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汽车在村尾一处废弃的石桥前停了下来，车子所处之地是一段杂树与荒草丛生的小路，而小路也在桥前嘎然而断。桥下的沟渠早已干涸淤平，两侧茂密生长的芦苇在半空交错相接，将小桥淹没其中。若不是那仅有的一角露出一条布满紫苔的青石栏，相信没人还会记得这里曾有一座石桥。只是五十多年过去了，随着一条条宽阔的水泥道路建通和田亩的多次修整，更不会再有人记得这座曾经跨越溪水潺潺的石桥究竟通往何处！它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风烛老人，沉默地蹲缩在某个巷口，静静望着眼前大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他认不得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时空的沉淀早已让彼此成为了两个世界。

然而今天，在这座破旧的小石桥前却真的迎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曾是小石桥的朋友，小石桥也是儿时的他为数不多的朋友。现在，他们一样苍老了。老人在石栏前停住脚，弯曲下身子，布满皱纹的双手抚摸着同样被岁月雕刻出道道瘢痕的石面。忽而，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一只手紧紧扒住青石边缘，一只手用力剥开芦苇杆。

“爷爷，你在找什么呀？我也要去。”一个约摸五六岁的孩子好奇的从车窗内探出脑袋，声音清脆地喊，可随即他就被车内一个气质优雅的年轻女士给拉了回去。

这时，从驾驶室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他快走几步，来到老人的跟前。

“爸，你……找什么呢？你看这天都快黑了，我们已经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了……”青年男子的语气里显然带着几分埋怨，他实在不明白在这个断弃的小路尽头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老人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青年男子说话，依旧自顾自地弯腰在石栏上上下扒拉着，嘴里似乎还在喃喃自语。

“爸，我说你到底在找什么呢……”

“啊……找……找见了……嘿嘿……小泽……快来……你快来看啊！”

青年男子本无意关心，但看到父亲近乎狂喜的表情，也陡然添了几分好奇。于是他凑过身，顺着父亲手中的草棍所指方向定神看去，却什么异常的东西也没有发现。

“没看见什么东西啊？”

“弹珠啊！一颗红心弹珠啊！你没看到吗？”

“啥？弹珠？”青年男子不置可否地皱起眉头，还以为是个什么好东西呢，原来父亲半晌趴在这里就是为的寻找一颗破弹珠。他的目光极不稀罕地朝着父亲激动的手所指的方向又瞅了一眼。那夹在石缝中的可不就是一颗很小很普通的玻璃弹珠嘛，向外的一面已被父亲清理的清晰可见。

“爸，你这十多分钟就是在捣鼓这颗弹珠子？”青年男子一脸地无可奈何，甚至有些不屑。

“快……快帮我撬出来，你眼神比我好。”老人难掩内心的无比激动，忙将手中的草棍递给儿子。

青年男子无奈地接过草棍，对着石缝里的弹珠有一下没一下的戳起来。可那颗玻璃弹珠就像是深深长在石缝里一般，任由青年男子怎么戳，就是纹丝不动。

“你小心点，别弄破了啊……”望着儿子的一通乱戳，老人的神色异常紧张。

就在这时，只听“叭”的一声，青年男子手里的草棍瞬间断作了两节。

“就这小破棍还能捅破它喽！”青年男子没好气的说。

“你……你等下啊，我再找一根硬些的。”老人说着就向脚边开始四处搜寻起来。

“得了，爸，你说你鼓捣这颗破弹珠子干嘛啊？”

“你别管，你别管，你帮我弄出来就是了。”老人边说边又递过一根稍粗一点的草棍。

“哎，我投降，我投降。那你等着啊！”青年男子摇摇头，说罢就起身朝车子方向跑去。不一会，他从后备箱取来一段细铁丝，他将铁丝弯成一个U形，从弹珠后面穿过，然后掐住并起的两端用力一拉，弹珠当即从石缝中飞射出来。

老人赶忙从地上捡起弹珠，仔细端详，见完好无损，才重重的松了口气。他用袖口在弹珠上左擦右擦，左看右看，那神情活像是找见了一个丢失多年的珍宝。

可也就在这时，他的一滴眼泪也终于滑过脸颊，滴落在弹珠上。

落日的余辉渐渐湮没，初秋的风裹挟着淡淡的细雨飘向大地，那冰凉的雨丝就像是一根根银针扎在尘封已久的记忆。

可记忆真的能够尘封吗？

只怕即便尘封于时间，尘封于头颅，也不能尘封于心。

这一点，沐秋华比谁都深有体会啊！虽然五十多年后，他已白发苍苍，已记不住很多事，甚至连芳菲的面容也早已在脑海中模糊难辨，可每一年的初秋，当满山遍野摇曳着枯黄的狗尾草，当洁白的蒲公英随风飘散在远方，他的心就会生生的疼。那种痛楚甚至不带有半点的记忆，就像是身体或灵魂里的某一道开关，到了时间便会自动开启。

可有些东西，沐秋华还是记得的，因为在那个秋天，芳菲教会了他用狗尾草编制出可爱的兔子，告诉他随风飞散的蒲公英是在渴望和寻找自己的家。

也正是从那个秋天起，芳菲自己也一步步变成了那个和蒲公英一样的孩子。

今时今日，当年迈不堪的沐秋华再次站在这座桥头，凝望着手心里的那颗红心弹珠，他的脑海深处仿佛再次看见那个正开心地朝自己颠簸跑来的芳菲，看见她双手捧满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满头大汗的递到自己面前，羞红了脸。

“芳菲……芳菲……芳菲……”

沐秋华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着那个名字，那一串串无声的名字仿佛瞬间化作颗颗滚烫的眼泪，浸湿在他的脸颊。那些眼泪又多像是曾经的芳菲啊，带着无尽温暖而来，却一步步走向悲冷。

“带我去看人间最美的雪，最高耸的山，带我去看像火一样燃烧的红叶……带我……去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这是芳菲，在那个凄冷的雨夜，留给人间最后的一句话。也是沐秋华永远也听不到的一句话。

只是不知道，这句话芳菲究竟为谁而留，为自己，为外婆，还是为那个曾经带她在桥头玩玻璃弹珠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