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放学的路上，沐秋华有意走的很慢，他不忍将芳菲独自丢在后面。对这个新转来的同学，他的内心其实是充满同情的，但由于自己原就不太爱说话，再加上芳菲本也孤僻，所以两个人开学至今从未讲过一句话。可当每次芳菲迟到，涨红着脸，一瘸一拐地低头走进教室，当别的同学有意无意对她投去嘲笑的目光时，沐秋华总能切身体会到她的那份无助。有时候，从芳菲的身上他甚至隐约看得见自己曾经的一丝影子。
“刘芳菲，你别泄气，以前我的数学也不好，”沐秋华索性停住脚，等着芳菲赶上，与她并肩走，“只要你肯努力，一定跟得上的。”
对沐秋华的突然靠近，芳菲显然有些惊慌失措，脸瞬间的红了，她不自觉的低下头，目光习惯性的躲闪。
“你以前在哪读书?”过了一会，沐秋华又问。
“许……许村小学。”芳菲的声音小到甚至连自己都听不见。
“什么？许村？是……是淮河南岸的那个许村?”沐秋华忽地停住脚，眼神惊讶的望向芳菲。
被沐秋华这一望，芳菲的脸更红了，她微微点头，眼睛却一直不敢去看沐秋华。
“原来你是许村的呀，”沐秋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兴奋，“你知道吗？我外婆家就是许村的，我今年暑假还是在那里过的呢！”
“我外婆家住在新河边，就在离卫东街不远的那个桥头，你知道吗？”沐秋华紧接着又问。
芳菲摇了摇头。
“哦，那你家是在许村台上住还是台下？”
“东北台上。”芳菲小声的回答。
“哦，那难怪，东北台上靠着淮河了，是完全不在一个方位。”沐秋华有些失望的说。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村口，并在那里分开，一个继续沿着大坝往东，一个则顺着进村的小路往南去了。
第二天一早，第一节课便是数学，老师昨天交代了要把带回的试卷改正错误，今天早上交回。但直到上课已经将近十分钟了，芳菲还没有来。沐秋华知道她今天又迟到了。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他隐隐开始担忧起来。果然，在五分钟后，教室门口出现了芳菲瘦小的身影。只见她低着头，绯红着脸，近乎躲在门旁，不敢说话。
“进来吧！”数学老师丢下手中的教案，朝门口斜瞥了一眼。对于这个总是迟到的学生，她早已习以为常。
沐秋华几乎不忍去看芳菲，他知道每当这个时候，教室里总会传来嘲笑声。因此，他有意垂下脑袋，尽可能不去看芳菲。直到她的身影从他的课桌前走过，沐秋华才敢抬起头，他看见芳菲将帆布书包紧紧夹在胸前，弯着腰一瘸一拐的走去座位。她走路的姿态似乎比平常更加不协调了，看得沐秋华心里一阵阵的泛酸。
自然，教室里少不了零零碎碎的笑声。那些笑声就像是一根根冷箭扎向芳菲的背。此刻，沐秋华多想站起身大声呵斥那些人，令其闭嘴，但他却终究不敢那么做。
“等一下，试卷呢？”就在芳菲即将坐下时，数学老师忿然的问，并等在那里。这一来，全班同学的目光又再次齐刷刷的聚集在了芳菲的身上。
芳菲慌乱的在书包里翻找着试卷，不料由于站立不稳，身体向后一踉跄，绊到凳子，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书包里的书也滑落一地。
教室里瞬时传来哄堂大笑。
芳菲的脸几乎红到了脖子根，她羞恐地从地上爬起，慌忙将滑落的书拾到桌子上。她终于从数学课本里找到了那张夹在里面的试卷，近乎身体抖动的将试卷递上讲台，又低头跌跌撞撞的走回座位。教室里再次传来哄堂大笑。
“你，你这个试卷怎么几乎没改呀？”数学老师一边随手翻了翻试卷，一边大声叫住芳菲。
“老师，要……要不您把试卷给我，我……我辅导她，下午放学前改完交给您……行……行吗？”沐秋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竟忽然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
“行吧！”数学老师顿了顿，白了一眼芳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顺手将试卷递给了站在第一排的沐秋华。
中午放学时，沐秋华故意走的晚些，他知道每一次放学芳菲总是要等到别的同学都离开了才会起身回家。所以，当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芳菲时，他才将那张写的密密麻麻的试卷递给她。
“那……那些解题思路我都用铅笔写上了，中午你自己回家改一下。”沐秋华小心翼翼的说。
芳菲接过试卷，眼瞬间地就红了，泪水在眼眶中直打着转。这一刹，她似乎感受到一种久违而又熟悉的温暖。
“谢……谢谢！”芳菲小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放学的路上，芳菲和沐秋华一同往家走，这一次他们似乎少了一丝昨日的生疏，人也离的近了许多。
“你真的没印象吗？我外婆家就在卫东街东头第一家，只要你去过街上，就一定会路过，红砖瓦房，西侧有个猪圈，蓝色的盖子，还有条黑色的狗……”沐秋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向芳菲描述着外婆家的样子。或许在他看来，那是他与芳菲唯一的连系吧。除此之外，他再找不着可以聊的话题了。
“不知道，”芳菲微微摇头，“我没有去过街上。”
“什么？你……你没去过卫东街市？”沐秋华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芳菲。
“小的时候，跟着妈妈该去过的，后面这些年就没去了……”芳菲低声说。
“哦！那难怪你对我外婆家毫无印象。卫东街这几年变化可大了，又增加了几条街，街头有家卖小笼包的，味道特别的香，还有百货大楼门口有家小店，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弹珠，可漂亮了……”只要讲起外婆家，沐秋华似乎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你……你喜欢弹珠？”芳菲问。
“嗯！”沐秋华重重的点头，接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嘿，打小就特别喜欢，屋里收集了各种五颜六色的弹珠，少数也有几百颗，有玻璃的，瓷的，雨花石的，还有一颗夜光石的呢……”
“夜光石？”芳菲有些好奇的问。
“是啊，只要你拿灯照一照，它就能发很长时间的光，就算你躲在被窝里也能够看清书上的字。嘿！你说神不神奇？”
“嗯，是挺神奇的。”芳菲也笑着说。
“等我哪一天把它找出来，让你也见识一下。”沐秋华仿佛从芳菲的笑容里得到了莫大的鼓舞。毕竟，自己的宝贝能够得到别人的肯定，那本就是件极愉悦的事。
“好呀。”芳菲轻轻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