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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剑啸长安

共 13 章

诗魂裂浊世,青锋碎玉阶。 谪仙醉挑长安月,一剑霜寒十四州。 浮沉家国劫,终作大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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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墨血溅壁·青锋断玉阶

长安深秋,铅云低垂,压得宫阙飞檐喘不过气。翰林院值房内,光暗如晦,唯剩案头半干的墨痕,映着窗外枯枝上数点寒鸦,聒噪之声穿破死寂,直如丧钟长鸣。

一卷明黄丝帛,由面白无须的宣旨太监捧至。尖细的嗓音,字字如冰锥,钉入沉闷的空气:

“……赐金放还,即日离京。钦此——”

尾音拖曳,带着御苑深寒的回响,撞在四壁,又沉沉砸落。

李白背身而立,青袍裹着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峭拔而孤绝。他面朝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灰白天穹,默然无声。放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蜷曲,指节因用力而寸寸惨白,恍如冷玉雕成。

“李供奉,还不谢恩领旨?”太监尖声催促,语带不耐,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如毒蛇吐信。

他缓缓转身。脸上不见雷霆之怒,亦无失魂落魄。初闻圣谕时的错愕,如薄冰乍裂,瞬息消融。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千年寒潭之水,沉郁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穿透世情的、凛冽如霜的了悟。失望的最底层,竟淬炼出一星幽蓝寒焰,似冰层下燃烧,跳跃着近乎嘲讽的冷光。嘴角欲扬,终只化作一道苦涩而锋利的刻痕。

他伸手,动作竟是出奇的平静,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丝帛。指尖触及冰凉锦缎上金线盘绕的狰狞龙纹,如同触摸到极北苦寒之地万载不化的玄冰。目光越过太监矮小的身形,投向门外幽深曲折、恍若直通幽冥的宫道,空洞却又似洞穿了层层朱垣,投向远方那片更辽远、更自在、也更苍茫的天地。

“臣……”声音沙哑,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更带着奇异的、仿佛自远山深谷折返的回响,“李白……谢陛下隆恩。”

“隆恩”二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如同两颗饱浸寒意的铁胆,投入凝滞的死水,在值房窒息的空气里,激荡开无声却令人心悸的涟漪。宣旨太监心头莫名一寒,颈后汗毛倒竖,竟不敢再直视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着九天风雷的眼睛。

李白不再理会这御前傀儡,径直走向书案。案头,堆叠文牍旁,一只小巧锦盒,盛着玄宗亲赐、可凭此出入宫禁的金鱼符。另有一方端砚,墨迹犹新,恍然残留着沉香亭畔泼洒《清平调》的余温。他抄起锦盒,看也不看,随手掷入盛放废弃文书的竹篓。

“咚!”

一声闷响,如同丢弃一件沾染污秽的旧物。

旋即,他抓起那支曾写下不朽华章的紫毫笔,饱蘸浓墨——那墨汁浓得发黑,似淤积心头的热血,又似沉积地底的玄冰。手臂悬空,凝滞一瞬,仿佛积蓄着开天辟地的洪荒伟力,随即,猛地挥臂掼出。

笔锋如匣中困龙,怒啸而出!饱蘸墨汁,更饱蘸着积压已久、足以焚山煮海的悲愤,狠狠撞向雪白刺眼的粉壁。

“啪——嚓!”

一声沉闷如骨裂、惊心似雷崩的巨响!漆黑的墨汁如同压抑千年的地火,在素壁之上轰然炸裂。淋漓飞溅,墨点狂舞,留下一个巨大、狰狞、触目惊心的墨痕。那痕迹狂放不羁,似无声的怒啸,似天问的巨大诘号,更似一头被囚锁太久的洪荒巨兽,以血肉之躯撞向铁笼,留下的那抹绝望而壮烈的——血印!

宣旨太监骇然失色,“啊”一声短促惊叫,踉跄后退,险些被自己的袍裾绊倒。

李白弃开残破的笔杆。染满墨污的紫毫滚落尘埃,如断首之虬龙。他不再看壁上那惊心动魄的墨血遗痕,亦不屑瞥那吓破胆的阉奴。转身,步履沉凝,走向墙角衣架。架上,悬着昔日行走江湖的青衫,还有那柄须臾不离鲨鱼皮鞘的古剑。

他一把扯下青衫,如同撕下过往的浮华虚饰。随即双臂一振,身上那件象征翰林供奉身份的青色官袍,被狠狠甩脱。

官袍委顿于冰冷地面,像一片失去生机的、黯淡的青苔。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收拢,骨节凸起如嶙峋山岩,青筋毕现如虬结老藤,稳稳地、紧紧地握住了那冰凉、坚硬、无比熟悉的剑柄。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掌心涌入,直贯四肢百骸,仿佛握住了支撑灵魂永不坠落的——最后脊梁!

他最后扫了一眼这间曾短暂囚禁诗魂与剑气的逼仄斗室。目光掠过壁上如血的墨痕,掠过地上委顿的官袍,掠过篓中黯淡的金鱼符。眼中,再无半分留恋,唯剩一片澄澈如洗的决绝。

他大步踏向门口。洗旧的青衫衣袂,在穿堂而过的凛冽寒风中,猎猎扬起,如展翼之鹏。腰间古剑,随他决然如铁的步履,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嗡鸣!那声音初如潜龙低吟,继而清越如凤唳,在空旷寂寥的翰林院回廊中幽幽回荡、盘旋不去,压过了窗外寒鸦的聒噪,盖过了身后太监压抑的抽气。这剑鸣,带着斩断一切尘缘羁绊、劈开重重迷雾的决绝与锐利,直指宫墙之外、天地之间那一片——茫茫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