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带我去看人间最美的雪，最高耸的山，带我去看像火一样燃烧的红叶……带我……去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沐秋华哭到撕心裂肺，仿佛这一刻他的五觉六感早已尽皆失去，只剩下芳菲最后的那声呼唤。

可是，尽管是那最后一声呼唤，沐秋华也没有亲耳听到，只是很久以后才从妈妈的口中知晓。那是芳菲在将死之时，在昏迷之中，嘴里一遍遍重复的话。

“芳菲，我回来了……回来了啊……我回来接你了……我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沐秋华一边痛哭，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此刻，凝聚在他心底无穷无尽的痛已淹没了整片旷野。

“爸……”

不知过了多久，沐秋华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泽，他已在不远处站了许久。

“爸，回车上吧！”见父亲稍稍平复一些，小泽才终于敢轻轻走上前，在父亲的身旁蹲下，低声地说。见父亲没有说话，他便把手搭在父亲的肩上，不去看他的脸，而是沿着父亲的目光，也一起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凄迷旷野。

“爸，跟我讲讲你口中呼唤的那个人吧！”沉默了许久，小泽干脆掏出了两支烟，点上，一支衔在口中，一支递给了父亲。

沐秋华接过烟，缓缓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随着夜幕中那一星火光乍明又暗，随着源自心底深处的无声叹息，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终于伴着浸润的双眼在沐秋华的脑海再次浮现。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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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你一定要来啊！明年……明年……我在县高中等你……”“芳菲，你回吧……回吧……”“芳菲，你照顾好自己啊……知道吗？一定照顾好自己……”

沐秋华将身体伸在大巴车外，朝着紧步追在车下的人大声呼喊，灼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彼此拥握的手上。那紧追在车下的人此刻亦早已泪如雨下，紧闭的嘴唇不停抖动着，可她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

车愈发的快了，紧握的手也终于分开，沐秋华望着车后那个一颠一簸，越来越小的人影，泣不成声。

原来，九月的风，不知何时，已透出了秋日的悲凉。

那是芳菲和沐秋华的第一次别离，亦恍若是他们人生的岔路口。只是在那个岔路口，他们没有或者再不能朝着同一个方向了，曾经他们一起编制的梦，一起抱着凭靠执心努力读书的人生路途，也在彼时戛然而止了。

这是芳菲心中无与伦比的痛，是灼烧于肺腑乃至灵魂的痛。

深秋的那一天，沐秋华早早地就赶到了长途车站，心中难以言表的兴奋和忐忑，令他感觉踏在车厢地板上的双脚随时都会不由自主的弹起来似的。回家的路上，当他望着窗外向后飞驰的田野，心中一遍遍的设想着与芳菲重逢的景象。

“她一定会使劲追问我高中都学些什么吧！是不是跟初中完全不一样的新知识！”“她会问我高中有哪些有趣的事吧！”“她一定还会努着嘴，瞥着眼睛质问我有没有继续努力学习吧！”“哈哈，她见到我一定也会像我现在一样的兴奋和高兴吧！”

沐秋华心里想着，脸上不禁洋溢起久久难以平复的笑容。于是，他将怀里的书包往胸口更紧贴了些，那里装着的是一本崭新的厚厚的彩画书——《聊斋志异》。至于为何想要买下这本书送给芳菲，还是源自几年前村里放映的一次露天电影。记得那一次放映的是聊斋志异里的一个经典故事——《画皮》。那晚，沐秋华和芳菲简直兴奋极了，他们刚吃完晚饭就赶去了放映地，同往常一样，他们在银幕背面找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坐在小板凳上静静期待。在看完电影回去的路上，沐秋华首先便就电影内容饶有趣味地发表了观点，他认为那个青鬼着实可恶，本身丑陋，偏要伪装示人，更可恨是最后恩将仇报，取人性命。对于沐秋华的解读，芳菲没有反驳，却也没有如往常一样，对沐秋华的观后感点头称赞。只是在临近分别的小路口，她才若有所思的回头问沐秋华——“假如那个青鬼真想要杀王生，又何必那么麻烦?初见之时就可以办到啊。假如她真想杀王生，又为何那样麻烦的为自己画皮，想要留在他身边?倘若不是王生请来道士要取她性命，她也许从未想过害王生。也许，她自始至终只是自觉丑陋卑贱，所以才去画皮悦人，她想要的或许只是王生一颗真诚待她的心，而不是真的那颗心脏，对吗？”

对芳菲的反问，沐秋华思考了许久，直到两人分开回到家中，他仍在脑海中反复思索，在惊叹芳菲深刻认知的同时，他也深深羞愧于自己思想的粗陋和浅薄。

“芳菲一定会非常喜欢这本《聊斋志异》的。”沐秋华这样想着，心里更期待着跟芳菲一起去读书中的那些故事，一起去探讨故事的情节和寓意。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沐秋华想到这里，开心的几乎要跳起来了。

“哦，对了，不光这些，我也要好好的考察考察她，这两个多月到底有没有消极怠工，有没有好好努力学习，嘿！我可得好好考一考她……”

沐秋华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兴奋，他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芳菲。毕竟，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一直到初三毕业，他们就几乎形影不离。即便当别的孩子远远地辱骂他们一个是劳改犯的儿子，一个是瘸子，他们也从开始的气恼、羞愤，到最后视之无物。那是因为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属于彼此共同坚定的梦和人生路。其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车子飞速行驶在省道上，很快从省道转到了县道，最后再由县道转进拥堵的乡镇小路。当汽车离家每近一里，沐秋华兴奋难抑的心情便更甚一分。只是不巧，今天乡镇上恰逢集市，在汽车刚进入乡道的时候就立刻被前来赶集的人群拥堵的寸步难行。然而，沐秋华却并无气恼，他反而愉悦的打开车窗，探出头，饶头兴趣的去看车旁那些熙熙攘攘的人，那些为几毛钱争论不休的有趣景象，去听那刺耳的喇叭声。或许，人心情好了，看到听到的所有一切都会变得美好吧！现在的沐秋华就是这样。

汽车终于龟速般的驶到了街尾，车速也终于可以慢慢快了起来。沐秋华缩回头，重又开心地坐回座位。然而，就当他伸手去拉车窗之时，突然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闪入他的眼帘。

天哪！沐秋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