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深秋的夜渐渐披上了隆冬的寒意，这一晚，沐秋华注定思绪万千，尽管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紧到几乎要让自己窒息，可还是久久无法入眠。直到窗外的天在沉寂中悄然露出鱼肚白，直到隐约中从那遥远之地传来几声鸡鸣，沐秋华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己的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命运多舛的芳菲，想到辛劳半生的妈妈，想到了自己，甚至想到那个他永远不想记起的人。
可是，他终究还是摆脱不了他！
假如今时今日他还活着，生活将会是怎样的境况？他会不会真的变好，会不会不再消失，会不会也像妈妈一样老去许多……
支零破碎的思绪在沐秋华的脑海中一遍遍的浮现，一遍遍的冲撞，让他感到自己的大脑都要炸裂了。
临近天亮时分，沐秋华带着一夜的疲惫沉沉的睡着了，妈妈一反常态的没有去叫醒他，而是任由他一直睡到了中午。也因此，他错过了整个上午的课。这是沐秋华记忆中的唯一一次旷课。
中午吃完饭，沐秋华早早地就赶去了学校，可令他万分惊诧的是，当他走进教室，发现芳菲已独自坐在了那里。
“你……你……”沐秋华吃惊到张口结舌。
“怎么？我就必须得天天迟到？”芳菲歪着头，笑着瞥了一眼沐秋华。
“哦，那挺好的！”沐秋华说。
“上午怎么没来？”芳菲一边低头写着什么，一边问。
“哎……睡……睡过了。”沐秋华说。
“你会睡过？”芳菲有些将信将疑。
在沐秋华走去座位，屁股刚要落座时，芳菲叫住他，递去一张纸。
沐秋华接过，原来是几道数学题目。
“这是上午老师布置的，我已经做完了，你赶紧抄一下。上课前得交。”
沐秋华回到座位，将纸摊开，不觉会心一笑。这几道题对他来说哪里有抄的必要，十分钟不到他就独自做完了。余下的时间他便端详起芳菲的解题步骤，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短短时间芳菲的进步着实十分巨大，那些解答步骤或许写的不是那么完美，但思路却是无比正确的。看到这些，沐秋华的脸上难掩欣悦之情。
亏得芳菲的提醒，下午的数学课上，当沐秋华交上作业之时，并没有被老师怎么训斥，但兼任班主任的她还是严厉质问了上午的旷课原因。沐秋华红着脸支支吾吾解释了半天，最后也便不了了之。
“你当真是不会撒谎，哈哈！”放学的路上，芳菲说起下午沐秋华的窘态，不禁取笑道。
“不……不是挺合理的嘛？老师也没咋责问我呀！”沐秋华有些不服气的说。
“天不亮去集市帮妈妈买化肥，然后不小心摔到了胳膊……你是怎么想的呀?哈哈！”芳菲说着笑得愈加厉害了。
“你……你怎么知道是假的？”沐秋华自作沉思的问。
“因为早过了麦子追肥的季节呀，你个大傻瓜，亏得老师也不知道……哈哈……”芳菲说完再次笑到前仰后合，不一会她又正色说，“而且我知道你妈妈是不可能让你耽误上学去替她买东西的，更何况还是在天不亮的时候。”
“那倒也是。”沐秋华憨笑着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撒的这个慌的确有欠缜密。
不知不觉，两个人又走到了那座小桥边。
“你去帮我折一根芦苇梢呗！”走到路口时，芳菲忽然停下脚步，指了指溪边的芦苇荡。
沐秋华自是欣然前往，几步并做一步地就跑到了小桥。不知为何，那一刹，在他的心底竟瞬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流在喷涌，可能是因为他实在太想为芳菲做一些事了吧，更何况这还是她主动要求的。
沐秋华跃起身子一下便跳上桥沿，伸手去够那支最高最大的芦苇花，可无论他怎么拼命踮起脚尖，却还是差那么一点。于是，他瞅准时机，猛然跳起身，双手紧紧抓住了那朵芦苇，可不成想，就在他用足气力往下拉扯时，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硬生从桥沿摔在地上。
看见沐秋华摔倒，芳菲立刻扔下书包飞奔过来，在沐秋华还没爬起她已跑到了跟前。
“你……你没事吧？”芳菲急忙问。
“没事儿！”沐秋华笑了笑，逞强的他试图一骨碌爬起来，屁股却在地上纹丝未动。
芳菲的眼中写满了紧张和懊悔，“哎，我……我真不该让你折什么芦苇……万一摔到哪里……”
“嗨，怕个啥，又摔不死。”沐秋华不以为意的说，“不过算你幸运，这朵芦苇花特别大，给你。”
就在沐秋华递过芦苇花时，才发现紧紧攥着的手渗出数道血痕。
“啊！你的手流血了？”芳菲也看到了从沐秋华手指缝渗出的血迹。
“哦，可……可能是刚才……”
沐秋华话未说完，芳菲已急忙从脑后马尾辫上一把扯下手帕，轻轻拨开他的手，将芦苇扔到一旁，用手帕细心的给他包扎。
“小伤口而已，没事儿。”
“流了这么多的血，还说没事！”
看到芳菲认真的神情，沐秋华没有再说什么，只静静地看着芳菲替自己包扎。可不知为何，就在他看着芳菲的同时，他的脸却悄然发烫起来。不得不承认，芳菲的模样其实生的真是挺好的，曲线有致的脸颊温婉如玉，水汪汪的一双眼睛更是含情脉脉，她的皮肤特别的白，夕阳下侧面望去，仿佛是透明的凝脂一般。
沐秋华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此刻他似乎已完全感受不到了手心的疼痛，相反那种丝丝的痛感和被芳菲抚摸的温柔早已令他精神恍惚。
“好了，你这几天可要小心点啊，千万不能沾到水，知道吗！”包扎好后，芳菲再三叮嘱。
“嗯！知道了。”
“你妈妈要是问起咋办呢？”
“编个瞎话呗！”沐秋华笑了笑。
芳菲不禁也笑了，“就凭你那编瞎话的水平？”
“小时候妈妈也这么给我包扎过伤口。”沐秋华情不自禁地抬起手，在眼前轻轻晃了晃，若有所思地说。
“在想什么？”芳菲见沐秋华一动不动愣在那里，问道。
“在想小时候的事，那次刚巧也是伤到了这里，”沐秋华轻轻叹口气，过了许久，又抬头问芳菲：“我是不是特别懦弱无能？”“我是不是……”
“你其实很勇敢……”芳菲截住沐秋华的话，不想他再继续说下去，“你一点也不懦弱。”
沐秋华默默摇头，“不，我……我其实真的很胆小，很怕大龙他们，从小就怕。”
“可那天是你把我护在身下，是你保护了我，”芳菲说。
“那是因为我不敢正面对抗他们。除了……除了那一次。”
“那一次？”
“嗯，唯一的一次。”沐秋华说着，不禁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恍惚间，他的耳边仿佛又再次传来那道厉喝——“打回去，给我打回去，你这次不打回去，妈的这辈子永远会被他三兄弟欺负……听到没有，给老子打回去，老子今天就看你是不是个软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