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醉揽江月·诗剑归星河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初冬,朔风早厉,砭人肌骨。万里长江,水色沉凝如墨,呜咽着奔向东溟。李白的病势已入膏肓,缠绵于陋室病榻之上,气息奄奄,形销骨立。族叔李阳冰,当涂县令,忧心如焚,每日里公牍一毕,便守在榻前,亲奉汤药,眼巴巴盼着那渺不可及的生机。
这一日,天公竟作美。久被阴霾封锁的天空,裂开缝隙,数缕冬日稀薄的阳光,艰难穿透云层,洒在浩渺江面上,碎金万点,随波浮沉。许是回光返照,许是这难得暖意的诱引,李白枯槁的面容上竟透出一丝异样的生气。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浑浊的目光吃力地投向窗外——那波光潋滟却寒意森森的长江,那江心傲然兀立、沐于淡金光晕中的采石矶。眼底那点微弱的光芒,仿佛被这景象点燃,摇曳着,顽强地亮了一亮。
“叔父……”声音嘶哑干涩,气若游丝,“今日……似觉清爽了些。久困这方寸之地,筋骨……如朽木生苔……扶我……去江边……看看那矶石,听听……江涛之声,可好?”
李阳冰望着侄子那毫无血色、瘦脱了形的脸,心头如坠铅块。他深知大限将至,实不忍拂逆这或许是最后的心愿。一声沉重的叹息自肺腑深处溢出,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将碎的玉器,搀扶起那轻飘飘、枯柴般的身体,为他密密实实裹上最厚的棉袍,一步一挪,艰难地离开了这弥漫着浓重药石气与死亡阴影的斗室。
江岸风烈如刀,虽有微阳,寒气依旧侵肌透骨。李阳冰搀着李白,在采石矶旁一处稍避风的浅滩坐下。脚下,亘古奔流、不舍昼夜的长江轰鸣着、翻滚着;远处,青山如黛,沉默地矗立;江面偶有伶仃的白鸥掠过,尖唳一声,划破凝滞的冷空。李白紧紧裹着棉袍,贪婪而急促地呼吸着带着冰碴与水腥的清冽空气,浑浊的双眼失焦般望着辽阔的江天,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最后的景象,烙印进即将沉沦的神魂深处。
“拿……酒来……”他忽然侧过头,眼中爆射出一丝熟悉的、近乎偏执与贪婪的渴望,那光芒锐利得刺眼。
“太白!”李阳冰心头一紧,急声道,“你脏腑皆损,油尽灯枯,岂能再受这穿肠毒药?”
“无……妨……”李白嘴角费力地扯动,竟绽出一个虚弱却又异常固执、近乎透明的笑容,眼神在那一瞬清亮得骇人,“今日……心中……畅快。最后一壶……求你了,叔父……容我……再看看这……江月……此生……便足矣了……”
李阳冰凝视着那双燃烧着最后火焰、却又带着无尽哀求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悲怆堵在喉头。他明白,这确乎是最后的心愿了。默然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颤抖着手,从随身带来的食盒底层,珍重地取出一小壶用热水温着的、最烈的土烧,和一只粗陶碗。
李白急不可耐地接过酒壶,竟将那碗弃之不顾,双手捧壶,直接仰起脖颈,对着壶嘴,咕咚咕咚地猛灌下去!辛辣如刀的酒液化作一道火线,灼烧着早已脆弱不堪的喉咙与脏腑,立时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眼泪混着清涕迸流。但他浑然不顾,兀自贪婪地吞咽着,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涤荡尘垢的玉露琼浆,是引渡他脱离苦海、飞升永恒的仙引灵药!几口滚烫的烈酒下肚,奇迹发生了:那蜡黄如金纸的脸上,竟匪夷所思地泛起一层妖异而炽热的红晕;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芒陡然炽盛如炬,射出一种洞穿尘世、直抵九霄的狂热清明!
酒壶转眼空了。手腕无力地一松,空壶划出一道短促而黯淡的弧线,“噗”地一声轻响,没入浑浊翻卷的浪涛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漾开,便消逝无踪。一股奇异的力量,仿佛被这穿肠的烈焰从骨髓深处彻底点燃、榨取出来!他猛地挣开李阳冰搀扶的手,身形虽踉跄如风中残烛,脚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坚定,兀自向着水汽氤氲、浪花拍岸的江边蹒跚而去。凛冽的江风呼号着卷起他褴褛空荡的袍袖,吹得他摇摇欲坠。浑浊的视野里,天地万物仿佛骤然凝固、褪色、消隐。唯余江心深处,一轮皎洁无瑕、清辉流转的明月倒影,在粼粼碎金般的波光中摇曳生姿,澄澈得如同九天坠落的玉璧,不染一丝凡尘俗气,那光芒纯净、冰冷、圣洁,刺痛了他浑浊的双目,也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最后的火焰!那绝非水中的幻影!分明是瑶台洞开,仙阙垂光,专为接引他这谪落凡尘的星宿而显现的永恒门户!
“月……仙……月……”喉间滚出模糊不清、却饱含无限痴迷与渴望的呓语,那张枯槁如朽木的脸上,此刻竟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好亮……好干净的……仙月!它在唤我!在等我!这污浊的尘世枷锁……这腐朽的病骨牢笼……都锁不住我了!也……困不住我了!”
李阳冰心头如遭重锤,不祥的预感瞬间攫紧全身,冰寒彻骨:“太白!回来!那是倒影!是假的!快回来——!”他嘶声裂肺地狂呼,踉跄着扑向前去,试图抓住那飘摇的身影。
李白恍若未闻。他的世界,此刻唯有那轮水中仙月,纯净无瑕,散发着永恒的召唤。他蓦地张开双臂,宽大的破袖在寒风中猎猎鼓荡,如垂天之云,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纯粹、灿烂、充满无限向往与解脱的笑容!那笑容里,洗尽了半生的狂傲、失意、悲愤与苍凉,只剩下对那方纯净永恒之境最炽热的拥抱。
“等等我……我来了!这人间……”最后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带着最深沉的鄙夷与决绝,“……配不上你……也……终归配不上我了!”
语声未落,在远处一位老渔夫骤然凝固的惊骇目光中,在李阳冰撕心裂肺、几欲断魂的绝望呼喊声里,那道裹着破旧青灰棉袍、枯瘦嶙峋却挺直如不屈长剑的身影,如一道投向永恒光明的流星,似一只挣脱樊笼直上九霄的孤鹤,带着极致的狂喜与对那轮水中明月的终极拥抱,向着那波光碎影的中心,纵身一跃!
“哗啦——!”
一声巨大的、惊心动魄的入水声!浑浊的浪涛如同饥饿的巨兽,猛地张开大口,瞬间便将那抹青灰色彻底吞噬!唯余一圈圈急速扩散、猛烈旋转的涟漪,狂暴地搅碎了那轮完美的月影,如同在浩瀚无垠的江天画卷上,蘸着无尽的悲怆,狠狠画下了一个巨大、破碎、永恒的——句号。
江风呜咽如泣,涛声依旧轰鸣。
奔流万古、阅尽沧桑的长江,以它沉默而博大的胸怀,无言地接纳了它最不羁、最璀璨、也最是悲怋绝伦的儿子。那涛声呜咽,是天地同奏的一曲亘古挽歌。
李阳冰如遭雷殛,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冰冷刺骨的江岸泥泞之中,对着那吞噬一切后又迅速归于死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的茫茫江面,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成人声、椎心泣血的哀嚎!
远处那老渔夫,呆若木鸡,手中的船桨“啪嗒”一声滑落水中,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充满了目睹神迹般的难以置信和面对天地玄奥的深深敬畏与茫然。他嘴唇哆嗦着,对着空茫的江天,梦呓般地喃喃,声音细弱飘忽,瞬间便消散在呜咽的江风与永恒的涛声里:
“仙人……捞月……归位了……回天上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