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云小会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连绵春雨洗净了青云山脉的尘埃，也将杂役峰上持续了数日的沉闷湿气一扫而空。
久违的明媚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落在湿漉漉的山道屋舍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新生植物的清新气息，连带着弟子们心头的几分阴郁也似乎被这暖阳驱散了不少。
更让人心潮澎湃的是，一年一度的“青云小会”，就在这雨后初晴、山色空濛的最佳时节，于外门区域和杂役峰之间那片开阔的“百艺谷”中，盛大召开了。
为此，杂役峰也难得地宣布放假三日。
这三日内，所有杂役弟子无需承担日常劳役，可自行前往百艺谷参与交易
此消息一经传开，整座杂役峰瞬间沸腾了起来。
压抑了许久的枯燥生活和修炼压力，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弟子们脸上无不洋溢着期盼与兴奋的光芒，相互招呼着，三五成群地朝着山下涌去。
林寒轻轻摸了摸怀里那个贴身藏着的小巧布袋。
嗯，硬硬的还在。
这里面，可是他这近一年来，从指缝里省下来的全部家当——十九块下品灵石，两枚聚气丹，还有两株品相尚可的低阶灵草“凝露草”。
聚气丹乃是赵虎所赠，因有神秘石碑反馈，他仅在冲击二层关卡时服用过一枚。两株“凝露草”则是他几个月来利用休息时间，在药园废弃药材中精心淘出来的，品相尚可，也能值三、四块灵石。
这是他目前所能拥有的全部修炼资源，此次前往小会，不知能否有所收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微薄的期待与谨慎深藏心底，转身汇入下山的人流。
“林师弟！可算出来了！”张铁山那敦实的身影早已等候在路口，脸上是掩不住的急切和期待。
他一把拉住林寒的胳膊，风风火火地就往山下赶，“快点快点！去晚了，那些好摊位前肯定挤满了人，好东西怕是毛都摸不着一根！”
“张师兄，这也太早了些吧？”林寒被他带着一路小跑，手却不自觉地又按了按怀中的布袋。
“早？一点儿不早！”张铁山脚步不停，“俺可是打听清楚了，这次小会规模比去年还大，好东西肯定不少！俺攒了一年多的家底，就指着今天能淘换到一两颗上好的丹药！”
百艺谷，位于外门区域与杂役峰交界处的一片天然形成的广阔谷地。
此地平日是宗内一些修行炼丹、制器、符阵、灵植等百艺的弟子们切磋交流、展示作品的场所，地势开阔，环境清幽。
而此刻，往日宁静早已被如火如荼的喧嚣所取代。
尚未踏入谷口，震耳欲聋的声浪便已扑面而来。
只见谷地中央，数百个临时支起的摊位井然排列，大小不一，有的搭建着简易棚屋，显得正规些；有的则只是在地上铺开一张兽皮或一大块粗布。
更外围的空地上，更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数就地设摊的弟子，只需一块方寸之地，便能展开交易。
各式各样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上好的精铁剑胚！附带简易锐锋阵！只要十五灵石，童叟无欺！”
“刚从黑风山脉摘回的‘赤阳果’，火属性灵气充沛，炼丹入药的上佳选择！三灵石一枚，十灵石三枚！”
“祖传遁地符，虽是一次性，关键时辰能保命！跳楼价只要三十块灵石！”
“收购各类破损法器、不明矿石，价格公道，速来！”
各色灵光在不同摊位间闪烁不定，将整个山谷点缀得流光溢彩，令人目不暇接。
往来穿梭的人流更是摩肩接踵。
身着象征外门弟子的青白二色法袍，气息多在练气中期徘徊；像林寒、张铁山这样穿着灰扑扑杂役服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偶尔，还能看到几位气息明显深沉厚重、服饰更为精美、甚至驾驭着微弱法器光华的内门弟子身影掠过，不过他们都直接向中间那些规模最大、看起来最豪华的摊位而去，并不在地摊区停留。
林寒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修仙者聚集一堂，见到如此琳琅满目的修仙物品，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张铁山目标明确，拉着林寒在人流中灵活穿梭，直奔那几个规模最大、人气最旺的丹药摊位而去。
刚走到一个有着“丹堂”认证标志的丹药摊位前，他们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位师弟，到底要不要？凝气丹都是十五灵石一瓶三枚，概不还价。你要是不买请让让，后面还有其他师兄要买呢！”摊主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目光毫不客气的从秦铭那身杂役服上扫过。
秦铭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那玉瓶，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已经修炼到练气二层巅峰，这凝气丹对他突破练气三层瓶颈至关重要。
他只攒下十三块灵石还差两块，但他性格向来冷傲孤僻，不喜与人交际，更拉不下脸来开口讨价还价。
局面一时僵持在那里，他那挺直的脊背显得有些僵硬。
张铁山看中了这个摊位的一枚破障丹，正要挤上前去询问价格，林寒却心中猛地一动。
他之前用神秘石碑映照秦铭没有成功，不就是因为亲密度不够吗？眼下，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再说与秦铭这等天赋卓绝、前途无量的同门交好，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便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来到秦铭身侧：“秦师弟，可是灵石不便？差多少，我这还有点。”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小布袋，望着秦铭。
秦铭闻声转头，看到林寒，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极大的讶异。
虽然是同一批加入宗门的弟子，但他与其他杂役弟子几乎从无往来，平日里更是独来独往，心中也未尝没有些，看轻那些灵根低劣弟子的心思。
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四灵根弟子，会在此刻主动向他伸出援手。
他看了看林寒，对上林寒那清澈而真诚的眼神，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加上那瓶丹药对他确实重要，极短暂的迟疑后，他低声道：“多谢师兄，我还差两颗灵石，今日此情，秦铭记下了，灵石下月必还。”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清冷，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分明减少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林寒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将两块灵石放在了秦铭的手掌上。
“多谢。”秦铭再次对林寒道谢了一句，目光在林寒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他对着林寒和张铁山微一颔首，便转身迅速挤出了人群。
“嘿，林师弟！”张铁山用胳膊肘碰了碰林寒，挤眉弄眼。
“秦铭这小子天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爱搭理的，你居然借他灵石？”
“同门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张师兄，你要是有需要，我一定不含糊......”
“哈哈，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两人说笑着，张铁山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终于满脸肉痛地以四十五块灵石的价格买下了一枚他心心念念的“破障丹”，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
之后两人便在谷中分开闲逛。
张铁山去看些法器符箓，林寒则更留意那些售卖草药、种子、甚至是一些残破古籍、不明用途小物件的偏僻摊位，希望能淘到一些被埋没的宝贝。
正当他在一个摆满了各种枯萎草药和奇异种子的摊位前蹲下身子，仔细辨认一株其貌不扬、根须却带着奇异螺旋纹路的植物时，一个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师弟？”
林寒闻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温婉正站在不远处的摊位旁，依旧是一身如水般清透的水绿裙裳，在周遭喧嚣杂乱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宛如空谷幽兰。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身着青色镶银边内门法袍的青年男子。
那青年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周身气息隐而不发，但林寒敏锐的神识能隐约感到一股压力，其修为赫然达到了练气七层以上。
此刻，这位师兄正微微蹙着眉头，目光落在林寒那身显眼的灰布杂役服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温师姐。”林寒连忙站起身，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礼。
“果然是你。”温婉浅浅一笑，笑容温婉依旧，“你也来逛这青云小会了？有没有买到心仪的物品？”
“是，杂役峰放假三日，随师兄过来长长见识，运气一般，还什么也没买到呢。”
温婉了然地点点头，美眸微转“这是正常的，要有点耐心，多转转总能买到合适的”
正要向身边的青年介绍林寒，那位师兄却已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但却有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婉儿师妹，这位是……？”
他的目光只是在林寒身上一扫而过，便重新落回温婉身上，似乎并不太关注问题的答案。
“这位是药园的林寒师弟。”温婉的声音依旧柔和，简单介绍了一句，又对林寒道，“林师弟，这位是内门的陈风师兄。”
陈风闻言，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他便对温婉柔声道：“婉儿，刘师兄那边刚才传讯过来，说他新到了一批上了五十年份的‘紫猴花’，品相极佳，是炼制数种练气后期丹药的主药之一。我们快去看看吧？去晚了，怕是就被其他师兄买走了。”
他语气明显热切了几分，言语间的催促之意明显。
温婉心中有些犹豫，五十年份的紫猴花确实难得，她的目光在林寒脸上停留了一瞬，想要说些什么......
“师姐有事快去忙吧，我到那边杂物摊位逛逛，看是否能有收获。”林寒面上露微笑，平静拱手道。
“那……林师弟，你慢慢逛，我先过去了。”
温婉歉意点头，在那位陈风师兄护卫般的陪同下转身离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陈风那隐约的优越感和若有若无的排斥，林寒并未放在心上，更谈不上失落或愤懑。
修仙界实力为尊，阶级分明，他早已习惯并清醒认知。
温师姐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主动招呼，他已觉暖心，至于他人的目光，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过耳即散。
他的道路，从来不在这些虚妄的浮名之上。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林寒逛下去的心情，他继续在各个摊位间流连，更加专注于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他用两株凝露草，从一个满面风霜的摊主那里换来了三张实用的“除尘符”和一张“轻身符”。
又用五块灵石，从一个唉声叹气说是挖矿亏了本的外门弟子手里，买下了一枚记载着数十种低阶药草图形、习性、炮制方法的入门玉简，虽然内容基础，但正适合他目前的需求。
在一个角落里的老旧摊位前，林寒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看起来有些懒散的老年弟子，摊位上的东西也多是些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黯淡无光的矿石、以及几枚毫不起眼的玉简。
林寒仔细查看了一会，目光被一枚灰扑扑的、边缘有些破损的黑色玉简吸引。
他心中一动，拿起玉简，分出一丝神识探入。
《玄息藏窍诀》
这类出售的玉简，一般都在前面注明玉简的名称和大概用途说明，后面的具体内容则需玉简主人解封后才能看到。
这枚《玄息藏窍诀》的玉简注明了内容残缺，但大意尚存：乃是一门收敛自身气息、隐匿修为境界的辅助法门，修炼时在体内开辟一个特殊的“虚窍”，之后借助法器，运用特殊法门将体内部分法力引至法器中储存，从而达到收敛气息的功能。
修炼至深处，甚至能模拟出更低层次的气息，让高一个大境界的人也无法探查。
“师兄，这枚玉简怎么卖？”林寒压下心中激动，故作随意地问道。
那老年弟子抬了抬眼皮，懒洋洋道：“十块下品灵石。”
这个价格对于一枚残破玉简来说不算便宜，但林寒却觉得正中下怀。
他不再犹豫，从布袋里取出灵石递了过去。
那老弟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灰衣杂役真会买，随手收了灵石，便不再理会。
林寒将黑色玉简小心收入怀中，心中一阵欣喜。
这《玄息藏窍诀》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虽然残缺，但足以应对杂役峰乃至外门阶段的隐藏需求了，比任何法器都更隐蔽、更让人放心。
夕阳西下，百艺谷中的喧嚣渐渐散去。林寒与心满意足的张铁山汇合，一同返回杂役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