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如火的夕阳终于慢慢退却了颜色，深秋的田野在冷风中渐渐失去苍黄，而变得越来越模糊起来。石桥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许久，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各自默默地望着天边。
芳菲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竟还会有那么一个人，和她一样，喜欢独自傻傻地望着空荡荡的天。
“那里是妈妈去往的地方，有一天，我们会在那里重逢。”在无数个暮日黄昏里，芳菲曾一遍遍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可今天，自己眼前这个同样傻傻望天的人，心里面又是在跟谁说着什么话呢！
“一定是他的爸爸吧！”芳菲心里这么想着，胸口不禁一阵阵酸痛。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从外婆的口中她就已经了解了大概，关于沐秋华家，关于他那个因不良男女关系、打架斗殴坐牢死去的爸爸。她也更知道自从爸爸入狱后变的近乎自闭，连上学放学都不敢走大路，而独自一人走在沟底的沐秋华。
“沐秋华，你真的不懦弱的，在我眼里你是最坚强勇敢的。”芳菲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些，“至少你能够……能够做到那么努力的去读书，没有自暴自弃，单就这一点就比我强多了，不对，是比很多人都强多了……”
“不，”沐秋华一丝苦笑，木然的摇头，“不是的，读书只不过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罢了！”
“简单？那可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哦！”芳菲睁大了眼睛说。
“也许努力了，有一天就能离开这里吧！”沐秋华低下头苦然一笑，迷茫的眼神不由地黯淡下来。今天的他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多愁善感。可忽然，他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从地上一跃而起，猛地跳上桥沿，然后转过身举起拳头，冲芳菲大喊：“芳菲，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努力读书！将来考进县城，考到省城，一起离开这沐家湾，你说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看人间最美的雪，最高耸的山，去看像火一样燃烧的红叶……好不好?”
这一回，倒轮到芳菲泄气了，只见她慢慢垂下头，没有回应。
“怎么？你不愿意？”沐秋华再次追问。
芳菲的心瞬间痛得像是被万根毒刺穿过，在她的内心里她多么也想如沐秋华一样大声的喊出来——“好，好啊，我愿意，我愿意同你一道拼尽全力的念书，我愿意有朝一日同你一起离开这里……你说的一切我都愿意……”
可是，芳菲终究还是不能喊出心底的这句话，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是没有资格。因为她比谁都知道，一个没有家的孩子，一个生如浮萍的人，怎配去谈将来。
然而，芳菲最终还是抬起了头，笑着应了声：“好……啊！”
终于得到回应的沐秋华像是被突然打了一针兴奋剂，开心的手舞足蹈。
随即的四目相对中，仿若有万道洪流在两个人内心奔涌，此刻他们仿佛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自己，看到了未来。只是，那或许是完全不一样的未来。
就在这时，芳菲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猛地转身朝路口飞奔过去，随即又快步跑回。
只是在她的怀中像是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沐秋华，你快看！”芳菲喘息未定间，将双手在胸口小心翼翼的打开。
“这……这是……”沐秋华惊讶的睁大眼睛，他赫然发现原来芳菲用双手捧在胸前的竟是整整一塑料袋色彩艳丽的玻璃弹珠。
“这些是我从镇上买来送给你的。”芳菲说着，将弹珠小心地向前捧出。
“镇上买的？送给我？为什么？”沐秋华望着芳菲红扑扑的脸，眼中满是惊诧。此去镇上往返少说也有十多里路，他不知道芳菲需要走多久！
被沐秋华这么一问，芳菲的脸不由的愈加红了，仿佛夕阳的霞光重又跃出地平线，投射在她的脸颊。
“那你要不要？”芳菲羞恼的问。
沐秋华赶忙跳下桥沿，伸手去接，嘿嘿笑道：“要，要，当然要。”
可不曾想，那塑料口袋实在太薄，沐秋华稍一用力，竟在底部撕出一个大口子，一大袋子玻璃弹珠瞬间洒落一地。
芳菲和沐秋华赶紧蹲下身在枯草丛中一颗颗寻找，直找到夜幕降临，才终于找回九十九颗弹珠，唯独有一颗任凭他俩如何仔细搜寻却怎么也找不见。
……
深秋的天已随着芦苇荡的沙沙声，迎来了凄冷的夜，一弯新月宛如孩子含笑的嘴角，正从天边悄然升起。
那晚的月色和今夜多么的像啊！
沐秋华用衣袖擦着车窗，抬头眺望，不知在何时，一弯洁白如雪的月亮已悄然挂在了当空。
“爸，那颗弹珠啥子来历哦？看你那么宝贵的。”见父亲许久没有说话，小泽不觉问了一声。
“是……是那第一百颗。”沐秋华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几个字，随即又再次陷入沉默。
“爸，你不是说过，自从你读完高中就再没有回过这沐家湾吗？可我怎么觉得你对这里的每个地方都挺熟悉的呢，就刚才那个废桥，你要不说恐怕都没几个人记得。”
对儿子的再次发问，沐秋华自然无心回答，可他那颗已是脆弱不堪的心却也因儿子不经意的话再次剧痛起来。
“废桥？废桥？”
沐秋华昏惘的大脑深处仿若响起洪钟大鼎。那何以是一座废桥啊！那是曾经两个孤独的孩子燃起希望的起点，是他们彼此依靠的精神港湾，是曾经那个美好的梦开始的地方。
是的啊，今时今日，它老了，废弃了，变得毫无用处了，可在那座桥上，却印刻着沐秋华此生再也看不见的脸庞，再也听不到的温柔呼唤。
“秋华……秋华……我们要去读初中啦……我们离梦想越来越近啦……”
“秋华……你这就要放弃吗？现在才是初二，我们有的是时间啊……只要我们努力，就一定能拼进前十，就一定会有机会考上县高中……”
“秋华……你别……你别这样子……看你……大男人哭个什么啊……明年……明年我也一定能考上的……我一定会努力跟着你的脚步的……”
“……”
往昔的话语瞬间犹如洪水般袭来，那些温柔的声音仿佛再次回响在耳畔。车中的沐秋华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摇手示意车子停下。小泽刚一把车挺稳，他便立刻推门下了车，踉跄地走到远处，蹲伏在路边嚎啕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