌,怕是临时准备好的。”
赵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人观察入微。下官也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大人对江湖细节也如此了解。”
张成心中一凛。他说得太多了。一个出身书香门第、常年处理文书的安抚使,不该对江湖帮派的细节如此敏锐。
“本官只是推测。”他淡淡带过,“赵副使,械斗案就交给你了。记住,不必急着下结论,但要让他们知道,官府在查。”
“下官明白。”赵岩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昨夜岳校尉查探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说。”
“那些械斗时在暗处观察的人,落脚在城东的一处客栈。”赵岩压低声音,“岳校尉今早再去时,人已经走了。但他从客栈伙计口中问出,那些人说话带着北地口音。”
“北地?”张成皱眉。江陵地处江南,北地口音在此并不多见。
“而且他们结账用的是这个。”赵岩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
张成拿起铜钱。是普通的“绍定通宝”,但边缘有轻微的磕损——那是军饷特有的痕迹。军中发饷,铜钱成串捆绑运输,边缘容易磕碰,久而久之便形成这种独特的磨损。
“军中人?”张成抬头。
“可能性很大。”赵岩点头,“而且不是本地驻军。江陵驻军的饷钱,都是直接从转运使司支取,铜钱崭新,少有这种磨损。这钱……像是从边境来的。”
张成与苏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边境军士,乔装潜入江陵,挑动漕帮盐帮械斗。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地方利益。
“此事还有谁知道?”张成问。
“只有岳校尉、下官,以及大人和夫人。”赵岩道,“下官已让岳校尉继续追查,但那些人走得干净,线索怕是不多。”
“继续查。”张成将铜钱握在掌心,“但要秘密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是。”
赵岩退下后,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雨势渐大,敲在瓦上当当作响。张成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忽然道:“柳文渊赴任前,可曾与边境将领会面?”
苏宛摇头:“夫君是文官,与军方素无往来。赴任前见的,多是朝中同僚和故交。”
“那他为何会被刺杀?”张成转身,看着苏宛,“如果只是整顿漕运,触犯周显荣的利益,周显荣大可在他到任后慢慢对付,何必冒险在途中刺杀?而且动用的是弩箭——那是军中制式武器。”
苏宛的脸色白了白:“你怀疑……刺杀夫君的,不是周显荣,而是军方的人?”
“不一定。”张成走到她面前,“但一定与军方有关。昨夜那些挑拨械斗的人,今日这枚边境铜钱,还有柳文渊遇刺用的弩箭……所有这些,都指向北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柳文渊赴任江陵,恐怕不只是整顿漕运那么简单。他一定还带着别的使命,一个足以让某些人不惜动用军方力量也要阻止他的使命。”
苏宛猛地站起,声音微颤:“可他从未跟我说过……”
“因为不能说。”张成轻声道,“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或许是想保护你。”
苏宛踉跄一步,扶住椅背,眼中泪光闪烁。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谋划的未亡人,而只是一个突然发现丈夫生前背负着巨大秘密的妻子。
张成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也有一种莫名的酸楚——她为柳文渊流泪,可柳文渊已经死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他张成。
“我会查清楚的。”他听见自己说,“无论是谁杀了他,无论背后有什么秘密,我都会查出来。”
苏宛抬起泪眼看他,许久,才轻声道:“谢谢。”
雨还在下。张成走到门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江陵府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漕帮盐帮的争斗,周显荣的算计,赵岩的效忠,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北地军士……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庞大的谜团。
而他,一个冒名顶替者,正一步步走入这个谜团的中心。
三日后要去码头,届时刘黑虎会展示漕运的“难处”,李万金可能会暗中观察,周显荣必然也会有所动作。他必须做好准备。
“大人。”岳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岳钟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压低声音:“查到了。那处客栈的掌柜说,那些北地人住店时,曾问过去淮南西路安抚使司衙门怎么走。”
张成瞳孔微缩。
“什么时候问的?”
“四天前。”岳钟道,“正是……柳大人遇刺的前一天。”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整座江陵府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