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采石归真·醉月葬诗魂
离了临淮军营那拒人千里的辕门,李白怀抱鲨皮古剑,踽踽独行于料峭春寒。身后铁壁森然,前路江湖杳渺。那串遗落泥淖的铜钱,如同碎裂的报国梦,终被风卷尘埋。一股寒意自骨髓深处透出,非关朔风,实乃心火尽熄,连余烬亦冷彻成灰。
他如一片离枝枯叶,随风飘零。方向已失,报国无门,寻仙路断。唯脚下无尽长路,身旁亘古奔流的大江,尚可托寄这无根的魂魄。顺江流而下,飘向命途的终驿。
当涂江畔小城,成了他尘世最后的栖所。幸得在此为县令的族叔李阳冰收留。阳冰乃敦厚长者,精于篆籀,虽官微禄薄,却倾尽心力照拂这位名动天下、潦倒不堪的族侄,为其觅得一处临江僻静小院。
小院陋简,推窗即见浩荡长江,不舍昼夜,东流入海。江心处,采石矶孤峰兀立,任浪涛千年拍打,岿然不动,宛如一位阅尽沧桑的缄默巨人。
李白寄身于此。阳冰周济,衣食虽无虞。然灵台困顿,形骸衰朽,如附骨之疽,日侵月蚀。
报国之念既绝,腰间那柄曾寄托“十步杀一人”豪情、“指挥戎虏”雄心的古剑,被郑重悬于陋室斑驳土壁。剑身深藏鞘中,青绦低垂,恍若敛尽爪牙锋芒、陷入永寂的苍龙。他不再佩剑,唯在醉眼乜斜之际,枯望良久。目光中杂糅着峥嵘往昔的追忆,造化弄人的自嘲,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彻底放下的苍凉。剑,已非杀伐之器,终成一段传奇的冰冷句读。
残存的生命之火,尽数倾注于酒壶之中。酒,成了遁世之舟,忘忧之泉,亦是点燃魂魄最后余烬的唯一薪柴。纵酒无度,昼夜相继。阳冰所赠精酿,嫌其绵软失劲,常踱至江畔渔村,与粗豪渔樵为伍,换饮其自酿的浑浊土烧。酒肆成了他的洞天,常自晨光熹微饮至暮色四合,再自星月满天醉至东方既白。酩酊时,或伏案酣眠,或踉跄至江岸,对着汤汤流水,时而击箸高歌,声裂屋瓦;时而放声恸哭,涕泗横流;时而喃喃自语,似与虚空神鬼对酌。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拍案长吟,声震四座。酒客或摇头叹息世风,或面露鄙薄神色,亦有人为其残存诗名余韵所慑,默然添上一碗浊醪。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醉眼朦胧间,恍见曹子建宴平乐斗酒,阮嗣宗驱车哭穷途,嵇叔夜临刑索琴,《广陵散》绝响长空。千古狂狷寂寞客,似皆在这一碗穿喉烧刀子中觅得隔世知音,同销万古孤愁。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举破碗邀饮太虚,欲将乾坤间难销的块垒,尽数浇入这穿肠毒鸩,一饮而尽。
然醉乡愈深,心底那刻骨的悲凉与幻灭,反如淬毒匕首,愈发清晰锋利。泼墨挥毫,写下《笑歌行》、《悲歌行》,字面狂诞不羁,嬉笑怒骂,实则字字凝血,句句含泪,尽泄对天命乖蹇、世道浇漓、半生蹉跎的极愤、极悲、极嘲!笑孔丘汲汲惶惶,笑盗跖跋扈横行,笑己身空负凌云志,更笑这荒唐透顶的人寰。笑声愈烈,其下悲音愈沉,直如杜鹃啼血。酒可暂淹苦痛,难愈心魂深处千疮百孔,反如蚀骨阴风,加速耗尽了他油尽灯枯的残躯。
病魔,如附骨阴毒,终死死缠噬。半生颠沛流离,巨创深痛锥心,无度酗酒蚀髓,早已掏空根基。他患了“腐胁疾”——胸肋间脓毒溃烂的恶症。病发时,胸肋如遭万针攒刺,痛彻心髓,高烧如焚,脓血浸透薄衫,腥腐之气弥漫陋室。剧痛钻心,辗转难眠,唯蜷缩冰冷榻上,发出困兽般的压抑低吼。昔年挥毫泼墨惊风雨、仗剑长啸动九霄的双手,如今枯槁如柴,连汗透的破衾亦难抓紧,指节在剧痛中虬结扭曲。
李阳冰忧心如焚,延遍当涂名医,汤药灌下无数,仅能稍缓其苦,难挽必死沉疴。病魔无情,饕餮般吞噬着他残存的生命力。形容日枯,眼窝深陷如幽窟,颧骨嶙峋似刀削,曾神采飞扬、令星月失色的面庞,只余死灰般的蜡黄,唯有轮廓依稀可辨旧日风神。唯当那蚀骨剧痛暂歇、酒力上涌神魂游离的瞬息,那深陷如古井的眼窝深处,会陡然掠过一丝奇异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清亮如寒潭洗过的星辰,穿透红尘浊浪,直抵世事本真。那是属于“谪仙”的、深埋于尘垢之下、永不磨灭的一点灵光。
