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沐秋华望着车窗外的人，一股灼热的痛感顿从胸口冲入喉咙，令他窒息难言。情急中，他慌忙跑向车门，喊停车，夺门而出。
他一步步朝那个身影走去，眼睛瞬间变的模糊，越走的近他的双脚便越加地沉重。目之所及，他看到那个无比消瘦的身影正怯生生地蜷缩在街边，双手紧紧裹着一件单薄的旧衣，而在她的面前摆放着的是一个小小的竹篮。她就那么一直羞赧地低着头，像是不敢抬头去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甚至连沐秋华已站在她的面前她也浑然不觉。
沐秋华心如刀绞般的疼，这一幕多像是他们的初见啊！
望着眼前人枯黄如蜡的脸，望着她深凹的双眼，望着破旧的竹篮里那十来颗鸡蛋，沐秋华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芳……菲……”
沐秋华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尽全力从喉咙中挤压出来一般。然而，就在他刚发出第一个字，芳菲却猛然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愕的看向沐秋华，“秋……秋华……你……怎么……怎么……”
沐秋华的目光再也移不开芳菲的脸，天哪，那是多么枯瘦的一张脸啊！沐秋华怎敢相信仅仅分别两个月，芳菲竟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你……怎会瘦成……瘦成……这样？”沐秋华哽咽难语，此刻就连他的双手也开始颤抖起来。
“哦，没……没有啊！我还不是老样子。你，你啥时候回来的？”芳菲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于是她强装镇定地理了理鬓角，笑着故意岔开话题。可是，她分明想要站起的身体，却艰难的近乎纹丝未动。
“你怎么会憔悴成这样？你是不是又拣最便宜的饭菜吃?”芳菲的轻描淡写让沐秋华愈发想去知道真相，“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啊？”
“哦，没……没有，家里攒了些鸡蛋，就拿过来卖了，刚巧被你撞见。”看到沐秋华急切的样子，芳菲笑吟吟地说，“你……你快回家去吧！你妈妈肯定很想你，快回去吧！”
沐秋华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他闷不做声地径直走过去，也在芳菲的身旁蹲下，说：“我不回，我等着你一起。”
“你干嘛等我啊！我还得好一会呢！”芳菲不禁皱起眉头。
“你不管我，反正已下了车。”
芳菲素来知道沐秋华的执拗，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此时，她哪里还有心思去卖那篮子里的鸡蛋，况且在沐秋华来之前她已经在那里蹲了三个多小时了，今天似乎需要买鸡蛋的人不多。
“行吧，那走吧！我也不卖了。”芳菲假意有些生气的努了努嘴，说着便要起身。只是还未等她动作，沐秋华已抢先一步站起来，一把挎起竹篮，另一只手连忙架住芳菲的胳膊。
“哎，你呀！高中生了，还整天气呼呼的。”芳菲无奈的摇了摇头，笑着瞥了一眼沐秋华。
“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啊？”走出街尾时，芳菲问。
“两天假，过完中秋节，后天早上回去。”
“那边学习怎么样啊？生活可还习惯吗？是不是学的东西比初中难多了？”芳菲又问。
“你真的想知道吗？”沐秋华说话的同时倏地停住脚，看向芳菲。
芳菲立刻红了脸，默不作声的独自往前慢走。
“既然你想知道我的境况，可为什么我写的信你一封都不回?”沐秋华站在后面，朝芳菲的背影大声问。
这一问，芳菲也停住了脚。面对沐秋华的质问，她没有想到，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默不作声的立在原地。
沐秋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语气的不妥，他没想到自己天天盼着与芳菲相见，这刚一见面就带着火药味似的。
“也没什么，不回就不回吧！以后不再写就是了。”沐秋华说着，几大步赶到芳菲跟前，继续往前走。
“我很努力的，你放心，那边吃的住的都很好，学风也抓的很紧。不过，你也要好好吃饭，吃好点的菜，行吗？”过了一会，沐秋华又说，同时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崭新的《聊斋志异》塞进芳菲的手中，“这是我特地买给你的，我知道你肯定喜欢。”
“何必花这个钱啊，看这个装订，一定很贵吧！”芳菲接过书，拿在手里反复端详。
“不贵，等你明年也去高中了，我带你一起去那家书店，有特别多的好看的书。”沐秋华说。
镇子离沐家湾约摸七八里路，两个人却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到村口，离别时芳菲将那篮鸡蛋塞给了沐秋华，沐秋华怎么也不肯收。
第一次离家这么久，这次回来，妈妈自然开心的不行，沐秋华刚一进家，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她便匆匆忙忙的一头扎进了厨房。似乎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能让心爱的孩子吃口好饭便是心中莫大的宽慰。
“学习辛苦吗？怎么好像瘦了？人倒像长高了一些。”饭桌上，妈妈一遍遍端详着沐秋华，脸上满是笑容。
“妈，我这才离开两个月，咋就能长高了？”沐秋华也嘿嘿一乐，忙将一块猪肉夹进妈妈的碗中，“倒是你，一个人在家，可得好好吃饭啊！哎，这学校抓的太紧，不是逢年过节也不给放假，每两周一天休息还要安排自习。”
“抓的紧不是更好嘛！多考出来几个大学生，你也一定能考上。”妈妈满怀期许的说。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将来一定把你接到城里，咱们离开这里……”沐秋华说着说着，不禁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抬头问妈妈：“芳菲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这一问，妈妈的眼神也瞬间变得黯淡，问：“你碰见她了？”
沐秋华点了点头，“嗯！在集市上，碰见她在卖鸡蛋，人瘦的可怜。”
妈妈叹了口气说：“她外婆死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沐秋华惊愕地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一个月前了。”妈妈说着眼角有些湿润，“哎，这孩子真的命苦啊，她外婆病危的时候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没人管没人问。她跑去她爸爸那里想要借些钱带外婆去看病，又被后妈轰了出来……”
“那她现在一个人……一个人……”听到这里，沐秋华的喉咙瞬间哽咽了。未等妈妈反应过来，他已夺门而出，径直往芳菲家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