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北村到南村的距离不过一里多路，此刻沐秋华竟感觉犹如万里之遥，他多想当即就飞到芳菲的身边，然后大声的告诉她——芳菲，你不是一个人，只要有我在，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沐秋华一口气跑到南村，跑到芳菲外婆家的门前，就在他将要去敲响门板时，门却自己开了，站在门内的正是芳菲。只是她的神情似乎很沮丧，眼中那一丁点的期许也在开门的刹那转瞬即逝。
“知道是你来了，我听得出你跑步的声音。”
芳菲的语气出乎寻常的平静，像是她早就知道沐秋华会来一样。她缓缓拉开了半扇门，向后退去半步。
沐秋华走进屋子，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房间内几乎没有一丝光，晦暗得令他几乎看不清芳菲的脸。
“你……怎么来了？”芳菲轻声问。
“你该告诉我的。”沐秋华心疼的目光久久驻留在芳菲蜡黄的脸上。
“告……告诉什么……”芳菲低下头，有意将目光不与沐秋华相接。
“告诉我你的一切，告诉我你的外婆……你该给我回信啊……”
芳菲木木地摇了摇头，那双曾经明亮如月的眼眸此刻黯淡的恍如雨季的夜空。
“跟我走！芳菲。”沐秋华鼓起勇气，上前一把想要抓住芳菲的手。芳菲却连连后退了数步，不停摇头。
“不……我不走……我……不走……”
“为什么?难道你想一辈子住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一辈子就这么呆着？跟我回家。”
“不……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我……”芳菲的声音渐渐小到连自己也听不见了，可她却又忽然抬起头，双眼满含泪水地望着沐秋华，哽咽地说：“秋华，你回家去，回去……以后……以后你不要再管我。”
芳菲的话柔细如沙，坚硬如铁。但此刻的沐秋华哪里听得进半句，他再次猛然走上前，紧紧抓住了芳菲的手：“你答应过的，我们要永远一起的，我们要在高中相见，要一起离开这里的……这些你都忘了吗？”
听到沐秋华的话，芳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奋力挣脱沐秋华，蹲下身，掩面而泣：“秋华，我不能……不能再陪你一起了……不能了……”
“你说什么？为什么?”沐秋华惊诧的双眼凝视着芳菲，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芳菲的口中说出的。
“我……我……不能了，秋华，你有大好的未来，而我……而我……”芳菲话说一半已然哽咽难语。
“为什么？为什么？”沐秋华再次紧紧抓起芳菲的手，大声质问。
芳菲摇头哭道：“因为我不配，我是个拐子，我是个无家的克星，谁跟我在一起谁就会不得好死……”
“我不管你是什么……就算你真是克星我也不怕……死便死好了！”
“可是我怕……我怕……我不想你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被别人看不起……”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啊？这么多年我们什么没有经历过！”
“可我不想，我一点也不想再那样下去了！”芳菲使劲摇着头，连连后退，“我再也不想被别人指着背骂拐子了，我哪里也不想去了，我要回家，回自己的家去。”
“回家？回哪里的家？”
“我要回许村了。”
“回许村？为什么要回去那里？他们当初怎么对待你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你回去那里还指望有好日子过吗？还指望能继续读书吗？”沐秋华近乎朝着芳菲怒吼，他实在不明白芳菲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已经退学了！秋华，我早已经没在读书了。”芳菲语气冰冷的犹如咬着一块寒铁。
“什么？你……你没有复读?”沐秋华的心像是猛然被人撕裂开，胸口顿感一股剧烈的刺痛。这一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一座坚不可摧的墙轰然崩塌了。
“是因为……是因为外婆的离世……对吗？”沉寂了好久，沐秋华才又抬头问道。他极力按压住声音，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芳菲再次摇头，“即便不是外婆，我也不愿了。”
“你跟我回家……现在就跟我回家……明天我们就回学校去……”沐秋华忽然站起身，说着便伸手想要再次去拉芳菲。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就是不愿再读了，我不想再回到学校了，你到底懂不懂？”芳菲连连后退，她将双手死死地背在身后，“我要回家去，回自己的家去。”
“我懂，我懂了……刘芳菲，其实你一直都在骗我，其实你早就下定了不去读高中的心，你是故意考不上的……”沐秋华失魂落魄地向后退去，直到身体重重地撞在门板上。此刻他的心简直混乱到了极点，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痛苦地垂下头，默默走出了屋子。
“秋华，你一定要好好的读下去，你一定要朝着我们那个无比光明的梦努力前行……”“秋华，对不起，希望你有一天能够明白我，其实我就是那个青鬼，那个为你画皮的青鬼啊……可我，可我却不想要你的心……也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
听着沐秋华渐渐远去的脚步，芳菲终于瘫坐在门角，哭成了泪人，她的怀中紧紧抱着那本《聊斋志异》，而在书的第五页，正夹着那张早已泛黄，曾被沐秋华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学试卷。
或许，在芳菲的心里，那五页纸张，便是代表着沐秋华与自己曾经一起走过的五年人生路吧！
五年，那一起朝夕相处的五年啊，诚然她早已把沐秋华看成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她的爱人，可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她才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能陪着沐秋华走过的也只能是这五年了，她也越来越明白，有些幸福她是不配得到的。与其有朝一日自己奋不顾身的幸福一定会嘎然而断，那倒不如从未拥有。对于一个没有家的人，一个残缺不全的人，有这五年的相伴她已心满意足了。
那是多么美好而又懵懵懂懂的五年啊！
无论在沐秋华还是在芳菲的心里，那都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记忆和伤痕。可是，曾经一起走过的日子有多美好，余生便需要用多少刻骨铭心的痛来偿还。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哪怕是在近六十年后，当早已年过古稀的沐秋华再一次来到这里，那些曾经无比美好的记忆仿佛依旧发生在昨天。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小泽重新点上一支烟，给父亲递过去。
沐秋华没有接，只深深地低垂着头。他按住胸口，沉默了许久许久才又缓缓地继续说道：“第二天，当我再去找她时，她已经离开了那间屋子，她在门头插了一个用狗尾草编织的兔子。”
小泽：“她去哪了？”
沐秋华：“就在中秋节的那天一早她就回到了她爸爸那里，几天后，她外婆的那间本是村里出资筹建的低保户住房也被村委收了回去。”
小泽：“后来你就没有再见过她吗？”
沐秋华面容痛苦地摇头，辛辣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再没有见过了。听奶奶说，就在我考上大学那年，她被家里嫁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可……可第二年她就逃了回来……从此人也变得有些精神失常了，她总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门旁，时而傻笑，时而哭泣，时而又自言自语，双手却不停编织着一只又一只兔子……再后来，她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被后妈和爸爸整日锁在屋内不让出门，经常连吃喝也不给她，他们……他们把她当成了家里的灾星……来年…来年她就死了……”
说到这里，沐秋华的心简直比刀割还要痛，他强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已然呜咽难语。
小泽连忙将父亲搂在怀里，好让此刻他极度颤抖的身体能够感知一丝丝的温暖，与此同时，他的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滴落在父亲的肩头。
“爸，你别难过了……”小泽在父亲的耳边轻声地说。
沐秋华抽噎着，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违背了曾经的誓言啊……是我……是我不够勇敢……是我自私……”
“爸，你别太过自责了，那时候你不过也只是个孩子……”
“不……是我……是我没有懂她的心啊……是我啊……是我辜负了她……是我的懦弱害死了她……我曾有无数机会不顾一切地跑去许村，去接回她，去让她看见我坚决的心……可我没有……是我……是我混账啊……”
“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芳菲，芳菲……”
…………
沐秋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起来，身体也愈发颤抖的厉害，他哭着、喊着，一遍遍呼唤芳菲的名字。
夜渐渐深了，旷野的风冰冷地吹来，恍如一缕缕无处安放的灵魂，在凄迷的夜晚低声呜咽。它仿佛是从某个无边遥远的地方吹来，又像是从那曾经的记忆深处吹来。它冰冷而又温柔地拂过沐秋华的背，抚摸着他苍老的脸，刺痛着他将要停止跳动的心。
终于，慢慢地，风吹得累了，停了，沐秋华那最后一滴眼泪也终于随风消逝。他无力的双臂噶然垂下的瞬间，一颗鲜红的弹珠从手心滑落。
小泽颤抖的双手用力抱起父亲，撕心裂肺地呼嚎，可任凭他如何努力，父亲却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沐秋华死去了，在76岁的这年秋，死在了儿子的怀里。确切地说，他并不是死在儿子的怀里，他是死在了芳菲的怀里啊，他是死在了曾经的那片旷野，死在曾经的那份温柔里。
在这孤独而又悲伤的夜，当他的心跳定格在那座小桥，定格在那双紧闭的双眼，定格在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沐秋华的灵魂终于重生了，可不知他的心是否得到了救赎。或许，此刻的他正牵着那双温暖的手，两个人说着，笑着，一起走在蒲公英飞舞的季节。
“芳菲……我来了……我来了啊……我再不会丢下你了……我带你去看人间最美的雪，最高耸的山，带你去看像火一样燃烧的红叶……带你……去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