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星穹殿前玉衡拦路 北斗山外仙鹤迎宾
官道变得宽阔平坦,直指远方那片沐浴在晨曦中的巍峨山脉——北斗山。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隐约能感受到一股浩瀚而熟悉的星辰之力波动,如同母亲呼唤游子,让苏烈疲惫不堪的精神为之一振。
“快到了!就快到了!”苏烈回头看了眼车厢内依旧沉睡的萧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连日来的搏杀、逃亡、伤痛,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花隐芝盘坐在车辕旁,默默调息,压制着体内因强行催动“花郎”而翻腾的气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深邃。长丰城门口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不仅击退了强敌,也仿佛在他自己心中敲响了某种警钟。这柄传承自花郎教圣物的巨刃,以及体内那缕与萧逸共鸣的雷霆,将他推向了一个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命运漩涡。
韩铁将马车赶得飞快,四匹骏马四蹄翻飞,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越靠近北斗山,路上的行人车马反而稀疏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肃穆与威压,这是正道魁首宗门所在之地的天然气场。
然而,就在距离北斗山门尚有数十里,已能清晰看见山门前那巨大石碑轮廓时,异变再生!
前方官道中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玄色道袍,身形高瘦,面容古拙,看不出具体年纪,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穿人心。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并无强大气势外放,却仿佛与周围的山川地势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无懈可击、深不可测之感。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腰间悬挂着一枚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北斗七星图案,正是北斗星垣内门长老的身份象征!
马车猛地停下。
苏烈心中一紧,跃下马车,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弟子苏烈,参见长老!不知长老在此,有何吩咐?”他心中忐忑,这位长老气息渊深,远非寻常内门长老可比,此刻突兀地出现在归途最后一段,绝非偶然。
那玄袍长老目光如电,先是在苏烈身上扫过,微微颔首,随即越过他,直接投向马车车厢,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其中的萧逸。
“苏烈,你身后车厢之内,可是萧逸?”长老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萧逸师兄!”苏烈连忙道,“师兄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弟子拼死才将其护送回宗,恳请长老速速施以援手!”
长老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波动,只是淡淡道:“将他交予我吧。”
苏烈一愣,下意识地挡在车厢前:“长老,这是何意?弟子奉命护送萧师兄回宗,自当将其安全送至掌门或诸位峰主面前……”
“哼!”长老冷哼一声,虽未动怒,却让苏烈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宗门自有法度!萧逸身怀异力,牵扯重大,其状态不明,岂能随意进入山门核心?需由执法堂先行查验,确认无害,再行定夺!”
执法堂?苏烈心头巨震。执法堂掌管宗门刑律,规矩森严,手段酷烈。萧逸此刻状态诡异,体内更有混沌雷源和玄霆意志残留,若被执法堂带走,后果不堪设想!他猛地想起长丰城外那些拦截者,想起黑煞军,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宗门内部,也有人对萧逸不利?
“长老!”苏烈豁然抬头,眼神变得锐利,“萧师兄为宗门立下功劳,更是掌门亲传!如今重伤垂死,理应立即救治!执法堂查验之事,可否容后?弟子愿以性命担保,萧师兄绝无危害宗门之心!”
“你的担保?”玄袍长老眼神微眯,闪过一丝不悦,“苏烈,你虽立功,却仍是外门晋升之身,有何资格担保掌门亲传?速速让开,莫要自误!”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苏烈咬牙,准备不惜顶撞长老也要护住萧逸时,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位长老。”
花隐芝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站在苏烈身侧。他依旧背着那柄无锋巨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
“在下花隐芝,乃萧逸道友友人。”他对着玄袍长老微微拱手,礼节周全,却不卑不亢,“萧道友伤势,源于外力强行剥离本源,神魂重创,陷入自我沉眠。迟一刻救治,便多一分陨落之危。长老既为北斗高贤,当知救人如救火之理。何不先救其人,再论其他?若执意此刻将其带入那规矩森严之地,恐非救治之道,反似……囚禁之举。”
他话语平和,却字字如针,直指要害。
玄袍长老目光首次完全落在花隐芝身上,尤其是他背后那柄看似笨拙的巨刃,瞳孔微微收缩。以他的修为和眼力,自然能感觉到这少年体内蕴藏着一股极其隐晦却磅礴的力量,以及那巨刃散发出的古老沉重气息。此子,绝非寻常!
“你是何人门下?此乃我北斗星垣内务,外人岂容置喙!”长老语气加重,带着警告。
花隐芝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在下无门无派,一介散人。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萧逸道友,我既答应苏兄护送,便需护他周全。在他安然得到救治之前,任何人想带他走,需先问过我手中之刀。”
话音落下,他虽未拔刀,但周身那股与“花郎”浑然一体的沉浑“势”已悄然弥漫开来,虽不如长丰城外那般惊天动地,却如同深海暗流,牢牢锁定了前方的玄袍长老。
玄袍长老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看似年纪轻轻的少年,竟有如此胆魄和实力,敢在北斗山门前,直面他这位内门长老!
苏烈更是心头震动,看着身旁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花隐芝,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踏前一步,与花隐芝并肩而立,赤炎劲在体内奔腾,断柄横于身前,嘶声道:“长老!若要带走萧逸,便先踏过我和花兄弟的尸体!”
一时间,官道之上,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玄袍长老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强行出手,面对这深浅不明的少年和拼死护友的苏烈,即便能胜,也必然闹出极大动静,这与他的初衷不符。更何况,他此行的目的,也并非真的要立刻将萧逸置于死地……
就在这僵持时刻,天际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只见一只神骏的白羽仙鹤,驮着一位身着月白道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自北斗山方向翩然而至。仙鹤盘旋落下,那老者轻飘飘落地,仙风道骨,气息温和而浩瀚,正是北斗星垣掌门——玄玑子!
“参见掌门!”苏烈一见来人,顿时热泪盈眶,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掌门!您快救救萧逸师兄!”
玄玑子拂尘轻扫,一股柔和的力道将苏烈托起。他目光扫过场中,在花隐芝身上略一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看向那玄袍长老,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玉衡师弟,何事在此争执?”
那被称为玉衡长老的玄袍修士,脸色微变,躬身行礼:“掌门师兄,我听闻萧逸师侄身怀异力归来,状态不明,恐对山门不利,故想先带往执法堂查验,以免……”
“胡闹!”玄玑子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玉衡长老身子一颤,“逸儿乃我亲传,纵有异状,自有我这师尊担待。他伤势沉重,亟待救治,岂容延误?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且退下。”
玉衡长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玄玑子那深邃如星海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能低下头,不甘地应道:“是,掌门师兄。”他深深看了一眼车厢,又瞥了一眼花隐芝,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玄玑子这才走到马车旁,伸手探入车厢,搭在萧逸腕脉之上。片刻后,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凝重。
“神魂重创,本源几近枯竭,更有异种雷霆意志盘踞……竟伤重至此……”他收回手,看向苏烈和花隐芝,目光温和了许多,“苏烈,你辛苦了。这位小友,多谢你一路护持。”
“掌门,萧逸他……”苏烈急切问道。
“性命暂时无虞,但救治极为棘手。”玄玑子沉声道,“需立即带回星穹殿,以周天星斗大阵汇聚星辰之力,温养其神魂本源,再图祛除那异种意志。”
他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卷起马车,连同苏烈和花隐芝一起,落在仙鹤宽阔的背上。
“我们回山。”
仙鹤长鸣,振翅高飞,载着众人,穿过缭绕的云雾,向着那巍峨的北斗山门,向着星垣核心的星穹殿飞去。
山门在望,危机似乎暂时解除。
但苏烈看着前方玄玑子挺拔却略显沉重的背影,又想起方才玉衡长老那不甘的眼神,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花隐芝则默默感受着体内那丝与萧逸愈发清晰的雷霆共鸣,望向脚下那越来越近的、如同星辉铸就的宏伟殿宇群,眼神复杂。
星垣已入,然而暗潮,或许才真正开始涌动。
仙鹤驮着众人,穿过缭绕的云雾与隐现的亭台楼阁,最终降落在北斗山主峰之巅。前方,一座通体仿佛由星辰铸就的宏伟殿宇静静矗立,牌匾上“星穹殿”三个古字流淌着温润而浩瀚的辉光。此处灵气之浓郁,远超外界,呼吸之间都觉神清气爽。
玄玑子大袖一卷,柔和的力量托起昏迷的萧逸,率先步入殿中。苏烈与花隐芝紧随其后。
殿内空旷高远,穹顶并非凡物,而是一片缓缓流转的星空投影,无数星辰明灭,洒下清冷星辉。大殿中央,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镌刻着繁复无比的周天星斗阵图。
玄玑子将萧逸轻置于阵图中心,神色肃穆,双手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霎时间,穹顶星辉大盛,道道银色光柱垂落,精准注入阵图节点。
“嗡——”
整座星穹殿轻轻一震,阵图逐次亮起,无数星光符文流转飞舞,汇聚成一道柔和而磅礴的星辰光茧,将萧逸缓缓包裹。光茧如同呼吸般明灭,精纯的星辰之力源源不断渗入其体内,温养着近乎枯竭的神魂与肉身,暂时安抚着那躁动不安的混沌雷源。
看着光茧中萧逸似乎舒缓了一分的眉头,苏烈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虎目泛红,喃喃道:“掌门……萧逸他……”
玄玑子完成引导,面色略显疲惫,转身温和道:“苏烈,你已尽力。逸儿伤势奇特,星辉温养可保本源不堕,但欲要根除沉疴,尚需时机与缘法。你且放心,在此殿中,无人可扰他清净。”
他又看向花隐芝,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花小友,一路护持,恩情匪浅。观小友修为,似非道非佛,别具一格,不知师承何处?”
花隐芝拱手,不卑不亢:“晚辈山野之人,偶得传承,不足挂齿。与萧逸道友同行,亦是缘分。”
玄玑子颔首,不再追问,安排道童引二人前往客院休息。苏烈虽想留下,但也知掌门在此更为稳妥,只得再三拜谢,与花隐芝一同离开。
客院清幽,位于主峰一侧,可远眺云海与部分山景。苏烈心绪难平,在院中踱步,时而望向星穹殿方向。花隐芝则选了一间静室,盘膝坐下,闭目感应。在此地,他与萧逸体内那丝雷霆共鸣似乎更加清晰,如同微弱的弦音,在星辉的包裹下,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隐忍。
是夜,月朗星稀。
花隐芝正在静修,门外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并非苏烈。他缓缓睁眼。
“花师弟可在?在下青霜峰弟子林沐,奉玉衡师叔之命,特来拜会。”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
玉衡师叔?花隐芝想起山门前那位态度强硬的玄袍长老。他起身开门,只见一名身着北斗星垣内门服饰、面容俊朗、眼神却略显锐利的青年站在门外,其气息凝练,已是筑基后期。
林沐见到花隐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年轻,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听闻花师弟护送萧逸师兄回山,劳苦功高。玉衡师叔掌管宗门律法,对萧逸师兄的状况颇为关切,特命我来询问一二,也好记录在案,方便日后……嗯,照拂。”他措辞委婉,但“记录在案”与“照拂”几字,却透着别样的意味。
花隐芝神色平淡:“萧逸道友伤势,掌门真人自有定夺。我一路所见,唯有贼人拦路,欲行不轨。玉衡长老若欲记录,当记录那些贼人之事。”
林沐笑容微僵,随即道:“贼人自然要查。不过,萧逸师兄体内那异种力量,据说霸道非常,甚至引动了堕神意志……此等隐患,关乎宗门安危,玉衡师叔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花师弟一路与萧逸师兄同行,不知可曾察觉其……有无被那意志侵蚀控制的迹象?”他目光灼灼,紧盯着花隐芝。
此言一出,意图已十分明显。并非关心,而是试探,甚至是想坐实萧逸“被控制”或“身怀隐患”的嫌疑。
花隐芝眼神微冷:“萧逸道友心志坚韧,为护同门、抗邪魔而伤。所谓侵蚀控制,纯属无稽之谈。”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沐被他目光一扫,竟觉心神微悸,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有些恼羞成怒:“花师弟!此乃我北斗星垣内务!你一个外人,还是莫要妄下论断为好!玉衡师叔也是为宗门大局着想!”
“大局?”花隐芝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若大局便是对舍身护宗的弟子无端猜忌,那这大局,不要也罢。”
“你!”林沐脸色涨红,身上气息涌动,似想动手,但想起对方在山门外的传闻,又硬生生忍住,冷笑道,“好!好一个外人!花师弟的话,我会原封不动禀明玉衡师叔!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之言!”说罢,拂袖而去。
花隐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神深邃。这北斗星垣内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玉衡一脉对萧逸的“关切”,恐怕来者不善。
他关上门,重新盘坐。体内那丝雷霆共鸣微微波动,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恶意。他轻轻抚过身旁的“花郎”巨刃,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心绪渐宁。
无论暗处有何等波涛,他既应下护送之责,便会一力承担。只是,接下来在这北斗星垣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与此同时,主峰另一侧,玉衡长老的洞府内。
听完林沐添油加醋的回报,玉衡长老面色阴沉,指尖一枚玉简被捏得咯吱作响。
“狂妄小辈!仗着几分修为,竟敢如此藐视宗门法度!”他眼中寒光闪烁,“还有掌门师兄……太过偏袒!那萧逸身怀如此隐患,岂能因私废公!”
他对面,那暗蓝袍长老的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声音沙哑:“师兄何必动怒?那少年越是维护,越是显得萧逸身上秘密重大。掌门师兄以星辉温养,虽能稳住伤势,却也如同将宝物置于明处……盯着的人,可不止我们。”
玉衡长老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让那少年和萧逸,再吸引一些目光过来。水浑了,才方便……摸鱼。”
洞府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算计的目光。
星穹殿内,星光依旧。客院之中,花隐芝静坐如山。而暗流,已悄然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