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白帝赦书·轻舟裂万山
西向长安的漫漫长路,在李白脚下,从未显得如此绝望而崎岖。沉重的木枷,如附骨之疽,早已将肩颈皮肉磨得血肉模糊,每挪一步,都似有钝刀在筋骨间刮剐。血水混着汗水,将那枷木边缘浸染成一片狰狞的暗赭。颈间粗糙的铁链,随颠簸摩擦,勒出道道紫黑淤痕,火辣辣地灼烧着,时刻提醒着他囚徒的身份。足下镣铐更甚,每一次抬腿,沉重的铁环便狠狠撞击着皮开肉绽的脚踝,在泥泞的官道上拖曳出断续的、刺目的血痕。押解的差役,初时的凶悍早已被无尽的疲惫磨尽,鞭梢低垂,只麻木地驱赶着这群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逆犯”,在巴蜀深冬刺骨的湿冷寒风中,如一行走向幽冥的行尸。
这一日,行至夔州白帝城地界。长江,这条被困锁于万仞绝壁间的苍莽巨龙,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水势湍急如沸,浊浪排空,挟裹着上游的寒冰与泥沙,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击着两岸如刀劈斧削的赤色巉岩,发出万千闷雷滚过峡底的轰鸣,震得人肝胆俱裂,连脚下悬于峭壁的驿道也似在瑟瑟发抖。队伍被迫停滞,前方连日雨雪酿成的塌方,如同鬼门关落下的闸,死死堵住了这唯一的生途。
李白背倚着冰冷湿滑、苔痕斑驳的岩壁,喘息如拉风箱。极度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寒意,令他浑身如秋叶般抖个不停。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那被绝壁挤压成一线的、铅灰色的天穹。正午惨淡的日影,费力地穿透厚重的铅云,在奔腾咆哮的浊浪之上,投下几道破碎摇曳的金柱,旋即被翻滚的浪涛吞噬。几只矫捷的猿猱,在对岸刀削般的绝壁上腾挪跳跃,发出凄厉悠长的啼鸣,那声音尖利如锥,在空旷死寂、唯余风涛怒吼的峡谷间回荡、碰撞,更添天地之苍凉,命运之无常。
“圣旨到——!夔州流人李白听旨——!”
就在这万籁仿佛凝固、唯余风涛猿啸窒息心魄的绝境之中,一声尖锐、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皇家威仪的宣旨声,如同九霄落下的霹雳,猛地在这险绝的峡谷中轰然炸响。
整个押解队伍,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囚徒、差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愕然僵立,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只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沿着那险峻如丝的驿道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卷明黄帛书,在阴沉的天幕下,刺目得如同燃烧的火焰,撕裂了绝望的灰暗。
李白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脊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先是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如同死水投入巨石,旋即被一股混杂着极度渴望与巨大恐惧的复杂洪流吞噬。圣旨?是赦书?还是……催命的符咒?!巨大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踉跄一步,沉重的枷锁几乎将他带倒。那颗在枯槁胸腔里沉寂已久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几乎要破腔而出。
骑士飞驰至近前,勒马急停!骏马长嘶,喷着浓重的白气,前蹄扬起又落下。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鹞鹰,目光如电,扫过呆若木鸡的人群,最后精准地、如铁钉般钉在形容枯槁、如风中残烛的李白身上。他唰地展开那卷象征着命运陡转的明黄帛书,气沉丹田,用尽气力,声震峡谷:
“门下:……咨尔前翰林供奉李白……向从永王璘逆,本属胁从……朕念其文才卓荦,素无大恶……且值国家用人之际,特沛殊恩……赦其前罪,免于流刑……即日放免!钦此——!”
“赦……赦免?”李白嘴唇翕动,干涩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枯骨,喃喃重复着这两个仿佛来自天外的字眼。浑浊的眸子死死钉在那卷刺目的明黄上,仿佛要穿透丝帛,看清那背后翻云覆雨的无形之手。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混杂着积年的屈辱、刻骨的愤懑、沉入骨髓的绝望与死寂,自心底最深处决堤而出,瞬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堤坝。这“赦”,是浩荡天恩?是帝王权术?抑或是命运更为刻毒的嘲弄?半生荣辱,半世浮沉,尽付此“赦”字之中!
“李……李翰林!天恩浩荡!还不快谢恩!”押解差役头目如梦初醒,声音陡然变调,带着谄媚与惊惶,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几乎是扑爬过来,颤抖着去开李白颈上那沉重的木枷和脚上冰冷的铁镣。
“哐当——!哗啦——!”
木枷坠地,铁链委顿!沉重的声响砸在坚硬的山石上,发出刺耳惊心、如同骨骼断裂般的回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震人心魄。
失去了枷锁的束缚,李白却像骤然被抽去了支撑的梁柱,身体猛地一晃。一股巨大、酸楚、激荡到近乎炸裂的情绪洪流,从灵魂最深处轰然喷薄,直冲天灵。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这迟来的赦免,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喜悦,反而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强自支撑的躯壳,将心里包裹的所有委屈、不甘、荒诞与彻底的幻灭,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释放出来!
他踉跄着,如同醉汉,又似挣脱了无形绳索的困兽,跌跌撞撞向前猛冲几步,扑向悬崖边一块兀自探向江心的嶙峋巨石。凛冽的江风如无数冰刀,猛烈地灌满他破烂的囚衣,吹散他花白蓬乱、沾满尘灰的须发。他俯瞰脚下——
长江,这条挣脱了夔门万重枷锁的苍莽巨龙,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裹挟着雪沫泥沙,咆哮着、翻滚着,向东方奔涌而去。浊浪如万千鳞甲翻涌,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两岸,是千万年江水冲刷出的、壁立万仞的赤色悬崖,如同天神劈开的两道惊心伤痕,沉默地见证着人间的悲欢。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长空般的快意,混合着无边无际的悲怆与苍凉,猛地攫住了他。这自由,来得太迟,又太荒谬。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苍凉、嘶哑、却又带着撕裂天地般快意的狂笑,猛地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这笑声如此突兀,如此癫狂,在峡谷怒涛的轰鸣与凄厉猿啼的呜咽声中激荡、碰撞、回响!笑声撞在巉岩上反弹,惊得几只栖息岩缝的水鸟,扑棱棱尖叫着冲天而起。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涕泪纵横,笑得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剧烈颤抖!仿佛要将这半生的荣辱浮沉、枷锁的重压、命运的荒诞戏弄、“附逆”的奇耻大辱、以及这迟来“赦免”带来的巨大讽刺……统统倾泻给这莽莽苍苍、无言以对的天地山河。笑这帝王心术,笑这世事无常,更笑自己半生蹉跎,空负了凌云之志。
狂笑声中,他猛地探手入怀,在押解差役惊愕茫然的目光里,掏出一支物事——通体洁白无瑕,温润如凝脂,唯笛孔处隐隐透出内蕴的青意。正是当年沉香亭赋得《清平调》三章后,玄宗一时兴起所赐的御制白玉笛。此物,曾象征无上恩宠,此刻,却成了半生浮沉、恩宠与屈辱交织的最冰冷见证。御苑沉香,霓裳羽衣,金殿玉阶,谪仙狂名……俱往矣!
“这人间!”李白骤然止住狂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着脚下那奔流不息、象征着永恒不羁与自由的长江怒涛,发出穿云裂石般的嘶吼,声音沙哑却直透云霄,带着最后的决绝与睥睨万物的傲岸,“终究配不上——!”
话音未落,手臂奋力一挥!那支价值连城、曾蒙御手亲抚的白玉笛,在正午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凄美而决绝的冰冷弧线,直坠脚下那万顷奔流、吼声震天的长江激流。只一瞬,便被浑浊汹涌、裹挟着天地之力的浪涛无情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抛却的,是过往的浮华,是帝王的恩威,更是对这尘世最后一丝虚妄的眷恋。
抛却玉笛,李白猛地挺直了那曾被沉重枷锁压弯的脊梁。不再看那深不可测、吞噬一切的江流,他仰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峡江上空那片被两岸万仞绝壁切割出的、狭窄却异常高远澄澈的青天。凛冽的长风呼啸而来,吹散他额前蓬乱的灰发,露出那双此刻清亮如寒潭洗过、燃烧着生命最后狂焰的眼眸。积郁半生的磅礴诗情,被这赦免点燃又被巨大幻灭淬炼过的凛冽剑气,终于在这千仞绝壁之上、万古怒涛之畔,轰然爆发,直欲破开这方天地。
“朝辞白帝彩云间——!”
一声长吟,清越如九天鹤唳,带着斩断一切尘缘过往的决绝,破开呼啸的风涛,直上九霄云外。声浪所及,仿佛那巍峨的白帝城,真在漫天绚烂的朝霞中冉冉升起,朱甍碧瓦,流光溢彩,只为送他这谪仙远行。
“千里江陵一日还——!”
第二句,气势陡转,如挣脱了夔门万重枷锁的长江怒涛,浩荡奔涌,一泻千里。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涤荡尽胸中所有块垒尘埃!声如奔雷,峡间风涛为之应和,浊浪排空,似有千帆竞发。
“两岸猿声啼不住——!”
凄厉的猿啼,在峡谷间回荡不息,声声入耳,仿佛万千精灵齐声送别。那是过往所有悲欢离合、荣辱羁绊的绝响,是这纷扰尘世赠予他的最后挽歌。啼声撞在巉岩上反弹,更添几分苍凉与空寂。
“轻舟已过万重山——!”
最后一句,声如裂帛金玉,带着超脱万物、俯瞰红尘的极致轻快与傲岸。那无形的轻舟,载着他纯粹的诗魂与不灭的剑气,已然劈开千山万水的阻隔,将尘世间所有的荣辱枷锁、污浊不堪、帝阙恩威、江湖风雨,彻底地、永远地抛在了身后浊浪之中。唯有脚下那奔流到海、誓不复回的浩荡长江,成了这声宣告天地、震撼古今的最雄浑、最永恒的注脚。
吟罢,李白纵声长啸!啸声激越穿云,裂石惊天,初时清亮如龙吟,继而雄浑如虎吼,终化为一片苍茫浩瀚、涤荡乾坤的洪流。这啸声与脚下长江的怒吼、峡谷天风的呼啸、两岸猿猱的悲啼,汇成一股沛然莫御、充塞天地的伟力,在这壁立千仞、鬼斧神工的莽莽峡江之间,冲撞激荡,久久不息。那曾被枷锁压弯的脊梁,此刻挺立如孤峰傲岸,直刺苍穹,青衫猎猎于凛冽江风之中。峡江之上,云开一线,阳光如金瀑洒落,照耀着这道孑然独立的身影,向这浩浩寰宇,宣告着一个不屈灵魂的彻底涅槃与永恒超脱!诗魂剑魄,自此挣脱尘网,融于这奔流不息的万古江河、浩瀚无垠的天地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