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暗布奇毒乱魔阵 巧引凶涛试真金
夜色如墨,将黑水泽彻底吞没。方才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处,只余下几缕尚未完全散去的幽紫毒瘴与破碎的魔气残骸,证明着这里发生过什么。那藏身暗处的沙哑声音主人,此刻定然惊怒交加,正竭力搜寻着任何可能的踪迹。
而此刻的唐复,身形已如一道融入夜风的青烟,在浓稠得化不开的瘴气中几个闪烁,便将那片危险区域远远抛在身后。他并未选择直线返回,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精准记忆和对气机的敏锐感知,绕行了一条更为曲折、却能最大限度避开对方可能追踪路线的路径。
唐复在一处隐蔽的枯木洞窟中稍作停留,仔细检查自身,确认并未被那诡异的魔气或未知手段留下追踪印记,同时平复体内因强行统御大量毒瘴而略微翻腾的气血。
“操控傀儡,法器引动魔煞……还有那暗处之人,修为不弱,且对唐家手段有所了解。”他心中念头飞转,“看来,这‘实验’远比想象中更复杂,对方的目的,恐怕不止是测试材料那么简单。”
待气息完全平稳,他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返回回春堂。
后堂内,唐震早已感知到他的归来,见他无恙,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眼神中的凝重未减分毫。“遇到麻烦了?”
“嗯。”唐复颔首,将遭遇伏击的经过,尤其是对方使用傀儡、奇异法器以及那暗处之人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们认得唐家手段,且有备而来。那法器能引动并精炼此地魔气,威力不俗。操控傀儡的手法,不似寻常魔道,更显…制式化。”
唐震听完,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桌面:“官造布料,行伍作风,制式傀儡,奇异法器……这几条线索串起来,指向性已经很强了。只是,若真是‘那位’的人,在此地行此鬼蜮之事,所图定然极大。”他看向唐复,“你布下的后手,可曾生效?”
唐复感知了一下,嘴角微勾:“已然生效。有三处药粉被触发,标记很清晰。其中两处正在缓慢移动,应是那些傀儡。还有一处……停留在伏击点附近,气息晦涩,应是那藏头露尾之辈。”
“好!”唐震眼中精光一闪,“只要能盯住,就不怕他们能飞出这天罗地网。不过,经此一事,对方必然更加警惕。接下来,是耐心等待,还是……”
“等,但也要动。”唐复走到桌边,摊开北境详图,指向淤心潭区域,“对方在潭外活动频繁,布设监测,甚至不惜暴露实力伏击于我,说明他们对潭内的情况极为关注,或者……他们在防备潭内的什么东西出来。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有所偏差,他们的主要目的,或许并非单纯实验,而是……封锁,或者监控淤心潭本身的异动。”
他手指点在淤心潭的核心位置:“我怀疑,潭底沉睡的古老存在,其苏醒的进程,可能比我们感知到的要快,或者,出现了某种他们未曾预料的变化。他们的‘实验’,或许是为了应对这种变化。”
唐震若有所思:“引动魔气,制造傀儡……像是在准备兵力,或者说,炮灰。”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静听的唐七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少主,震长老,还有一事……我们安排在更外围观察的子弟回报,约一个时辰前,曾感觉到淤心潭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短暂但异常强烈的能量波动,并非魔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苍茫、充满死寂的气息,但一闪即逝,随后便被更浓的魔气掩盖了。”
唐复与唐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看来,我们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唐震沉声道,“潭底的东西,不安分了。那伙人,急了。”
唐复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们更不能让他们完全掌控局面。七叔,加大对外围,尤其是他们可能的后勤补给线路的监控。他们在此经营,不可能完全自给自足。找到他们的物资来源,或许能撕开一个口子。”
“明白。”唐七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唐复又对唐震道:“七叔,还需劳烦您,将我们最新的判断,以及对方可能来自‘靖王府’的猜测,再次加密传回家族,请家族动用更深层的关系网,核实‘靖王府’近期是否有异常的人员、物资调动,尤其是与这种奇异碎屑相关的。”
“嗯,我立刻去办。”唐震点头,知道此事牵扯可能极大,必须借助家族全部力量。
布置完这些,唐复才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仿佛永恒灰暗的泽地。指尖那缕通过药粉建立的、若有若无的感应,正指向淤心潭的方向。
“实验,监控,封锁,应对苏醒……”他低声自语,“靖王殿下,您在这泥沼深处,布下的究竟是一盘怎样的棋?而您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他感觉到,随着潭底古老存在的躁动,这黑水泽的平衡正在被打破。天权长老在外围冷眼旁观,靖王府的力量在暗中布局,而他们唐家,则被无形中推到了风口浪尖。
接下来,恐怕不会再有小规模的试探和伏击了。真正的风暴,正在淤心潭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悄然酝酿。
也几乎是在唐复做出决断的同一时刻,回春堂外围,那座初具雏形的“周天星辰净魔大阵”核心处,一直闭目盘坐的天权长老,指尖微微一动。他身前悬浮的几枚星轨符文无声偏移了一丝角度,映照出远方淤心潭深处那短暂爆发后又急速收敛的古老死寂之气。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星辉流转,倒映着那片被魔气笼罩的黑暗水域,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窥见其下涌动的暗流。
“变数已生,棋局该动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无人听闻。随即,他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回春堂的方向,那里,数道属于唐家的隐晦气息正悄然融入夜色,向着几个特定的方位散去。
天权长老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旋即再次阖上双眼,周身星辉与整个大阵、乃至与这片黑水泽的夜空更深地融为一体。他依旧在等待,只是这等待,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和唐家随之而来的动作,似乎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
唐复的判断与指令被迅速执行。唐家这部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在唐震的主持与唐复的指引下,开始向着更隐蔽、更关键的方向运转。对那伙神秘人外围活动的监控变得更加隐秘且具有针对性,尤其是对可能存在的补给线路的侦查,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
与此同时,唐复再次将自己关进了回春堂那间充斥着各种奇异药材与毒物的调配室。与那些被操控的傀儡交手,尤其是感受过那奇异法器引动精炼魔气的方式后,他心中有了新的想法。对方既然能以器御魔,他唐家为何不能以毒克魔,甚至……反制其器?
他取出一小部分之前收集的、被那灰白碎屑能量侵染过的魔气残骸,又拿出那枚作为样本的奇异碎屑,开始进行一系列极其精密的测试。他要解析这种能量的特性,找出其弱点,或者……将其化为己用的可能。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与实验中悄然流逝。数个时辰后,唐七带来了新的消息。
“少主,有发现了!”唐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我们的人在西北方向,距离淤心潭约五十里的一处隐秘河谷,发现了一条暗线。有人在那里交接物资,运送的箱笼以秘法封禁,但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与那碎屑同源!护送的人不多,但都是好手,且行动路线极其刁钻,若非我们早有准备,极难发现。”
唐复眼中精光一闪:“确定是补给线?”
“八成把握!他们交接后,一部分人带着空箱返回,另一部分人则带着新物资潜入泽地,方向正是淤心潭外围。”
“很好!”唐复站起身,“不要打草惊蛇,盯死这条线,尤其是返回的那部分人,查明他们的最终去向和接头人身份。”
“明白!”
唐七离去后,唐复看向唐震:“七叔,看来我们找到他们的尾巴了。只要能顺着这条线摸上去,就不难查出背后究竟是哪尊‘真神’。”
唐震点头,面色却依旧凝重:“找到来源固然重要,但淤心潭内的变数才是根本。我担心,对方若狗急跳墙,或者潭内之物提前爆发,我们首当其冲。”
“所以,我们得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无暇他顾,至少,延缓他们的进程。”唐复走到墙边一张描绘着黑水泽大致地貌的兽皮图前,手指点在淤心潭与那条新发现的补给线之间,“他们依靠法器操控魔气,维系对潭区的封锁与监控。若这魔气的‘源头’或者‘流向’出了问题呢?”
唐震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毒,可杀人,亦可乱局。”唐复指尖划过地图上几处魔气郁结的节点,“无需正面强攻,只需在这些关键节点,投放特制的‘引魔香’和‘乱灵散’。前者能吸引、汇聚更狂暴的魔气,扰乱他们法器的引导精度;后者能微弱干扰能量稳定,如同在清水中滴入墨汁。量不大,效果缓慢,足以让他们疑神疑鬼,疲于奔命,却又难以立刻找到根源。”
他看向唐震,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此一来,既能牵制对方精力,为我们追查线索争取时间,也能试探出他们对淤心潭监控的虚实,更能……逼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大鱼,提前露出水面。”
唐震看着侄儿,眼中再次掠过赞赏。这份对局势的洞察与利用环境、甚至利用敌人力量来反制敌人的手段,已然有了几分家主的风范。
“此法可行。我立刻安排人手,依计行事。”
当夜,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携带着唐复特制的药物,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水泽的夜色之中,向着那几个关键的魔气节点潜行而去。
夜色更深,黑水泽仿佛一头被惊扰的巨兽,在愈发浓重的瘴气与悄然改变的魔气流向下,不安地躁动着。风暴来临前的压抑,笼罩在每一个置身其中者的心头。
唐复特制的“引魔香”与“乱灵散”被唐家精锐子弟如同播撒死亡种子般,悄无声息地投放在了那几个关键的魔气节点。药力缓慢释放,如同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死水中投入了无形的催化剂。
起初的变化微不可查,只是淤心潭外围区域的魔气似乎比往日更显“粘稠”与“焦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开始显现。
负责监控那片区域的唐家子弟回报,那伙神秘人活动的频率明显增加,他们手持那镶嵌着灰白碎屑的罗盘状法器,四处探查,显得颇为焦躁。原本稳定运行的、用于封锁和监控潭区的某种无形力场,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和紊乱。偶尔,甚至能看到一两只低阶魔物被异常汇聚的魔气吸引,狂躁地冲击着他们的防线,虽然很快被那些傀儡击杀,但这在之前是未曾有过的。
“少主,您的计策起效了!”唐七带着最新情报回报,语气带着兴奋,“他们像是被戳了窝的马蜂,乱了一阵子。我们观察到,他们至少分出了三批人手去稳固那几个被我们动了手脚的节点。”
唐复闻言,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调配室中央的一个琉璃盏中。盏内,一小团被特殊药液包裹的、来自傀儡法器的魔气残骸正在缓缓蠕动,与几滴新提炼的、针对那灰白碎屑能量特性的碧绿色毒液相融,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乱,只是开始。”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要的不是让他们手忙脚乱,而是让他们露出破绽。补给线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正要禀报少主。”唐七神色一正,“跟踪返回人员的那一队有重大发现!那些人极其狡猾,多次变换路线,甚至利用了几处小型传送阵,但最终还是被我们锁定了大致区域——他们进入了北境通往中原的官道体系,最后消失的方向,指向龙渊府!”
“龙渊府?”唐复搅拌药液的手微微一顿。龙渊府是北境与中原交界处的军事重镇,地理位置敏感,更是许多势力交织之地。“官造布料,行伍作风,能调动传送阵资源……如今线索又指向龙渊府这等重镇。”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是某位手眼通天的人物,在此地行隐秘之事。传讯家族,重点查证龙渊府近期是否有异常的人员与大型物资流动,尤其是与这种奇异碎屑能量特征相关的。看看究竟是哪方神圣的手笔。”
“是!”唐七领命。
就在唐七欲退之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巨响,猛地从淤心潭方向传来!整个回春堂都随之剧烈震动了一下,桌案上的器皿叮当作响。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古老、充满疯狂死寂意味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般,从淤心潭中心爆发开来,瞬间冲垮了那伙神秘人布下的部分封锁,裹挟着更加浓烈污浊的魔气,向四面八方扩散!
“不好!”唐复脸色微变,瞬间收起琉璃盏,与闻声赶来的唐震一同冲出调配室。
只见远方淤心潭上空,原本灰绿色的瘴气已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气柱所取代,气柱之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怨魂在嘶嚎,一股令人神魂颤栗的威压即使相隔数十里,也清晰可感。
“潭底的东西……苏醒了?!”唐震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几乎同时,唐七手中的几枚传讯玉符接连爆碎——那是安插在淤心潭极外围的暗哨发出的最高警报,意味着有极其危险的状况发生,并且……可能已有子弟遇难!
“吼——!”
又是一声非人非兽的咆哮自潭底传来,伴随着咆哮,那墨黑色气柱中猛地探出数条由精纯魔气与古老死意凝聚而成的、布满诡异眼球的巨大触手,疯狂地抽打着四周的一切!那伙神秘人布设的监测法器和临时工事,在触手的抽击下如同纸糊般纷纷破碎!
隐约可见,那些身着灰褐色伪装服的身影和傀儡正在拼死抵抗,道道由灰白碎屑法器激发的光芒射向触手,却如同石沉大海,效果甚微。惨叫声、法器的爆裂声即便隔得很远,也隐约可闻。
“他们挡不住了!”唐复眼神锐利,“七叔,我们……”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几条巨大的触手在扫清了外围的阻碍后,并未继续追击那些溃散的神秘人,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朝着回春堂所在的方位,或者说,是朝着这片区域内生灵气息最集中的地方,狠狠扑来!
很显然,潭底那刚刚苏醒一部分的古老存在,已经将回春堂视为了需要优先清除的目标!
“启动所有防御阵法!所有人,准备迎敌!”唐震须发皆张,厉声喝道,强横的气息冲天而起。
回春堂内外,所有唐家子弟瞬间行动起来,道道毒雾、灵光升起,构建层层防御。
唐复立于堂前,看着那遮天蔽日般涌来的魔气触手,脸上再无平日的慵懒,只剩下冰寒的肃杀。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枚新炼制完成的、闪烁着幽绿与灰白交织光芒的诡异毒丹,正在缓缓旋转。
“本想乱局,却引来了魔物……也罢,便让你尝尝,我玄渊唐家,为你准备的‘盛宴’!”
而此刻,在回春堂外围,天权长老静静立于阵眼之中,望着那咆哮而来的魔气触手,以及严阵以待的唐家众人,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周身流转的星辉,骤然加快了数倍。
“局已乱,龙已醒……接下来,才是真正落子的时候。”他低声自语,目光幽深地望向龙渊府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执棋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