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永王征幕·诗骨锁浔阳
天宝十四载,冬。
凛冽朔风如裹挟冰刀的巨兽,自幽燕之地咆哮而下,轻易撕裂帝国那袭看似锦绣的屏障。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悍然举叛旗。十五万百战边军,铁蹄裂地,烟尘蔽空,汇作一股黑色的死亡洪流,轰然南倾。烽火狼烟,第一次如此真切可怖地,将帝国心脏长安城的天空映成一片绝望的血色。
潼关,扼守关中咽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雄关,在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中,宛如身披重创铁甲、兀自浴血拄地的巨人。关城垛堞间,火把在怒号寒风中明灭飘摇,映照着守卒一张张冻得青紫、刻满疲惫与惊惶的脸。冰冷的雪片砸落在他们血污泥泞的铁甲上,瞬息融化,又立时凝结成一层薄脆的冰壳。关墙之下,叛军营寨灯火连绵,直如倒泻的星河,粗野的呼喝、战马的悲嘶、攻城重器绞盘转动的闷响,混杂着风雪的厉啸,织成一片低沉、持续、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恰似洪荒巨兽在关墙阴影下喘息磨牙,择人欲噬。
关楼之内,烛火昏黄摇曳。气氛沉凝,恍若铅块灌铸。哥舒翰,这位曾威震西陲的沙场老帅,如今须发尽霜,形容枯槁如秋叶。他身裹厚重的毛氅,瘫坐于胡床之上,半边身躯因风痹之疾僵硬麻木,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鹰隼般的锐利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壁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图上,象征叛军的墨黑箭头,如狰狞的毒蟒,已深深噬入关内腹地。
“大帅!”一名浑身披挂冰屑、甲胄上刀痕宛然的偏将撞入关楼,嘶声如裂帛,“叛军又添生力!是崔乾佑的精锐前锋!关外雪野,营火如海!弟兄们……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粮草也……”
哥舒翰猛地一抬手,枯瘦如鹰爪的五指在空中虚按,止住了他的嘶喊。那只手,带着风烛残年不可抑制的微颤。他艰难地扭过头颅,目光似要穿透茫茫雪幕与沉沉夜色,投向遥远的东南——那里是帝国真正的命脉所系,江淮财赋之咽喉,亦是此刻绝境中唯一残存的、挽回败局的渺茫希望。
“撑不住……也得给老子撑住!”哥舒翰的声音如同砂砾在锈铁上摩擦,每个字都渗着铁与血的腥气,“潼关一失,长安便是俎上鱼肉!告诉儿郎们,身后就是父母妻儿!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家国俱焚!无路可退!”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枯槁的面颊涌上病态的潮红,“传令……死守!死守!等待……等待永王殿下自江陵发兵,北上勤王,截断贼军归路!那是……最后的生门!”言罢,枯指在舆图江陵标记处重重一按,留下一个模糊汗渍的指痕。
“永王?”偏将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茫然与更浓的绝望,“音讯断绝旬日有余了……永王殿下他……当真会来么?”
哥舒翰沉默。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落在那片被朱砂圈出的、遥不可及的长江中游。风雪如万千冤魂的哭号,猛烈地扑打着关楼窗棂,呜呜咽咽。舆图上那个代表永王李璘的标记,在摇曳欲灭的烛火下,显得那般虚幻而缥缈。一股比关外朔风更彻骨的寒意,悄然攥紧了老帅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陵城中,永王李璘行辕。
此间气象,与潼关的肃杀惨烈判若云泥,却同样在无声处酝酿着惊雷地火。行辕厅堂内,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中甚至浮动着丝竹金玉般的靡靡之气。巨幅舆图铺展于地,李璘身着亲王常服,负手立于图前,年轻的脸庞上,难以抑制的兴奋、野心的烈焰与一丝面对泼天诱惑的紧张交织燃烧。左右簇拥的心腹谋臣、悍将,人人脸上皆是一副孤注一掷前的亢奋潮红。
“殿下!”一名幕僚趋前一步,手指舆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安贼主力尽陷潼关泥潭,与哥舒翰死斗不休,其江淮巢穴已然空虚!此乃天赐王霸之机!殿下挥师顺流东下,直取金陵,据此天下财赋之渊薮!进,可与潼关守军呼应,南北夹击,光复神京!退……”他刻意一顿,眼中精光闪烁,“亦可划江而治,坐拥江南锦绣半壁,与蜀中圣驾……分庭抗礼!此诚千秋基业之始也!”
“分庭抗礼?”李璘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陡然粗重。这四个字,如同点燃引信的魔咒,瞬间引爆了他血脉深处压抑已久的、对那至高御座的炽热渴望,一股热流直冲顶门。
“然也!”一旁按剑的虬髯武将声如洪钟接口道,“陛下远遁蜀道,太子虽在灵武践祚,然根基未固,号令难出朔方!殿下乃陛下爱子,天潢贵胄,值此神器飘摇、社稷板荡之际,正该挺身而出,领袖群伦!岂能坐视宗庙倾颓,神器旁落?当务之急,需广招贤才,收揽人心,布告天下,以正视听!”
“贤才……”李璘目光如电,扫过厅中诸人,“何人可当此任?谁的文章,能如椽巨笔,传檄四方,振聋发聩,为本王张此大义?”
厅中一时沉寂。片刻,一个谨慎的声音自角落响起:“若论文采风流,名动宇内……莫过于……谪仙人,李太白!”
“李白?”李璘眼中精芒暴涨,“可是那作‘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李白?他不是……被皇兄……被陛下赐金放还了么?”
“正是此君!”先前那幕僚连忙应道,“探得消息,他正避乱江南,寄迹于庐山、浔阳山水之间!其诗名冠绝当世,若得他妙笔生花,为殿下草拟一篇气吞山河的讨逆檄文,传檄宇内,则天下才智之士必如百川归海,望风影从!其无形之威,更胜十万貔貅!”稍顿,又低声道,“其人虽性情疏狂,然名头极响,正可彰显殿下求贤若渴,海纳百川之襟怀。”
“妙!”李璘猛一击掌,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即刻遣使!持本王亲笔手书,备双璧厚礼!无论如何,定要将李太白先生请入我幕府!待以国士之礼,奉为上宾!速去!”
江陵使者,怀揣着永王滚烫的期许与沉重的礼箱,跋山涉水,风尘仆仆,终在庐山五老峰下,一处临着万丈深涧的简陋草堂前,寻到了那位避世蛰伏的谪仙人。
草堂之内,陈设简朴至近乎空寂。一榻,一几,一炉,架上数卷诗书,壁上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古剑,便是全部。李白须发已见斑驳,一袭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癯,眉宇间深刻着乱世流离的风霜印记。然当使者恭敬道明来意——永王殿下奉“天子密诏”,总制山南四道军马,矢志扫清逆胡,匡扶社稷,恳请先生出山,挥毫草檄,共襄盛举——那一瞬,李白沉寂已久的眼底,仿佛有两点深埋的炭火,被这“匡扶社稷”四字骤然吹亮,迸出灼人的火星!
他霍然起身,步履沉缓却坚定地走到草堂门前,目光如电,穿透氤氲山岚,直刺北方——潼关的方向,烽火狼烟吞噬山河的方向。使者的话语慷慨激昂,描绘着永王麾下如何兵强马壮、战船如云,不日即将挥师北上,犁庭扫穴,直捣叛军老巢的宏伟蓝图。
李白静立聆听。草堂外,山风怒号,松涛翻涌,声如隐隐金戈铁马,自九天传来。眼前仿佛重现长安烈焰焚城、宫阙倾颓的惨象,耳畔似又响起潼关士卒在寒风暴雪中力竭的悲号与战鼓的残响。一股久违的、近乎滚烫的热血,混合着被家国巨难深切需要、壮志得酬的巨大激动,如火山熔岩般猛地冲上头颅!避世?独善?诗酒逍遥?在这神州陆沉、黎庶倒悬的生死关头,是何等的苍白与无力!腰间,那柄沉寂多时、鲨皮鞘包裹的古剑,似也感应到主人心潮的澎湃激荡,在鞘中陡然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如蛰龙初醒,渊底龙吟,渴望着痛饮仇雠之血!
长安赐金放还的冷遇,力士阴鸷的眼神,翰林院雕笼的窒闷……万千思绪如电光石火掠过心头,却在触及“扫清逆胡,匡扶社稷”这八个烫金大字时,如沸汤沃雪,瞬间消融殆尽。他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避世者的萧索落寞,唯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属于仗剑游侠的凛冽锋芒:“好!家国蒙此奇耻大难,匹夫犹有血性!李璘殿下既有此澄清天下之志,白虽樗栎庸才,亦愿效犬马微劳,随鞭镫,赴汤蹈火!”言罢,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剑柄上那道熟悉的陈旧磨痕,仿佛触摸着过往峥嵘岁月的脉搏。
他甚至未曾细究永王军马虚实、战略真伪,那被压抑太久的报国热忱与被奉为“国士”的巨大认可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的堤岸。他迅速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几卷心血诗稿,三两件换洗衣物,以及那柄须臾不曾离身、此刻正低鸣不已的古剑。草堂柴门在身后轻轻掩阖,门扉上悬挂的一串褪色桃符,在凛冽山风中猛烈地拍打着门框,发出寂寥而急促的噼啪声,仿佛在为远行的背影作最后的警示送行。
李白未曾回顾,昂首挺胸,大步流星,随使者踏上那崎岖蜿蜒的下山小径。浩荡山风鼓荡着他斑白的鬓发与洗旧的青衫,那挺直如孤峰绝壁的背影,恰似一柄尘封于云外仙阙、久渴凡尘热血的青锋古剑,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桎梏,渴望着在人间烽火中淬炼锋芒,斩尽妖氛。
心中唯有一个炽烈如熔岩的念头在翻腾咆哮:终于等到了!这柄沉寂经年的诗剑,终得此良机,为国为民,斩向叛逆!这迟来的、属于“青莲剑仙”的浩荡战场,终于向他敞开了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