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无情的拳脚像是雨点一样打在沐秋华的身上，他本能地双手紧抱着头，尽可能将身体蜷缩，默默期待着一切的结束。可是，剧烈的疼痛还是瞬间唤醒了他脑海之中那些他曾经极力试图想要去忘却的记忆。那些记忆，就像是一场场噩梦，一场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二龙和三龙打的累了，在脸上最后被重重挨了几脚过后，沐秋华终于听到三人嬉笑着渐渐离去的脚步。

惶恐中，沐秋华赶忙去拉身下的芳菲，压低声音喊：“芳菲……芳菲……你怎样……”

可是，芳菲依旧表情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仿佛将要死了一般。

“芳菲……芳菲，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别吓我啊……”沐秋华跪在芳菲的身边，脊背一阵阵发冷，他急的不禁失声大哭起来。

所幸，芳菲最后还是醒转了过来，但却站不起身子，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也会令她口喘粗气。

此时的天已全然黑了下来，沐秋华哪里还敢耽误，他急将芳菲从地上背起，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往家中飞奔。

回到家时，妈妈已焦急地在门口等了很久，沐秋华从未这么晚回家过。

沐秋华自然不敢告诉妈妈事情的原委，只说是两个人不小心跌落了桥下。妈妈烧了热水，给芳菲擦了脸，又用热毛巾替她捂着肚子，待芳菲慢慢有些好转过后，她又急匆匆跑去南队，跟芳菲的外婆说明了情况。

那一夜，芳菲住在沐秋华家，妈妈给两个人做了红糖荷包蛋，看着他们吃完了才安心去睡。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问过沐秋华一句，更没有半点责备。只是在第二天早上沐秋华将要去上学的时候，妈妈才忽然拉住他的手，问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沐秋华的神色哪里逃的出妈妈的眼睛，从小便是如此，在妈妈面前，他永远是个藏不住谎言的孩子。但这一次，沐秋华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实情，不仅如此，他还叮嘱芳菲不要把真相告诉妈妈。

由于芳菲依然下床不便，在后面的五天都没有去上课，就住在沐秋华家。所以每天只要听到放学铃声一响，沐秋华便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回家中，然后去到芳菲的房间，拿出课本给她讲今天老师又教了些什么内容。正因为有沐秋华的帮助，几天下来，芳菲的功课不仅没有落下，更连以往落下的课沐秋华也替她补了回来。

“他们是谁？”

终于在一个傍晚，趁着沐秋华妈妈不在，躺在床上的芳菲问沐秋华。

“是……是大龙，二龙和三龙……他们从城里回来了……”沐秋华低着头说。

“他们从前也总是那么欺负你，对吗？”芳菲问出这句话时，眼睛里竟忽地闪烁起了泪光。

沐秋华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一滴眼泪从芳菲的眼角滑落，她没有抹去，只是静静地偏过头，低声又问：“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我……我不想她知道！”

“为什么？”芳菲又问。

“你……你就别问了……”沐秋华说着从床头站起就要离开，正要出门口时又回头说，“他们……他们只是回来上坟，过几天……过几天便要回的，你千万别跟我妈妈说。”

“我想喝水，”就在沐秋华正要走出门口时，芳菲喊住他，“我口渴的很，我想喝热水。”

不大会，沐秋华端来了一杯热水，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在里面加了几勺红糖。

“我把你的夜光球……弄丢了，”抿了一口糖水后，芳菲面色羞愧的低声说。

“哦，没……没什么的，”沐秋华急忙说，“不过是个石头球罢了！”

“不心疼？”

“不心疼啊！”沐秋华目色坚定的摇了摇头。可骨子里，在芳菲方才提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心疼起来了。那颗夜光球可是他珍藏了快五年的宝贝。

望着沐秋华那言不由衷的模样和“笨拙”的演技，芳菲被逗得咯咯发笑。

看到芳菲笑，沐秋华也摸着后脑勺傻笑起来。

两天后，芳菲可以正常下地了，外婆便将她接了回去。不知为何，芳菲这一走，沐秋华的心也随即变得空落落起来。七天的时间虽短，他却像是已经习惯了每天放学回到家，推开房门，看见芳菲。

“她可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一天晚饭过后，沐秋华不经意提起芳菲，妈妈连声叹气地说。

“苦命？”沐秋华抬头问。

“是啊！”妈妈说着，不禁又叹了口气：“哎，我也是听她外婆说了才知道的。这孩子从小就苦命，生下来就带先天残疾，在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得了痨病，爸爸不负责任，对母女俩不管不问不说，还酗酒成性，动不动就对她们拳脚相向。后来，她爸爸跟同村的一个不三不四的寡妇勾搭上了，那个女人可是个泼辣狠毒的角色，没少给她母女俩气受，哎，她爸爸呢，也是任由她胡作非为，充作睁眼瞎。就在几个月前，她妈妈喝农药自杀了……妈妈刚一死她便被那个恶女人从家中赶了出来，跟着外婆一起捱生活。哎，她的外婆身体也一直不好，有很严重的气管炎，隔三差五就会犯病，得亏芳菲这个孩子懂事心细，能吃苦，不光把外婆照料的妥妥帖帖，所有家务也都全部背在自己身上……哎！”

听完妈妈的讲述，沐秋华独自沉默了许久，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说一句话。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模样生的那么好，那么秀气端庄，可偏偏……”妈妈说完最后一句，也只剩下了慨叹。

“她的爸爸也该早点死了才好！”

沉默了许久过后，沐秋华终于愤声说出压在心底的那句话。

而此刻，妈妈也垂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