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沐秋华颤巍巍的将那颗弹珠放进贴身衣袋，又反复摸了几遍，生怕它会再次消失一般。他回首望着身后随风沙沙作响的芦苇荡，忆想着曾经流过这里的涓涓溪水和那远处田坡传来的牛铃声，脑中那个奋力想要画出的脸庞却总也模糊不清。看来，他终究对抗不了那条跨越长河的时间之轴。他真的老了。
青年男子上前握住父亲的手，他的脸上已没有了埋怨。在他的记忆中，除了去年妈妈的死，这是他人生第二次见到父亲哭。他或许不知道父亲究竟因何而哭，但从父亲那颤抖的手，他完全感知的到他内心的极度悲伤。
对于这个遥远的老家，父亲极少提及，只有在每年的岁末，在满城银杏摇落的季节，才会偶尔讲起一些自己小时候在乡下的往事。他总说那里是他此生最难以忘却的一段经历。但这么多年来，他却是第一次回来。
或许人老了都会有种眷恋乡土的正常情愫吧，会不知觉的回忆起从前的一些人，一些事，甚至某一件物品。至少此刻，青年男子是这么觉得的。
“爸，我陪你在桥上坐一会吧！”青年男子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回首望了一眼车子。
沐秋华摇了摇头：“不坐了，走吧！”
车子再次启动，不大会便驶离小路，奔驰在平坦的公路上。天色早已暗淡下来，路灯笔直的在两侧亮起。后排座上刚刚还在嘻闹的孩子此刻也已依偎在妈妈的怀里，和妈妈一起沉沉的睡去了。
为了让儿子专心开车，沐秋华总是习惯安静的坐在右驾。实际上，此刻他也无意说什么话，现在的他只想就这么斜倚在座位上，侧过身子，眺望着车窗外向后飞驰的那片早已完全变了样貌的田野。或许是因为天色太暗了，又或是他的双眼已老的浑浊不堪，此刻窗外的景物对他来说不过是黑漆漆的一团罢了。但奇怪的是，此际窗外越是黑暗，在沐秋华脑海深处，那些本已淡忘殆尽的记忆碎片却忽然越来越清晰的浮现出来。当然，这其中就包括芳菲的脸。那张脸此刻像是速写一般的在沐秋华眼前闪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沐秋华想起医生对他说的，人越是在临近离开这个世界之时，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就会越像电影胶片一样，一遍遍地在脑海重播。
“啊！真的是这样吗？这可真好啊！”
迷幻中，沐秋华的脸上掠过一抹微笑。他索性将眼睛完全闭上，好让那些闪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再能愈发清楚一点。现在他什么也不在乎了，哪怕是此刻当即就耗尽他最后一个月的生命，他也想要去放肆地燃烧它。沐秋华像是一生都没有这般幸福过，简直太幸福的感受了。他感觉胸口深处似乎有一股令他窒息的暖流在肆意冲撞他的全身和大脑。那股温暖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但不必言说的确是令人无比兴奋的力量。
是芳菲，一定是芳菲啊，沐秋华在心底大喊：来吧，芳菲，我知道是你，快用你所有的力气，来击破我的心脏！
沐秋华仿佛一下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他眼前的无边黑暗恍惚间也由淡蓝变成了耀眼的白光。
那白光里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扎着马尾辫，身穿淡紫色粗衣的小女孩。她正趴在一张破旧的课桌上，双臂紧紧合拢，将头深埋。
————
“刘芳菲……39分……刘芳菲……上来拿你的试卷呀……刘芳菲……”
沐秋华永远也忘不掉那一天的芳菲。
那是小学四年级入学不到一个月的第一次数学测验，老师在讲台上宣读成绩，每个同学在听到自己名字后都会走上讲台前去取回自己的试卷，可当老师念到芳菲的名字的时候，她却始终埋头趴在最右后排那个孤零零的座位上，任由老师不耐烦的喊也不肯上去。最后，坐在最前排的沐秋华替她接过了试卷，走到芳菲的座位前，轻轻将试卷塞进她的手里。可直到下课铃响，直到所有同学都兴高采烈地背起书包往家飞奔，芳菲仍旧趴在课桌上，没有抬起过头。不一会，教室里就只剩下了沐秋华和芳菲。
沐秋华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今天轮到他留班值日，他尽可能的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刘芳菲，你……你不回家吗？”在即将打扫到芳菲的座位时，沐秋华小心翼翼地轻声问。
芳菲像是完全没有听到沐秋华的话，依旧趴在桌子上，头埋的更低了。
沐秋华一时没有了主张，只得绕过芳菲的课桌，继续往前轻轻地扫。
“这次的试卷多是应用题，是有些难，其实……其实你前面的选择题做的还是不错的……就只错了一个而已……”沐秋华放慢手中的动作，又试图安慰。
可看见芳菲仍旧无动于衷地趴着，他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得闷起头，继续干活。直到打扫完教室，擦干净了黑板，他才又在门前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那……那我把钥匙挂在门上，你记得锁门，明早你得早早地来。”
就在他正要无奈转身时，芳菲却抬起了头，嗓子有些沙哑的说：“你锁上吧，我……我这就走……”
就这样，两人一起离开了教室，一前一后的往家走。他们本就住在同一个村子，只不过一个在南队一个在后队，两个队之间隔着一条沟渠。所以平日里，他们并不熟悉。沐秋华本性内敛，在班里也不太活跃。而芳菲呢！她则是班级上最不爱说话的一个。一来她是新学期才转学到的沐家湾小学，跟同学们都不太熟悉，二来或许是由于她天生残疾的右腿而导致的自卑感，让她从小就有一种不敢与人对视的胆怯，更别提与人交往了。正因为如此，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到了沐家湾小学快一个月了，她还几乎没跟任何一个同学主动说过话。
说起芳菲的右腿，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天生关节异位，膝盖几乎偏离到身体外侧，以致整个右腿呈C字形，不仅无法伸直，就连走起路也会因关节不能弯曲而身体左右摇晃。正因为这个残疾，她从小就少有朋友，不愿多与人交流，甚至有意躲着人，到最后连看人也不大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