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玉阶寒露·袖底隐锋芒
夜深沉,宫门钥下。
巍峨的承天门紧闭,巨大铜钉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光。金甲卫士如雕像肃立,长戟森然。
李白由两内侍半搀半架,踉跄行来。步履虚浮,官袍前襟酒渍斑斑,浓烈酒气老远可闻。头冠歪斜,散发贴额。兀自挥臂,呓语含混:“……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万古愁!”
“李翰林!宫门已闭!无特旨或紧急军情,任何人不得擅闯!”守卫队正上前一步,铁甲铿锵,声冷如铁,不容置疑。
李白醉眼朦胧,望高耸紧闭宫门与冷硬甲士,似不识眼前何物。打个响亮酒嗝,身体一软,竟不管不顾,直接瘫倒在冰冷玉阶之上。“咚”一声,头重重磕在阶石,浑似未觉,口中呓语“酒……拿酒来……”,旋即鼾声大作。
搀扶小黄门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
队正脸铁青,握紧刀柄,眼中怒意翻腾。宫门禁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放肆。正欲喝令拖开,一个阴冷如毒蛇吐信的声音自身后阴影传来:
“何事喧哗?”
队正浑身一凛,转身深躬:“高将军!是翰林供奉李白,醉闯宫门,倒卧玉阶!卑职正欲处置!”
高力士如夜枭悄立门内阴影,紫袍负手,脸上无任何表情,唯那双细长眼睛,在宫墙火把跳跃的光影下,冷冷俯视阶下那烂醉如泥毫无防备的身影。目光如淬毒冰锥,缓慢扫过歪斜的官帽、污秽的衣袍、散乱的睡姿,最终,落在那柄即使在醉卧中也未曾松开的鲨皮鞘古剑之上。
浓重宫墙阴影切割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绝非善意的、近乎残忍的审视光芒。他看着阶下待宰羔羊,看着那象征君王一时恩宠、从李白歪斜衣襟滑出半截、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而讽刺金光的金龟符。高力士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冷酷刻薄的弧度。他缓缓抬手,宽大袍袖在夜风中微拂,袖口深处,似有一线比夜色更幽暗的冷芒,倏忽即逝。
“处置?”声音浸透冰水,在寂静的宫门夜风中荡开,比最严厉的呵斥更令人胆寒,“陛下金口玉言,赐他金龟,许他‘谪仙’狂名。既是仙人,醉卧玉阶,岂是你我凡夫俗子可以妄加‘处置’的?”
队正愕然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顶门,连忙低头:“卑职……卑职愚钝!请将军示下!”
高力士目光蛛丝般缠绕包裹着阶下身影,带着令人心悸的黏腻感。“让他睡。”声音平淡无波,“就在此地。陛下隆恩浩荡,赐他金龟,想必也不吝多赐他几阶玉阶安眠。你们——”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守卫和小黄门,“好生‘照看’着李翰林。莫让宵小惊扰了‘仙人清梦’。”
“是!”队正与小黄门齐声应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力士不再言语,转身,紫色袍服无声融入身后宫苑更深的阴影,如鬼魅般消逝。
夜风更凉,带着太液池深处的水汽,吹拂玉阶上沉睡的人。那柄鲨鱼皮鞘古剑,紧贴李白身侧,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微如兽类瞳仁的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